正文

【借鑒(四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八)】




殘疾人像是牽着牛的籠頭那樣,揪住孟德脖子上的繩頭,把他牽出院子,走向那片荒廢的農田。




年輕人答了一句:“他愛死不死。”然後朝二層樓歪了歪頭,示意何宏意進屋說話。




這裏面是廠房。進門處有一臺彎花機。用于鍛造和鐵藝彎曲的設備靠牆擺放,地上有鐵杆和花邊。何宏意看到了使用沖壓設備切割的福字和樹篦子。灰塵中有些閃光的白色顆粒,一張拉伸網纏結着蛛絲,鋪在兩米多長的壓型機上。機床內部羅列着啞鈴一樣的輥壓裝置,白網織在沖壓系統的膠纜與擺杆之間,像是重疊的紗窗。何宏意趁年輕人開燈時,把一根生鏽的細鐵棍從鐵線成型機的模槽裏抽出來。




年輕人點亮應急燈,把燈光旋向一張辦公桌。他走到桌旁,說了一聲“坐”。何宏意坐在折疊椅上。




年輕人看了看他,問:“你是寫法治新聞的?去年那事兒之後,你在網上紅了,我看過你的文章。我當你是研究犯罪心理學的。”他嘬了一下腮幫子,漲起薄臉皮下那幾乎是直角形的颌骨。他問:“最近你跟我那案子呢,是吧?”




“只是去幫忙。”




“幫什麽忙?”年輕人說,“我覺得你有點本事。你比醫院裏一小時二百的大夫強。”




何宏意說:“那天你在亮河。”




年輕人笑了:“這不是,你用你的法子找到了我。”他好像一點都不擔心給人知道什麽似的。何宏意知道這是奚落。年輕人側了身,把左手搭在桌上,用右臂挎住椅子的靠背,“你是名人,要找你的地址不算難。我去過你家附近,從4號樓——就是正對着你家客廳方向的那棟樓的樓道窗戶裏,我看見了你倆。我很好奇你是怎麽和那個俄羅斯人走到一起的。他劫持了你,你倒是窩藏了他。”





“他是我的朋友。”




“你和罪犯當朋友。”




“他不是罪犯。”




“你認識其他罪犯嗎?”年輕人用手腕摁住桌面,五指向上張起——他像是在醞釀着話似的。“你應該狠點兒,別像狗似的,見到個人就跟着走了。這話不好聽,但我今天想跟你說的有點多,就不繞圈子了。”他說,“你總是分析別人,有沒有被人分析過?你想服從他。你和外頭的人一樣,總想服從點兒啥。他裝得很理解你,知道你在想啥。你的業務能力很出色吧?你很強,我看得出來。這麽說吧,你不能抓我,因為你不是公安。你精力旺盛,但不是乾部,你只能做業務。你對抓人有興趣,對乾記者以外的活也有興趣,比如寫那些文章給別人定罪。你沒有權,想靠近權力,就把它放在別人身上,再和對方交朋友。你沒法指責他,你覺得他是你的領導,是嗎?”




何宏意有些反感地說:“你應該先告訴我你有啥目的吧?你是從哪本傳銷書上看到這些話的?”




年輕人說:“我想讓你協助我。我可以給你錢,如果你看重錢的話。”




“你想讓我告訴你警察查案子的事?”




“對,還有,我希望你……我挺愛看你寫的東西。”




“你想出名?讓我寫幾篇東西分析你?”這可真荒謬。何宏意心說,也許這小子把犯罪當成打網游了。他問:“你是不是想找個同夥?那先告訴我,你要把我倆怎麽樣。”




“你想得太片面了。”年輕人說,“你在文章裏沒有這麽社會。你應該換一張臉跟我說話,不然就別來。跟你說吧,我不直接給警察寫匿名信,告訴他們你窩藏了一個俄羅斯罪犯,就是要給你個機會。”




何宏意打量着年輕人,又聽他說:“你寫的那些人,你了解他們是怎麽犯法的,但你總是對他們的樂子輕描淡寫,光寫他們受罰。你知道他們的樂子,別人可能不知道。你文筆不錯,你寫過我,只不過改名換姓了。”




“什麽樂子?你說的是無動機犯罪嗎?”




