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夥(三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夥(三十八)】
何宏意掙脫引路人的手,走到山坡下面,孟德躬下腰,把一只手伸下來。何宏意抓住他的手,跨過那條溝,登上高處硬實的土地。孟德張了張嘴,對他說了什麽,何宏意沒有聽懂。孟德向“喇嘛”和引路人喊道:“我們去……等等,回去。你們先走。”
“喇嘛”似乎愣住了,原地不動地看着他們。鹿用凸圓的嘴拱了拱何宏意的胳膊。孟德摸着鹿的脖子,說:“它是,薔薇。叫薔薇。”
何宏意摸了摸鹿的耳朵。鹿用鼻子頂開他的手,把一股潮氣噴到他的衣袖上。
“這是……”孟德發出“Mu”的一聲,又說,“馬鹿。它知道自己叫什麽,你可以叫它。”
何宏意問:“這附近有猞猁?”
“有一窩。”
“喇嘛”喊了一句“晚上回去吃飯”,然後和引路人一道走了。孟德看着他們走遠,轉過頭問:“冷不?”
“走了不短的道,适應了。”
“我有暖……爐子。”
何宏意聽到孟德說話的鼻音很重,好像随時要發出一個大舌音。他心想孟德大概是幾個月沒說話,語言能力退化了。
山楊樹卵形的葉片窣窣地拍打着日光,草本和木本的胡枝子糾纏到分不出來。孟德在前面走得很快。路過一座石堆時,他叮囑何宏意不要發出聲音。他說那石堆原來是山,在地殼運動時期被擠成了碎石,還塌過無數次,最後有塊又大又方的岩板壓在上面,搭成一個淺洞,這洞xue現在是狐貍的家。他又說附近很潮,狐貍吃蜥、蛙和老鼠。走這段路時,孟德似乎犯了話瘾,何宏意每次趕上來,都得聽他結結巴巴地說上一會,就像是跟客人介紹自己的家。
孟德的皮襖應該是俄貨,尺碼很大,下擺長過膝蓋,袖子的皮料有許多裂痕。他每佝偻一下肩膀,脊梁那兒就打開一條巴掌長的口子,露出一片毛衣。何宏意有幾次把毛衣看成了他的後背。他覺得有點奇怪,似乎孟德和過去不一樣了,可他又找不到具體的差別。
山頭後有片焚燒過的土壤呈現出深褐色。擋路的灌木被連根刨起,堆在路旁。這條路通向一塊空地,空地上有木樁、玉米芯、蜂窩煤和一臺小爐子,爐口處印下了噴射狀的炭跡。何宏意以為煤堆後面的簡易房就是孟德的住所了,便停下腳步。然而,孟德在把“薔薇”拴在一棵樹上後,卻繞開這棟房子,又向東邊走去。何宏意想了想才明白,這座簡易房是個“陷阱”:外人一旦進去,就會觸發某種警報或是落入危險的機關。孟德則會知道有人來了,在對方到達他真正的住所之前逃走。
他的住所位于離簡易房不遠的楊林和松林的過度地帶,是一間長方形的屋子,外牆包有木板,木頭的接縫露出聚乙烯丙綸毯。木柱立在四角,撐起屋面的油氈瓦。一扇推拉窗開在屋子山面,裏框裝了紗窗。一切看起來不是太糟,不過,這是一座危房。假如一旁那棵三十米高的楊樹在雨天被雷劈中,斷落的樹枝可能會壓垮房子。
孟德領着他來到門前,捅開一個挂鎖,何宏意進來後,看見四角的型鋼柱,得知這不是一棟木屋,而是一只高櫃集裝箱。箱子的底梁上鋪着膠合板,踩起來有空響。除了爐子、床、桌子以外,還有一張鋼架用來擺放五金工具、鍋碗和獵槍。孟德脫下外套,在床前打開一張折疊椅。“有點兒差,是嗎?”孟德坐在床邊,低下了頭。
何宏意到椅子上坐下,看了看他,問:“你後悔嗎?”
“後悔。”孟德說,“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如果我不來呢?”
“我不會強迫你來。”他雖然這樣說了,眉頭卻皺得很緊,似乎是在為想象中的“不來”感到煩惱。
“如果我不來,你會去找我吧。”何宏意說,“我是說,可能在一兩年後。”
孟德從爐蓋上提起長嘴壺,倒了些水。何宏意接過保溫杯,喝了一口。水有點兒鹹,倒是沒有氯味。“有電嗎?”他左右瞧瞧,看到了桌上的筆記本電腦,“你在這兒打游戲嗎?”
“那裏頭有我下載的野外生存書。可以用發電機發電,如果我在這兒過冬,就得用到電暖氣。”
“你怎麽不和你爸一起住?他那裏有電,屋子也好點兒。”
“我會給他惹麻煩的。”
“奧加諾夫娜在找你?”
