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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二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二十二)】




戴映衢看着孟德鑽出蘆葦叢,向丘陵走去,蘆葦從面前合攏成一片深黃。他抱住肩膀,蹲在一片淤泥裏,聞到一股腐敗的氣味。開膛的死魚與蘆莖泡在附近的水裏,有黑色的蟲子鑽進鑽出,一種無足的線蟲互相纏繞着,或是蠕動在濘滑的滋泥下,像是要蠱蠹他的影子。不時有葦稈擦過肩膀,葦穗把水珠甩落到他的臉上,一切就像活的。他聽見腳步聲,便把面前的葦子撥開一條縫。孟德已經消失了。這時,有兩個黑人立在灌木前,一個頭上勾了髒辮,另一個端住一杆長槍。還有一個人握着黑星槍,正在打量糞堆裏的腳印。拿手槍的是車裏的司機,戴映衢認了出來。驚惶的同時,他也弄懂了孟德的打算。




孟德一定是在捆人時給繩扣做了手腳,不然司機不可能掙脫綁縛,聯系到他的兩個同夥。這三個人顯然是奔着他們來的。孟德把他們弄到這兒來,是因為三百米外有一家管理站,槍在這兒打不響。管理站一般開設在動物比較多的地方,旱季到來後,動物跟随着水源遷徙到此。這些情況意味着,如果今晚有人死傷,可能到不了明早,傷口就會被動物破壞,那麽,即使警察及時地發現了屍體,也不一定能查出被害者的死因。孟德的計劃是來這裏和對手決鬥,他把每個人都變成了草場上的動物。




戴映衢感到頭腦正在變得麻木,一股涼水淋到背上,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羽狀的植物被風吹到眼前,像白鷺花,落到水中,變成了純白的阿爾法符號。一個黑人追尋着泥裏的足跡,向蘆葦叢走來。他穿着一雙軍靴,變形的靴帶孔裏塞着乾泥,靴面和靴舌都磨出了毛楂。污水吞沒靴頭,綻出一圈黑色的漣漪。軍靴停住腳步。戴映衢聽到了冰冷的回響。




彈簧刀傾斜插入黑人的腦勺,黑人的肩膀哆嗦了一下。一條影子從黑人背後一閃而過。戴映衢被一把蘆葦穗子抽到了腦門。水珠兒跌碎在眼球上,一切在模糊之後又清晰起來。黑人倒下來,脖子側面流出的血滲入淤泥裏——他被捅破延腦,瞬間喪失行為能力,但神經反射還沒有停止,他的顴肌和眼睑還在抽搐。




灌木旁的兩個人舉着手槍四處張望,既沒有開槍,也沒有瞄準哪個方向。穿軍靴的黑人倒下時,他們發現了蘆葦叢的晃動,但是在看見敵人之前,他們是不會冒然沖進來的。




戴映衢感到全身都在下沉,時間緩慢地流動在意識裏,越來越慢了。眼前密集的葦子,如同被拉長的黃土顆粒埋沒了他,擠壓着他的視線。水波湧到腳下,淤泥漫過石灘,他聽到粗重的呼吸聲從旁邊傳來。他轉過臉,看見一片毛皮升到半空中,壓彎了許多蘆葦。毛皮上的褶皺漸漸擁擠,在黑暗中湊成一張獅子的臉。絨毛在獅子的眼睑上輕微顫抖,獅子的眼珠兒在黑色的睫毛下注視着他。




伴随着蘆葦的擦響,這雙眼睛離他越來越近,一張巨臉朝他擰動前額的褶子,像是在發出警告。他感到身體在一次緊縮後釋放了全部氣力,似乎神智已經逃走,只把恐懼和皮囊留在了原地。他不會動了。一塊塊菱形的肌肉在獅子的前肢上相繼隆起,抖摟着泥水和細碎的葦杆。獅子朝他翻起上颚,口涎沾濕颌部的短毛,露出長有斑痕的獠牙。戴映衢向後跌倒,兩只手抓進泥土。獅子撲上來,一口咬住黑人的脖子,把屍體拖向蘆葦深處。它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從沒出現過一樣。




