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五)】
金河這才明白,自己上了剌巴的當——剌巴把他誘騙到這裏,是為了借“卡爾他昆”的勢力威脅季阿娜,逼她動用人脈讓母親離開精神病院。這一想,他頓時感到驚恐不已。
卡爾他昆趿着那雙破鞋,忽然朝剌巴跑去。他掏槍時,一只腳蹚到了變壓器的進線,滿屋子的電線都搖晃起來。槍口撞在剌巴的腦門上,剌巴跌在變壓器箱上,又被卡爾他昆揪住領子。
金河正想往後退,一個黑洞洞的槍口閃進了他的餘光——是拉穆特人用一把馬卡洛夫槍指向他的肩膀。看見槍管上的閃光,他立刻轉過身子,把後背對上拉穆特人。他聽到卡爾他昆說:“我是精奇裏江口出來的
剌巴叫道:“管你是哪兒出來的?沒有孟福良你早被連窩端了,你可別忘了!沒有謝韋林娜,你給軍火販子當車間工的時候就被槍斃了!你要是不把謝韋林娜弄出來,我自己去!但沒了這孩子你還能在這兒混上幾年?奧加諾夫娜能留着你這條狗命揭她老底嗎?你想要命?還是要金子?”
“你去問問她想要命還是要金子,還是啥都不想要?”卡爾他昆用手槍一下下抽着剌巴的腦袋,“我早就不想在這鬼地方呆了!她要來,我弄死她游過江去,你叫她來!”
喊完這幾句,他轉過身朝拉穆特人瞪起了眼:“你指着他乾啥?你要麽老實站着,要麽滾出去!”
拉穆特人連忙把槍收回懷中。與卡爾他昆目光相接的一瞬間,金河摟住孩子。孩子不滿地從他懷裏吭哧起來。
剌巴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仍是面無表情地說:“你想要金子,想留在邊疆,就要了這孩子,你把孩子留下,叫個人讓奧加諾夫娜把謝韋林娜從醫院裏接出來。謝韋林娜出來後,你把孩子交給她,你的任務就完成了。現在這孩子已經到了你這兒,你想不沾這事也來不及了,奧加諾夫娜只要跟她那邊的人說一句話,就能讓你和這裏的人都消失。你不能不信謝韋林娜,也不能不要這孩子。”說到這兒,剌巴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麽,有些慌張地問,“你不想要挾奧加諾夫娜,乾嗎放我們進村?”
卡爾他昆輕蔑地看着他,問:“你又算個什麽東西?狗還是豬?我不怕他們家那幾個女人,”卡爾他昆說,“我不知道什麽叫外交。金子算個屁?”
剌巴的臉色有些難堪,但口氣依然強硬:“你用不着拿你對這裏的人說的話搪塞我,我也不信你那精神領袖的一套。不論你是不是用金子集結了這幫人,你的靠山是他們家的人。你總不能拿你這點人和警察做對。”
卡爾他昆笑了:“這話得你說了我才知道。”
“你最好知道你的位置,哪兒都沒有你這個人。”
“那你給我指條路?”
“你這種人有路嗎?”
卡爾他昆把槍放在桌上,慢慢來到金河跟前。金河打着哆嗦,不知道自己應該求情還是逃跑。他看到卡爾他昆皺着眼皮,颌部浮現出紫色的血管,他的腳不受控制地往後退去。卡爾他昆仍在向他靠近,不過他看的是孩子。他和孩子對視片刻,才擡起頭來端詳金河。他說:“我早就聽說,又有個中國人嫁進了他們家,原來是你。”
“這孩子長得很像你,一點也不像他們家的人,”卡爾他昆說着,笑起來,“咱們把這個剌巴殺了,怎麽樣,兄弟?我幫你把那女的也殺了,再把你們送過江去,兄弟,你說咋樣?”
“我只想帶孩子回去。”
“你遇到什麽事了?”
“我要回國。”想到塔裏的東西,金河又一次憤怒起來,“我是被她騙到秋明的!”
“你是柴河的?哪個烏力楞的?你姓杜?姓孟?”卡爾他昆露出為難的表情,說,“幫我個忙吧,兄弟,看在我們都是鄂溫克的份兒上。”他指了指剌巴,“這老蒙古說的沒錯,你帶着這燙手山芋來我這裏,你老婆肯定不會放過我。你在我這裏住上幾天,等她來找你,我幫你對付她,等她走了,你再走,到時候我保證送你們過江。”
他打量着金河的表情,又說:“你不信我,那我就跟你說說我是誰。我在伊爾庫茨克進了監獄,是被他們家的人從獄裏撈出來的,為了不再進去,我給他們家乾了不少髒活兒。現在我和這裏的人能不能過好日子,是你老婆說了算。有了今天這事,我的腦袋就算是挂到了褲腰帶上。你放心,我不會把你和孩子交給她,可是為了我的弟兄,我也不能和你一起跑回中國,對不?我只能拿你和孩子唬唬她,把她打發回去,叫她別再乾涉我這裏的事。你答應我,以後你們父子的花銷我包,我再派幾個人專門伺候你們,你看咋樣?”
