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四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六)】
何宏意想到了“羅森漢實驗”,并把它作為故事說了出來:1972年,心理學家戴維-羅森漢組織三位男性、五位女性與他一同扮成精神病人,到往各個精神病院求診。他們中有八個人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一個人被診斷為“躁狂抑郁症”,九個人都接受了住院治療。在院期間,沒有一個醫生、護士發現他們是正常人。羅森漢寫下了病院裏的情況。他的這一行為,被醫護人員看作精神分裂導致的偏執。事情被媒體曝光後,一些學者、醫院機構與羅森漢展開了論戰,前者提出要在接下來的三個月內,再由羅森漢派人去他們的醫院裏看病,并聲稱他們能夠診斷出哪些人沒有病。直到“實驗第二階段”結束,醫療方公布了他們的診斷結果:近期入院就診的近二百名病人中,有羅森漢派來的四十一人。而羅森漢卻說,他沒派任何人前去就診。他講完這個案例,又說出自己的結論:只有腦部存在器質性病變、并且有精神症狀的病人才能夠被确診為患者,例如做過腦科手術,神經元環路或者皮質出問題的人;在正電子掃描圖、腦電波圖中表現出異常的人。
他的回答引發了新一輪提問。當他選中一個兒童犯罪的問題想回答時,孟德又指了指“W. barriei”,說:“沃那比蛇。”
“什麽意思?”
“史前巨蛇,栖息在水池旁,會伏擊動物。”
“怎麽了?”
“攻擊,獵物。”
何宏意決定試探一下這個人,于是挑選了一個犯罪方面的問題回答——“在你寫的文章裏,為什麽有的人會從受害人變為罪犯的從犯”。
他借題發揮,先說這些人受到了“心理操控”;又拿營銷學的一些方法舉例子,說“控制”現象作為意識形态的主要工作,本來存在于許多平常的情境中;他背述了一本書裏的觀點:無意識行為被引發後,個體有一定幾率陷入焦慮,犯罪分子正是通過給被害者灌輸恐懼來改變他們的認知結構;最後他提到了FBI觀測法。
人們顯然對這番話不感興趣,幾個用戶退出了問答。他看了一會屏幕,覺得“W. barriei”的頭像有點兒賊氣——那是一個男人的側臉,逆光,嘴張得很大。
下個問題頗為古怪,來自一名叫“22條2款”的用戶:
父母自殺會給人帶來怎樣影響
何宏意簡短答道:有些人覺得“自殺”很難堪,憎恨或是遺忘死去的親人;孩子在父母其中一方自殺後,可能會把自己對自殺者的感情轉移到另一方身上,并且在一段時間裏否認自殺者和自己之間的情感關系。經歷過親屬自殺的孩子有患上雙相障礙的可能,強烈的刺激能拓深一個人的情感底線,也能拓深他們的接受能力。
“22條2款”:跌入黑暗
有人問什麽是雙相障礙。
他忽略了其他問題,對沒有頭像的“22條2款”說:不應該用黑暗、瘋狂、變态等詞來形容可能患有精神症,或有輕微精神症的人的情緒狀态。
他的話還沒說完,“22條2款”的下一個問題就來了:
你是哪一類人
“答他。”孟德說,口氣像是下命令。何宏意反感地皺起眉頭:“別打擾我。”
“22條2款”又發來一句話:
你向劫持你的俄羅斯人投降了嗎
何宏意回答:“受那段經歷的影響,我患上過應激相關障礙。”
“22條2款”:
但你寫文章變了
對話窗裏出現了對峙的氣氛。何宏意感到這些缺少連詞和标點的短句像是反光,似乎有什麽秘密隐藏在它們背後,不時地展露邊角。他點入“22條2款”的主頁,發現這個號剛剛注冊,還沒有關注信息、個人資料和使用記錄。他又把“W. barriei”鍵入搜索欄,也只搜到了今天的使用記錄。其注冊地是牡丹江市。鑒于兩個用戶發言都不用标點和助詞,他懷疑它們是同一個人。“22條2款”可能是“W. barriei”剛注冊的小號。不用第一人稱、标點和助詞,并且在問過一兩題後,就把話題生硬地移置到別人身上,說明這個人不想洩露自己的情況。這個人肯定讀過他的文章。
“22條2款”的話又來了,這次是很長一段:
