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九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九十九)】




半夜四點,何宏意被一陣敲門聲吵醒,開門後,他看見一個保安站在外面。保安告訴他有個人來到這裏,一定要見他不可。他穿好衣服,跟保安走入電梯,聽到一陣曳引機部件轉動的聲音,他心裏很煩。不論來的人是誰,他現在都不想見。這可能是基于保密心态——他擔心突發事件會打斷他的計劃。




電梯門打開後,他沿着一條短過道走入大堂,見到了薛隊。薛隊站在那組寬大的沙發旁,穿着一件毛滌夾克和運動鞋,樣子像旅行團裏的游客。何宏意心思恍惚地坐在沙發上,才想起自己已經一個月沒看手機短信了。




薛隊打量了他一下,然後拽着褲腿慢慢坐下。何宏意從茶幾上拿起煙,又跟保安要了打火機。此後一段時間,他們沉默地抽煙,思考應該說些什麽。直到安靜被外面的車聲打斷,薛隊用手掌搓了搓表蒙,問了句:“他在這兒呢,是吧?”




“你怎麽找來的?”何宏意問。




“我找了奧加諾夫娜,我給她打電話。她就讓我來了。她不能不讓我來,我知道的事兒多着呢,連卡爾他昆和他的關系我都查到了。”薛隊撣了撣煙灰,問,“你什麽時候回去?”




“不知道。”




“跟我一起回去。”




“不可能。”




“為啥?現在他們不能不讓你走,你不是這裏的人,你應該被遣送回去。”





“我走不了。”何宏意欠了欠身子,說,“沒那麽容易。”他發現薛隊看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犯人。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還沒做完?”




何宏意沒有回答,而是問:“你為什麽來?”他看到薛隊的喉結動了動,意識到自己問了不該問的問題,說,“我這兩天沒精神,沒怎麽看手機,我沒事,只是留下辦點事情。”




“你有什麽事要辦?”




這時,沉默像是密布的陷阱,只要稍不留神,他們就會掉進去。薛隊看了一下四周,說:“這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知道,”何宏意點頭,“但我已經來了。這才是麻煩。”




“我聽說那小子腦子出問題了?”




“治療後遺症。”




“他是個通緝犯,不論有沒有人抓他,他都是。他是他,你是你,你們不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現在是了。”




薛隊一愣,似乎是被這句話戳了一下。“咱倆還是別說廢話了。”他有點生氣地說,“我算差了一步就什麽都完了。我後悔當初沒把你們都抓進去。你連進監獄都不怕,我早該知道你跑了就不會回去了。可是我不明白,你為啥包庇他?你一開始想沒想過今天?你們是不是把什麽都打算好了?”




“不是,事情應該沒有你想的那麽嚴重。”




“你準備咋辦?”薛隊問,“你,你們,準備怎麽辦?”




“我在這裏,援助他治療。”




“憑啥?”




“他是我朋友。”




“哪種朋友?同夥?共犯?毒友?我不在乎他跑了,知道嗎?他在這兒乾啥我都不在乎,只要他別回黑龍江,否則我讓他一輩子出不來。你得回去,回電視臺上班去。”




何宏意笑了,目光順門口看出去。




“我知道這地方有什麽機器。”薛隊把煙撚滅,指了指大門口,“這一套我都懂。我知道奧加諾夫娜想乾啥,無非是拿你控制他。現在我來了,這是機會,你最後的機會。”




“我知道,但還不是時候。”何宏意說,“你相信我吧,我現在知道該怎麽做。我沒後悔。”




薛隊把頭低下了。一個保安站在不遠處,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們。有卡車從兩行樓後的公路上駛過,他們聽到了轟響。




“我不是警察了,我不是來抓人的。但我不想讓你在這裏莫名其妙地失蹤。”薛隊說。




“你能理解我,是吧?所以你總是攔着我做報道。”




薛隊繞過茶幾,用手壓住何宏意的肩膀。“那就別手軟。”他俯下身,朝何宏意的耳朵說,“如果沒什麽能保護你,就沒什麽能約束你。”




“你上哪兒?”




“我看着你。”




“你黑在這裏?”




“那我就黑在這裏。”




“你左右不了他們。”




“我要知道結果。”




“你回去,最好回去。你女兒和前妻怎麽樣了?”