金河已經完全沒了主意。他不相信面前這個地頭蛇,但也沒有別的選擇了。他猶豫了一下,問:“你能保證我兒子的安全嗎?”
卡爾他昆的笑容消失了,臉皮又貼到了骨頭上。“我現在做保證你不信吧?事情只能做,不能說,對吧?你是不信我敢和他們鬧掰了,你覺得我會把你和這孩子送到你老婆那兒去,對吧?”
金河還沒明白他的意思,就聽他對一旁的拉穆特人說:“把槍給他。”
拉穆特人用槍柄頂了一下金河的手背。金河沒有接槍。孩子意識到危險,忽然張開沒牙的嘴去咬拉穆特人的槍。拉穆特人笑了,摸了摸他的臉蛋,又把槍舉到孩子眼前,讓他仔細打量,然後問了句:“是你的牙厲害,還是槍厲害?”
“你不能這樣。”卡爾他昆皺着青虛虛的眉頭,笑着說,“你想保護孩子,就得親自來。要是我把你交給她,你就拿槍打我,要是你信不過我,你有槍就能跑。你怕啥呢?”他轉身走向桌子,“如果她半個月不來,我就送你們回去,咋樣?”他在端起水盆的同時,拿起了桌上的槍。
一顆子彈射穿剌巴的腦袋,血滴穿過光束落到盆裏,一陣噼噼啪啪的響。
此後一個月裏,每天的上午和下午,有人把煮熟的羊肉和香腸送入木刻楞,金河和卡爾他昆一起吃飯。卡爾他昆說,最近的埃文基部落離這兒有二十公裏,他的人每隔幾天去那邊一趟,從獵民手裏購買鹿肉、犴肉和煙葉子。他說那些人的習性和鄂溫克不大一樣,他們不愛說話,就像樹林裏的幽靈。
一天夜裏,金河被外面的哨聲吵醒,下床來到窗前,聽見一陣大型機械通過倉庫門口時碰撞的響聲。經常有鄂霍茨克和涅留恩格裏的卡車進村卸貨。車上運的是鉻鋼閥門、液壓控制器、法蘭軸承之類的昂貴金屬零件。如果是鋼板、機床沖床之類的大件東西,他們就把貨物放在戶外,用防水布蓋住,等天亮再拆。從來沒有村民去動這些東西,在這裏,即使小孩也知道“公有財産”是什麽意思。
卡爾他昆很少走出木刻楞,年輕人卸貨裝貨的時候,他也不去監工。他告訴金河,卡車裏的東西是人們從機械廠裏偷出來的,他有固定的銷售渠道,工廠的車間頭和運輸員都願意和他“做買賣”。政府統計部門每年向上級報告産量,但他們領到錢後從不按量交貨,運到機械廠和服裝制造廠的東西大多是殘次品,好貨在報告單上被劃到了“遭災”和“損毀”的範圍裏,實際上成了“黑貨”。“黑貨”不僅儲存在工人和車間頭的窩點,每家工廠的後院都有地窖和上鎖的倉庫,裏頭存放着完好的東西。工廠裏站崗的人想要好處,不會阻攔工友把東西運出去,檢查員只要幾十盧比就能打發。
卡爾他昆還向金河介紹過那些工廠的規模:每個軸承生産車間都是獨立的水泥建築,廠區有花園、林蔭道和休息室,車間裏裝置着德國生産的高精儀器,有時候工人會把控制一條流水線的電腦拆除,因為他們不會操作。從檢查員到警察再到官僚機構,各自都有賄通的價格。對于這些違法的事情,卡爾他昆通常都不避諱談及,但他從不提起人名,用他的話說——違法活動的根源在于操持制度的人無法改變現狀,不能把責任算在個人頭上。金河問他應該如何改變這種“現狀”時,卡爾他昆的回答又含糊起來。他說他的辦法只針對“公社”面臨的實際問題。這樣做的利處是可以解決問題,弊端是讓這裏長期處于避難狀态,也就是和外界彼此互為非法。
一個下雪天,卡爾他昆弄到一張狐貍皮,請一個牧主的妻子給孩子縫了一件長襖。孩子穿着皮襖,被一個黃頭發的槍手抱在懷裏,與金河一起望着卡爾他昆和一個女人用鏟子堆雪人。槍手用盧布折成五角星,交給孩子,孩子把五角星裝在雪人的眼眶裏。當晚,卡爾他昆試着說服金河等春天再回烏力楞,理由是“冬天他們不做偷運的活兒”。金河聽從了他的安排。
十二月初的一天上午,有個頭戴雷鋒帽的人把奧加諾夫娜到來的消息告訴了他們。卡爾他昆放下割肉用的小刀,讓金河帶孩子先回屋。
“別擔心。”他說,“如果他們打死我,你就說你是被剌巴騙到這裏來的。”
“我騙不了她。”
“你可以騙她一次。這次你說啥她都會相信,但也就這一次。”
金河給孩子戴上一個奶嘴,然後走到窗前,把目光投向外面。不一會,他看見奧加諾夫娜和兩個男人從煤煙裏走過來。她穿着一件蓋到腳面的羽絨衣,戴呢子帽,兩只手插在羽絨衣的口袋裏。卡爾他昆親自給他們打開木刻楞的大門。兩個男人的鞋底沾着冰泥,腳步聲有些沙啞。
“這裏很好,”金河聽見奧加諾夫娜說,“剛才我來的時候,”她清了清嗓子,“村外的空地上,有幾個半大孩子在拿鞭子抽地,他們是在歡迎我嗎?”