戴映衢已無力分析自己看到了什麽,連外面的是人還是動物也不知道了。他的視線穿透葦稈的孔隙,看見一條影子撲向了司機。他覺得那不是孟德,而是潛伏在灌木中的另一頭獅子——它把司機撲倒在地,槍落入糞堆,匕首刺破司機的胸膛,司機在它的沖撞下跌出幾米遠。




最後一個人急忙去撿那把槍。孟德從背後勒住這個人的脖子,兩個人一起倒在地上。孟德用腿夾住這個人的身子,用一只手捂住他的臉。一聲短促的慘叫傳來。遠處的野牛挺起肩背,向這邊的草叢裏張望,母獅的牙齒穿透人的頸椎,把乳突肌、頸外動脈和甲狀腺從鎖骨上撕下來。平地與藍夜的交界處浮出一片粉橘色的光,那種像水母一樣的樹甩下的白點兒在空中列成環形,打轉兒落向鏡般的水塘。霧水侵襲着四野,矮生的喬木林如同膠片上的鹵化銀,在定影液的作用下發生了溶解。孟德抓起地上的糞團塞入對手的嘴,然後扼住對手的脖子,一拳拳擊打他的腦袋。





一條影子出現在金合歡的扁圓樹冠下,那是一頭雄獅。它可能剛好巡邏到這片領地,也可能早就躲在樹後窺探了。它聞到了血味,但沒有發現母獅正在蘆葦叢裏撕咬獵物。它走向了孟德腳下那具更完整的屍體。




戴映衢知道,這不是他在Longleat Safari Park裏見過的獅子,它是一個真正的消化者。他撐着卵石直起麻軟的腿,一步步向外面走。他聽見母獅低沉地叫了一聲,想象着它把吻部埋入死者的胸腔。他來到孟德身邊,撿起手槍。雄獅停在幾米外,張着陷阱一樣的嘴,橫向甩動着尾巴。這是一頭年輕的獅子,臂肘的背面長有濃密的黑毛,面部、前肢布滿傷疤。獅口張開時,戴映衢看見一條灰色的舌頭。獅子的叫聲像是內燃機氣缸的噪聲夾雜着活塞的敲擊。它似乎是在和他們說話。戴映衢不懂獅子的語言,但他覺得孟德一定知道獅子的打算。孟德的胳膊沾滿泥沙,襯衫已經濕透。孟德一動不動地站着,這在獅子看來可能是一種挑戰。




獅子沖上來時,戴映衢拉動槍的套筒,然後聽見孟德說了一聲“別”。灰塵撲了過來,獅子擡起前爪,抓向孟德的臉皮。孟德向一旁躲避,低下頭用右臂架住獅子的脖子。匕首刮到了獅子的前肢,帶着一線沙子樣的血飛向半空。襯衫從孟德肩上褪下,他身上立刻綻開一條很長的傷口。獅子聳起肩部,又一次向他抓來。孟德飛快地跑開了。獅子似乎不想同時對付他們兩個,後退幾步,奔向了他們右後方的黑人。




孟德脫下襯衫,擦了擦身上的傷口。戴映衢吐了幾口,吐出了從獅子鬃毛裏甩出的沙子。這時他才想起來,自己已經不在蘆葦叢中了。




“我們這就出去。”孟德說,聲音有些嘶啞,但語氣仍然鎮定。




戴映衢看了看他身上的傷口。獅爪撲來時,被他用小臂搪了一下,因而抓到他肋部的勁力不大。傷口不深,但他應該快點用藥,以防感染引起并發症。他們的包裏有紅藥和內酰胺注射劑,他們得找個隐蔽的地方。




戴映衢搓了搓又黏又澀的指頭,問:“去哪?”




“開車。”




“車那兒可能有人。有人怎麽辦?再來一輪?”戴映衢煩躁地皺起眉頭。他已經十分疲憊,不想再對孟德言聽計從。他看着尖毛草叢裏的司機,把持着槍的手擡到空中,槍口對上孟德。




“我們不是野獸。”他用牙齒從嘴唇上撕掉一層皮,“把他帶出去,”他朝着挨了捅的司機歪了歪頭,“我們把他送到醫院去,然後就跑。”




孟德看他的目光似乎帶着不解。但他還是拉着司機的胳膊,把人背了起來。然後他回到戴映衢面前,問:“為了證明我們不是瘋子,就得做得更瘋,不顧後果。是不是?”




“到路上,再商量怎麽和警察交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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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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