“我什麽都沒了。”




薛隊走出轉門時,何宏意跟了上來,有保安移動腳步想阻止他走出去,但他搶先一步出了轉門,拉住薛隊的衣服。保安沒有跟出來,只是站在門後盯着他們。




“你來了,就幫我個忙。”何宏意小聲對薛隊說,“明天去生活博物館,找一個叫馬特維的講解員,我會把消息傳給他。”




薛隊點了點頭。何宏意站在門前,看着薛隊的身影消失在一根柱子後面,然後回到公寓樓,走入那條幽暗的短廊。這時,瓦季姆叫住了他。




“他是那個警察,對吧?”




何宏意沒回答。




“他來叫你回國的?”




“你都聽見了。”




瓦季姆站在房間門口。有束光從他背後的房間裏射出,一直伸到何宏意腳下。何宏意朝前走了幾步,問:“你還有那種酒嗎?”




“有。”




一個半月前,醫院。




一張心理測評量表擺在茶幾上,孟德快速地勾選着問題的答案。電鑽破開牆壁的噪音從外面傳來,地上的牆灰印下了很多腳印。有工人在安裝網絡機箱和噴塑線槽。這棟樓的二樓以上還沒啓用,但在裝潢階段安裝了電氣線路、弱電豎井和信息插座。出于治療的保密性考慮,診療區一直沒有聯網。現在這些工人得檢查地面墊層中的預埋線槽和天花板的電纜,對布線進行調試,建立各個區域的無線網絡。科洛索夫對這套系統的要求是:隐藏線路及各個端口,讓走進來的人不會産生被監視的緊張感。




聯網的工期是一個禮拜,為避免那些精密的醫療設備被建材的碎屑破壞,科洛索夫給每臺機器都蓋上了白布。




茶幾上有一沓量表。這很像學生們的試卷,上面有代數式和邏輯問題,一部分題目打破正常語序,讓被測試者分析句子的意義,就像做閱讀理解題。孟德已經做過幾百張量表了,其中有一半是科洛索夫制作的。科洛索夫從莫斯科公立精神病院離職後,曾就職于醫學科學院。他現在不僅是腦科手術專家,還是研究認知神經學的先驅者。格魯吉亞戰争後,他給一些受傷的士兵做過評測,然後聯合聖彼得堡腦研究所研制了一系列能夠反應主觀邏輯的測試卷。這些成果為他在行業內贏得了榮譽。可他後來卻站在了臨床應用人格理論的對立面,在論文中聲稱“精神病學需要一場反巫術革命”。




孟德知道,科洛索夫一直對治療方案的普遍作用心存疑慮。許多測試是重複進行的。這些日子以來,科洛索夫不是在用量表測試他的人格狀态,而是想知道他有沒有說謊——以通電的頻次來看,他不可能記得住自己在之前的測試中勾選了哪個答案。目前,所有試卷的成績都在科洛索夫手裏。科洛索夫有可能不會把真實的診斷結果告訴任何人。




從治療開始,孟德就經常産生一種懷疑:也許他每一次思考都有虛構成分,但只要科洛索夫不告訴他功能性磁振造影的結果,他就會認為自己是正常的。病人難免對醫生起疑。奧加諾夫娜一定也有這種懷疑。這是她與科洛索夫的合作關系的一個缺口,它十分隐秘、若有若無,但只要科洛索夫表現出一點保留,奧加諾夫娜一定會認為醫生已經徹底背叛了她。




孟德看向玻璃外面。科洛索夫的司機站在一個風口下方,正和瓦季姆手下的保安說話。這名保安穿着作戰靴,個頭有一米八五。司機說話時,保安一邊點頭一邊看手機。孟德注意到那部手機和瓦季姆的是同一款。公寓樓裏的人幾乎都有這款手機。一種不常見的型號。孟德猜測這些手機裏安裝了共享信息的互聯軟件和監視工具,能讓他們随時獲取對方的活動信息,比如說地理位置、與第三者交流的語音。




保安看過手機後,把它遞給科洛索夫的司機,然後看了一眼玻璃。孟德給鋼筆扣上筆帽,走到診區門前。他看到工人把牆腰的金屬板拆下來了,正在往走線槽裏安裝軟管。牆根裏堆放着他們帶來的工具:一捆視頻線、幾盒小型監控器。