“她知道我在這兒,她抓了一個給我爸送煤氣的人。” 孟德用胳膊撐住膝蓋,摸了摸後腦勺,“她輕易不會叫人進山,這裏很危險。她以前來過,她知道。入冬後,她的人肯定會來。冬天我逃不了,我會留下腳印。而且,太冷了,我不能在野外過夜。再過一兩個月,等她的人一來,就算是為了我爸,我也得跟她回去。”
“所以你讓小紅把這個地方告訴了我。”何宏意躬下身子,抓住孟德的手腕,小聲說,“我是來帶你走的。跟我去哈爾濱……讓誰都找不到你。”
孟德沒有說話。何宏意看到光在他的眼珠上縮成了一個微小的點,有點忐忑地問:“你不相信我?”
“我相信,我知道你想乾啥。”
“把你關起來。”
“你和我,關在一起。”
“對。”
“你能做到。”孟德問,“你不上班了嗎?”
“上,但我可能會被開除。”
“你怎麽了?”孟德看着何宏意,把手貼在他的額頭上,“你的眼睛怎麽這麽紅?”
“風吹的吧?”
“你的臉色不太好,發青。”
“我上個月得了淋巴結炎,”何宏意嘆了口氣,“我大概活不了太久了。”
孟德把手伸到他脖子後面,壓了一下他的腦窩,又握住他的手,說:“你應該辭職。”
何宏意問:“你在這兒吃什麽?”
“獵物。”
“那頭鹿是你獵的?”
“是朋友。”
“在這兒待着無聊嗎?”
“八月下了幾場雨,屋頂總是漏,估計箱子快長鏽了。下雨天我可以站在屋檐下看雨,這裏的雨很乾淨。淋雨後,不用洗澡。”
“你幾天沒洗澡了?”
“一個月吧。”孟德聞了聞自己的毛衣,“我今天會洗。”
“外頭的水都凍冰了。”
他們待了一會。黃爍爍的灰塵落到床上,門外傳來一陣抓撓鐵板的聲響。孟德把門拉開一條縫,慢慢蹲下,然後從地上托起一只動物。他轉過身來,何宏意看到那是一只猞猁。它大概有三個月大,肚子露着粉白的皮,兩頰也還沒有長出長毛。它伸着四個爪躺在孟德懷裏,淺灰色的身子還沒有他的胳膊粗,而且毛發有點禿,但也和大猞猁一樣,它的後腿明顯比前肢長,爪子的形狀近似于虎。
孟德抱住猞猁坐到床邊,抓了幾下它的腹部。猞猁抖動着耳朵,奮力抓咬。孟德每撓幾下,就把指頭送進它的嘴裏。猞猁不甘心只咬他的指頭,還想爬到他肩上去咬他的脖子。它掙紮着往上爬,而爪子每次才勾住毛衣,就被他立刻摘下來——像是捏住一根稻草丢出去那樣輕易。猞猁逐漸對孟德失去了興趣。它轉過腦袋,向對面伸去一只蜷着的爪子。孟德順從它的意思,把它交給何宏意。猞猁碰到陌生的手臂,迅速翻了個身,不再露出肚皮,也不再到處抓撓。何宏意按照撫摸家貓的經驗,撓了撓它的腦門,又撓了撓它的下颌。當他把手伸向它屁股後面的短尾巴時,猞猁忽然抱住他的小臂,一口咬住他的拇指。它的利齒刺破了他的皮膚。孟德見它許久不撒嘴,模仿成年猞猁“嗷”地叫了一聲。猞猁還是不肯撒嘴。孟德揪住它的頸毛,把它丢到了床上。猞猁愣住,像受罰似的不敢動了。
何宏意搓了搓拇指上的咬痕,問:“會感染嗎?”
“不會。”孟德從寫字桌的抽屜裏拿出牛奶,倒進食盆,“母猞猁住在附近。它生産那天,我給了它幾斤肉,後來又給了它兔子和鹿肉罐頭。它下了四個崽,都活下來了。”
何宏意看着食盆前蜷成一團的猞猁,問:“猞猁愛咬人吧?”