“我不說強奸犯和反社會的。”




“你先說說你的事,我再考慮要不要加入你。”何宏意說,“我的條件是不論如何你不能動我朋友。你必須保證沒有留下能讓警察破案的痕跡。”




“你還挺講義氣。我也和你知道的那些人不一樣。”年輕人說,“我起先覺得我和他們一樣。他們有兩下子,我是指技術,比如有的人能做出那種讓警察破不了的案子。後來我漸漸發現,他們……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他的話停了一下,又接着說,“他們作案之前都經歷過什麽,他們作案時已經瘋了。大多數人作案有明顯的原因。他們落網,往往是被警察發現了作案的原因。我知道你會說:沒有那個原因,他們就不會犯罪。我覺得不是。假如沒有那個原因,他們的犯罪就是分散的,比如家暴、偷錢、打人、詐騙,偷錢打人和經濟犯罪也有原因,但那其實不是重要原因。假如你跟別人結了仇,你就能透過結仇的事件看到他是怎麽回事兒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你是說,他們不是很明白自己在乾什麽。你是不是覺得他們沒發現自己的問題?”




“有想通了的,比如岑達君。但他是個瘋子。”




“你喜歡他的手法。”何宏意說,“那可太殘暴了。”




“你去亮河村裏看過。你怎麽看殘暴?”




“越殘暴,越想更殘暴。被害的是你見過的人,他和你說過話,認識你,你才對他下手。對不認識的人下手無聊。”




“對。”




“不是恨他們,不是報複。你覺得你應該那麽乾,你看不起他們,認為他們活該。”




“對。”




何宏意把臉轉向窗戶。履帶運輸車如巨獸般的影子從灰玻璃上游過,安靜如同一股煙,永永遠遠地往上冒着




“你父親怎麽了?”




“他給我留了不少錢,還有礦山的股份。如果他活着,我不會有這麽多錢。他是為了錢死的。他過去說,命是成事的工具,活着不是目的。”




“他是你的榜樣嗎?”




“我倒是希望他不是。不論我是啥東西,都是父母造出來的。不過我也有我的想法。”




“什麽想法?”




年輕人誇張地笑了,說:“我爸可以殺他自己。”




何宏意說:“那還有誰不能死呢?”




年輕人又說:“我們都是父母造出來的東西。”




“所以,”何宏意順着他的話往下說,“我們還得經歷他們的經歷,即使不經歷他們的經歷,也總是和他們很像。就像我在單位時,總覺得自己是在一個加工車間裏。”




年輕人點了點頭,略帶懇切地說:“要超過他們超過別人的優點。重點是超過他們,還不能有他們的缺陷。你煩他,恨他還是崇拜他都不要緊,關鍵是你不可能脫離他的長處,那種他要你以為是長處,你也當真了的長處。比如我爸受賄,但是不搶劫。這不可恥,搶劫才可恥,搶劫是行乞。我就是這麽看的。你遇到過搶劫的嗎?我見過。龐信也搶過劫,他在村裏經常打人,這你不知道吧?村裏人肯定不敢說跟他打架的事,都怕被當成兇手。我不想和小流氓那樣,我覺得我的膽子還不夠大。”




“你做過被抓的準備嗎?”




“我就死。”




“你父親活在狂歡裏。你也是。”




“你很懂。我沒有找錯人。”




年輕人從兜裏摸出一根煙遞給何宏意,起身走了過來,用打火機幫他點煙。




“我現在不想抽。”何宏意說。




年輕人把火苗送到煙頭前。何宏意想到對手可能會把他抽過的煙蒂當成罪質收藏起來,不過他還是吸燃了煙。他拿出合作的态度,說:說說你的計劃,我看看你有什麽纰漏。你知道你把汗液弄進土裏了嗎?警察現在知道耿斌沒殺人,而且知道小山子案也是你做的。”




“他們還知道什麽?”




“目前沒有。告訴我你的計劃,我看看你有什麽漏了。”




年輕人問:“你沒帶錄音設備吧?”




“沒有。我以為我可以活着回去。如果我失蹤了,今晚的事不可能瞞得住警方。你這麽不放心的話,不如讓我說吧。”何宏意問,“小山子那黑車司機是不是得罪你了?我猜你是即興乾的那回。”




“那個人說話很髒。”




“龐信是通過耿斌認識你的吧?耿斌從亮河的廠子裏上過班,那廠子從你這裏買原料?”