醫生從通道另一頭走過來,經過門口時,朝孟德打了個“過來”的手勢。回到診療區後,醫生拿起那沓試卷,小聲對孟德說:“盡快把我的東西交給我。”




“我得和我的人見一面,資料不在我手裏,兩周內可以拿到,你等我電話。”孟德指了指天花板,“讓他們把線安裝在通風管裏。”




“不行,”醫生搖了搖頭,“那會影響到機器工作。”




“她看到這些東西後不會不問。”孟德說。




醫生向四處張望了一下,摸着下巴說:“這裏目前還是我的醫院。我打算把樓上作為腦外科,向腫瘤病人開放。”




“你有人手嗎?”




“很多。”




“你準備什麽時候啓用上面?”




“這個月我找人來收拾一下,得建手術室。還要把四樓改裝成病房,需要不少設備。”




孟德拿起茶幾上的飲料,走入另一間診療室,擡頭看向屋頂。醫生尾随他進來後,倚在Ect機上說:“電休克治療可以結束了,不過你還得繼續服藥、做測試。”




孟德的目光像飛蟲一般活動着,最後落到醫生身上。




“別擔心,只是鎮定藥。目前的治療結果比想象中的好。”醫生說。




“我真的有病嗎?”孟德問。




“沒病的人不會到這裏來的,但不是所有疾病都和腫瘤一樣容易診斷。”




“我的成績比我母親的怎樣?”




“分從哪個角度上做比較,可以告訴你的是,你的智力不如她。”




“謝韋林娜呢?”




醫生搖了搖頭。




“她很了不起嗎?” 孟德問。




“她改變了我的觀念。”醫生說,“她有很高的道德标準,所以在那個時候,她不能接受國有資産私有化。”




“都是政治口號。”孟德笑了,問,“所以我們,是怎麽從政客淪落成殺人犯的?”




醫生一邊思索,一邊說:“把具體的反應重複,再重複,烙印下來的行為傾向就是習慣。不尋常的經歷會引發焦慮;有的人恐懼藥物。性格是建立在這類思維習慣上的體系,人有抽象、概括、引申的能力。正常人不會違背人格建立的基礎,他們可以複雜,也可以簡單,但是不善變。奧家人缺乏穩定的基礎。”醫生把手插進兜裏,在室內徘徊起來,“我第一次給謝韋林娜看病時,也是這樣認為,那時我還是分析人格理論的研究者。直到我發現這和我以往所見的疾病不同——她對問題的分析能力有一部分是從幻覺中産生。”




“她是個先知嗎?”




醫生擺了擺手,說:“我把她看成情緒型病患,用氣腦造影檢查過她的腦萎縮狀況,結論是蛛網膜下腔、頂葉和側腦室有點兒萎縮。”




“神經分裂症?”




“檢查結果還包括她有麻痹症,中度智力障礙。我不敢相信我是在給一個智障看病。她是個現象學社會學專家。診治她改變了我。我看到了那種所謂是‘人格穩定基礎’的荒謬。”




“跟我說說我媽。”




醫生站住腳,猶豫了一下,說:“八十年代,我給過她一個精神衰退的診斷。我認為她有明顯的情感淡漠和意志活動脫離現實——這兩種症狀,不過她那時候沒有向我承認她有幻覺症。你可能對這個答複不滿意,但這是唯一準确的結論。臨床觀察顯示,她的神經遞質有比較大的問題,這就足以證明,她還有許多我不知道的症狀。”




“你認為她是故意瞞着你的嗎?”




“是。”




“把她的病歷交給我,我會讓你和她劃清界限,除了你們成立這家醫院以外的全部資料,我都會拿給你。”




醫生想了想,問:“你有把握讓她接受司法檢查嗎?就像她當年舉報謝韋林娜一樣?”




孟德搖了搖頭,又看向外面:“工人走的時候,讓他們給我留一副梯子。”




“你不能那麽乾,現在的環境和過去不同了,你成功的可能性很小。你會連累我的。”




“不會的,放心吧。”孟德低頭看了看垃圾桶裏的顯像劑空瓶,問,“最近有什麽人來做過檢查嗎?”




“有一個。”




“誰?”




“她帶來的,不走程序。我不知道叫什麽。”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黑河殺手(長篇版)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