“它咬你可能有好幾種意思,有時候是跟你玩,有時候是告訴你,這裏是它的領地,有時候是給你做獵物登記。我住在它的領地上。母猞猁準許我住在這兒了,你是剛闖進來的。”
這時,雲像一支船隊,從窗外慢慢航過去,光陡地暗了。何宏意放松下來,随即萌生出困意。他檢查了一下磨破的腳趾,發現傷口流膿了。孟德把一個創口貼遞給他,又給保溫杯裏加入一勺黑色的茶。爐火不知在何時熄滅了。他從爐膛裏挑出煤塊,然後打開門窗,讓煙塵散出去。他又拎起一杆獵槍,遞給何宏意一個棉口罩,最後把鍋和五金工具塞進尼龍包裏。
傍晚的風聲中夾雜着飛機的轟鳴。天黑之前,他們回了木屋。晚飯是犴肉罐頭、牛肉和一只水鴨。“喇嘛”發給每個人一副刀叉,他自己用來割肉的工具是一把牛角柄的短刀。肉塊用鹽和花椒浸煮過,但是沒加蔥,桌上也沒有蘸料。肉是半生的,每一刀切下,都會溢出油和血來。引路人滔滔不絕地說着狩獵和興安嶺的天氣。他說東西伯利亞地區的自治州很蠻荒,又說自己是呼倫貝爾的敖魯古雅人,十三歲就去了遠東,但是對職業只字不提。晚上,“喇嘛”收拾了樓上的屋子給他們過夜,何宏意進屋後,他又送來一瓶沒有中文标識的波爾金卡。
一切都是木頭做的。這間卧室的地面是中黃色的水曲柳,抛光後只刷了一層防蛀塗料。由于預留隙不合理,一些地方起拱、發脹,但是踩上去不響。何宏意認為這可能是那種漚過許久又噴過煤焦蒸油的“老木材”,比工廠加工的原木地板更不容易腐敗和開裂。他走到窗前,打開了那瓶走私酒。
林子裏有一盞立柱燈,他回來時沒看見。這盞燈藏在幾棵樹後,像是一個控制變化率的導數,引發或描述着附近的圖景。在它的指引下,從林中生出的樹影分割了淡藍的岸灘,結冰的雜草又把那幾條樹影的邊緣支劃得參差而模糊。有燈光的地方,一切都是靜止的。暗處的山荊子搖搖晃晃,也許有小型動物藏在草叢中。鴨叫如同號哨,通告着走失的動物避開那燥澀的燈光,投奔陰涼的黑暗。他看到孟德赤腳走在樹影上。“喇嘛”和引路人站在幡子下面看着他。零星的冰碴忽閃着,湖的遠岸已經凍成一條白線。孟德慢慢踏入水中,邊走邊用胳膊撥打水。從這裏望出去,冰晶滞緩地下落,月亮給天體撞出來的陷坑格外清晰。
酒淌過食腔,好像流進了肺裏。何宏意一口接一口地喝着,感到身體漸漸發熱。他脫下外套,關上門口的燈。不久後,孟德帶着一股濕涼的腥味上了樓。他用毛巾擦着頭發,看了看那瓶酒,說:“喝得不少。”
“再喝幾口,我不用睡就能開始做夢。”
“你怎麽了?”
“我得了精神病。”何宏意說。
孟德看了他一眼,說:“有幻覺說明不了腦認知功能有問題,充其量是皮質輕微損傷。是藥物造成的,過段日子會好轉。”
何宏意說:“這五個月我的病越來越重。去醫院檢查時,醫生說如果是高級認知功能出了問題,就是腦內有梗死或是長了瘤子,不然就是發炎了,肯定會留下後遺症……說我失去注意力可能是額前皮質出毛病了,反正很嚴重。搞不好會癡呆。”
孟德提着酒瓶到他身邊坐下,說:“你那時可能患了腦炎,是使用藥物引起的。但後來的症狀是因為情緒波動。”
“什麽藥?你給我下什麽藥了?啥叫情緒波動?我都得精神病了我乾嗎要管怎麽引起的?我可能快要廢了。”
“沒有。”孟德忙說,“是你壓抑的、你不知道的沖動乾擾了思維面,不會像醫生說的那樣……”
“你就忽悠吧!你還想說什麽?”何宏意瞪着眼問,“我應該頭疼還是癱瘓?”
孟德把一個鐵盤子端過來,拿出一顆山楂。“這是光葉山楂,這兒沒什麽水果,就是酒多。”他把伏特加倒入山楂盤子,用手指攪了攪,然後抓起一把山楂遞給何宏意。何宏意沒有理他。他又一次把盤子送過來,“你吃一個試試。不好吃你可以吐了。肉好吃嗎?”
何宏意喝了口酒,說:“肉是生的,有血。”
“要是我做就只放鹽和花椒。過去我在這兒的時候,肉裏只放鹽,而且不是頓頓都烤,多半是涮着吃。有魚的話,常是生吃。”
“你是為了上學離開這兒的?”
孟德拉開寫字桌的抽屜,翻了翻裏頭的五金件,掏出一個東西扔到床上。是一塊直徑五六厘米的蜂窩,孔眼之間的薄壁有許多已經斷裂,孔兒裏結着一些黑色物質——可能是硬化的蜂蛹和蜂膠。
“我八歲之前在這兒。”孟德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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