金河從門簾的縫隙中看到卡爾他昆摘下金戒指,放在盛羊肉的盤子一旁。盤子的另一邊擺着他的羊角小獵刀。
“他們在趕走風雪。”卡爾他昆說,“最近雪太大了。”
奧加諾夫娜看向那臺混汞機,問:“這種地下的淘金買賣還好做嗎?”
“如果沒有新規矩。就只是産量多少的問題。”
奧加諾夫娜點了點頭,問:“你統治他們多久了?”
“談不上統治。”卡爾他昆搖了搖頭。這時,金河覺得他似乎從一個土匪變成了知識分子。“我們不是與外面隔絕的秘密。”他說。
奧加諾夫娜笑了:“你們有不少秘密吧?你們在這裏的生活就是秘密。”
“如果我們有秘密,那就是我在這裏的形式——就像你們在外頭的形式——這是個秘密。公開的秘密。”
“我們什麽形式?”
卡爾他昆也笑了:“謝韋林娜的形式。你母親,把這一切看得最透的人。”
“我母親曾經勒索過你吧?”奧加諾夫娜問,“我父親說,你每年會向他上交十公斤黃金。你的選擇不錯,地礦部的人總比民警局或者內務部的好應付。我父親的性格像技工,他是中國人,在錢的問題上好說話。”她打量了卡爾他昆一下,又說,“你對我母親的評價夠高的,你了解她嗎?”
卡爾他昆摁住他的戒指,在桌上劃幾下。他看着戒指說:“有一次,你父親帶我去見她,我們一起吃了飯,在你家的大房子的客廳裏。我帶着金子,十斤金子。知道她對我說什麽嗎?她當時沒看見金子,但她開玩笑說,是我的金子讓她找回了平衡,在她還沒有把這些金子換成錢花出去之前,已經滿足了。
“她說:‘我因為看了不經我手的東西一眼,就落到了權力上,行為和思考已經不一致了。昆,你讓我看見了我的對頭’。”卡爾他昆的目光跳躍到奧加諾夫娜臉上,接着說,“她是清醒的,這是一種矛盾:她知道她和她能代表的原則是不充分的,但她的工作就是補充那些原則的空當,給她那一方的人的行為加上意義。就像一個聰明人乾蠢事。”卡爾他昆又問,“我聽說她犯錯誤了?是不是路線錯誤?我聽說她主張民主。”
奧加諾夫娜搖頭,說:“她所謂的民主就是擴大原則的容納力。她認為外國優于我們的就是他們讓人先融入一種行為,比如物質行為,讓他們處于自己創造的形式中卻把自己當成旁觀者。”
“這是怎麽做到的?”
“她有一個研究小組,把這稱為‘多重分離’。我不是很明白,但我想這得以破壞人的一致性為手段,制造理性的騙局,讓人們相信自己有目的,再由權力調控組織結構和貨幣量——這是一個大致的思路。道路逐漸開放,但要求‘有限主權’。在那些年裏,她把這一套能否實施的籌碼都壓在軍備競賽上,她認為談話的唯一前提就是把危機擴到最大。談話的目的是獲得國外援助,保全大體。”
“保全大體。”卡爾他昆笑出聲來,“讓人們什麽都不知道,讓他們為了自己去做。這的确像意識形态宣傳委乾的事。可惜我沒有智囊團,不然我也想這樣。可我覺得她不是這樣。她愛在形式上做文章,但她失敗了,失敗是個偶然。她的主張其實是中立的,最不極端的那種,以保全她為之工作的政府為前提。這能有什麽錯誤?就像我,如果形勢逼我違法,那就違法,違法的程度不會比激進分子更嚴重。每年我認識的人都會被抓進去好幾個,但大體上我們還撐得下去。如果我撐不下去了,這地方的‘大體’就不存在了。我們都是老實人,最老實的那種。如果連她都失敗了,只說明整個機構失敗得更徹底。”
奧加諾夫娜不再說話。卡爾他昆無聲地敲了一會桌面,又開口說:“知道我怎麽看待你們的左和右,主義和鬥争嗎?不,我其實看不到那些遠大的理想和能夠不讓理想落入尴尬境地的繁文缛節。我看到你們的政府坐落在巨大的黑箱子上,這口箱子既為一切的運行提供真實的力量,也保證你母親和同僚所奉行的那些高貴的主義得以實施。你呢?小姐,你現在有資格進入這口箱子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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