“買過。我們仨玩一個游戲。幾個月前,那游戲關服了。龐信比耿斌打得好,他那時當網管,替我們挂機練級。”




“他管你借錢了?”




“沒有。我叫他挂機,每個月給他一千。但後來他不在網吧乾了,就不聯系了。三個月前,他向耿斌借過錢,耿斌不想駁他面子,又不想借,就把他帶過來找我,他們去的是我的住處。那時,我和龐信有一年多沒聯系了。”




“你借給他了?”




“沒有。那次,當着耿斌的面,我啥都沒乾,沒借給龐信錢,沒給他留電話。那時不能下手,我不知道他倆之前去了什麽地方。”




“那次見面,讓你想到了龐信。”




“後來我跟蹤過龐信,也有兩三次想下手,但時機都不大合适。過了一個多禮拜,我去亮河找龐信,開的是我們這兒的大車。他正好從梨樹林裏乾活呢。每天的那個點,他都在林裏乾活。我找到他,讓他跟我上車待會兒,我帶了一瓶白酒。他上了車,說要給他媽打個電話……我摸走了他的手機。”




“你是在車上下的手。”何宏意說,“小山子那次,你也是在車裏下的手。”




“這次的車很大,我們在集裝箱裏,一開始就在磚廠門口,小凱也在……跑那趟活的司機是小凱,他給那邊的磚廠拉點兒料。小凱,就是剛剛拉你來的。”年輕人說,“我一直沒露面。小凱卸完貨,我和龐信上了車,然後小凱把車往青雲山那頭開,開到一個偏僻的地方,那兒好像是一條廢了的村道。”說到這兒,他又一次強調,“沒人知道我在那裏。弄完他,我把他裝在泡沫磚後面的兩個箱子裏。我們從那裏等到天黑後,回村把他抛了。第二天我讓小凱坐車走,過了半天,我擔心有過路的看到大車,才把車開回來。又隔了兩天,我讓小凱坐車去了一趟亮河鎮旁邊的屯子,走到上次停車那地方,清理了我們留下的車轍。當時我能讓龐信徹底消失,只要把屍體丢進破碎機,他從此就消失了。”




何宏意明白他的意思:如果屍體消失,案子就從殺人案變成了人口失蹤案,破起來難度更高。他是為了引起別人的注意,才讓龐信的屍體暴露出來。他享受被關注的感覺——前提是他認為,自己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我把腦袋帶回來,一開始想毀了。但是那樣一來,警察就聯系不上小山子那事兒了。又過了幾天,我讓小凱把腦袋送回去。”年輕人的語氣激烈起來,他笑得像是表演。




何宏意問:“脊椎骨呢?”




年輕人沒有回答。




何宏意問:“吃了?”




“不是我吃的。”




何宏意繞開這個話題,說:“要讓警察查不到底,耿斌也得死。”




“耿斌太奇怪了。”年輕人皺了一下眉頭,看上去有點兒無奈,“龐信死後,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借錢。就是勒索,他大概能猜出那事是我乾的。如果是我乾的,我肯定會借給他,是不?借的話,也就等于承認是我乾的了。我當時沒給他準信,也沒把他咋樣,我跟他約了個地方,叫小凱把現金給他送去。他後來就沒理我,也沒啥表示了。”




“他覺得你不會向他下手。”




“我本來也沒想向他下手,他就是要錢而已。他活着比他死了對我更安全。”年輕人的目光又回到何宏意臉上,“不過後來,我看到了你寫的文章,才想到那個辦法。不然的話,也許耿斌不會死。”




“什麽辦法?讓耿斌替你頂罪?”何宏意問,“你把他的屍體處理了?”




“他現在已經碎成渣了。”




“那女的呢?”




“那是耿斌的女人。”




“你去二零七磚廠那邊抛屍,有沒有在路上留下線索?那兒附近的路有攝像頭吧?”




“我倆開的車提前十二公裏就下道了。我讓小凱騎電動車,穿農田去的那邊。在晚上。”




“你故意在她屋裏留了耿斌的痕跡。”何宏意把手放在桌上,問,“你在亮河還認識什麽人?你是怎麽知道我那天去了亮河的?”




年輕人愣了一下。看來他沒想到有人能猜到他認識那村子裏的人,但他也很快回過神兒來,答道:“認識一個。很多人都認識她。”




“龐信表姐?”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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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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