你是這個意思 你不喜歡用黑暗 瘋狂 正常歸納罪犯 你說精神病人還有一個意思 罪犯 你認為被人看成黑暗和瘋狂 有沒有可能痊愈 要治好他們就進監獄精神病院 你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監獄精神病院也治不好他 只能把人治成懦夫 傻子
“我覺得這麽說有點極端,”何宏意對“22條2款”說,“接受能力很重要,哪怕患者面對的不是友善的方法。治療和刑拘的确可以解除人的犯罪沖動,這意味着他們能夠産生新的生活動力。”
顯然,“22條2款”對他的回答不滿意:
你說話很像心理輔導師 你又不是心理輔導師 我對你好奇 你說話都背過課文 如果你說的都是你的知識 不是你想說的 你怎麽保證你說的都是真話 你也說點真話 你被俄羅斯人綁走為什麽沒死
何宏意的胳膊被孟德碰了一下。“別搭理他了。” 孟德說。何宏意回過神來,看到一多半用戶已經離開直播。他注視着“22條2款”的空白頭像,一邊思考他提問的動機,一邊又懷疑這不是他想找的人。他想,不用助詞和标點可能是一種說話習慣。這個人具有思維奔逸症狀:意聯、挑釁、滔滔不絕,就像一個社會性病态(sociopathy)人格,其表現遠不如龐信案的兇手那樣謹慎。
這時,他又看到“W. barriei”的黑色頭像排在一列用戶的頭像之中,像是麻雀群裏的一只烏鴉。他恍惑感到“W. barriei”和“22條2款”代表了一個人的兩種性格:沉默寡言,刻薄尖銳。
如果“他們”真的是三起碎屍案的真兇,只回答“他們”的問題可能會引起警覺。于是他挑了兩個預防犯罪的問題回答,又點開下一條語音消息時,屏幕右上角發出了提示:有三條私人消息。
他把光标移動到“消息”上,敲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誰吧
我想知道你家那個人是誰
我好奇你是怎麽跟他成為同夥的 想見個面嗎
一共三行字,像是控制指令經過視神經關閉了他的感官。燈影、茶幾和沙發在視線的邊緣消失了,空氣的每個分子都停止了運動。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去看看你家門口消火栓
何宏意起身走向房門,感到窗外微弱的噪聲像是水在沸騰。樓上傳來“啪嗒”一聲,不知是什麽東西掉了,好像敲到了他的腦殼上。他從門前站住腳,握住門拉手。孟德拉開他的胳膊,打開門,走到滅火箱前,摸了摸箱子的四邊,然後用食指勾起箱門的拉舌。
聲控燈沒有點亮。黑暗與屋子門前的白光合成一個尖利的角,割去了他們的一半影子。孟德拿着一個東西回到屋裏,反鎖房門,把東西放到茶幾上。是一塊脊椎骨,沒有肉和間盤,脊髓和軟骨纖維環毫無殘留,像是被啃過幾遍似的。橫突對稱而完整,椎體的截面很平,棘突應該是被剁骨刀砍了下去。有個紙卷插在椎孔裏,露出一半。孟德把紙抽出來,打開看了看,又遞給何宏意。
紙上印着兩行半字:
刑法第三百一十條:明知是犯罪的人而為其提供隐藏處所、財物,幫助其逃匿或者作假證明包庇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節嚴重者處……
孟德奪走紙卷,丢進了垃圾桶。
“他想整你,用不着在網上找你,只要匿名寫封信、打個電話,把咱倆的事告訴警察。” 孟德說。
“他想乾啥?”
“刑法22條第2款規定,對預備犯可以從輕、減輕處罰或者免除處罰。在他看來,你是預備犯,他寫張紙條吓唬你,目的是逼你去見他。我沒想到他會跟蹤你……”
“他要把咱倆咋樣?”
“他是沖着我來的。他覺得他和他模仿過的那幾個罪犯是一個行列的人。我沒殺過人,在他看來,我低他們一等。”
“他把我當成了目标,是不是?可能是龐信之後的下一個目标,可能是……他看到我的文章,看出了我在釣他。但他發現你之後改變了主意。他覺得我會包庇他,他是在要挾我。”
“他以為你會成為他的同夥。”孟德停了一下,說,“他想取代我。”
“如果事情露出去了,咱們就跑。”
孟德拍了拍何宏意的肩膀,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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