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六)】
金河聽見了風沖撞窗戶的響聲。幾個穿着厚棉襖的年輕人在窗外走動着,腰裏鼓鼓囊囊。金河知道那是槍,而且不是手槍。
屋裏又靜了一會。奧加諾夫娜問:“我們在聊什麽?”
“你來找我了,小姐。我上次見你,你還在上大學,記得嗎?現在你來找我了,不是叫警察來找我。那麽不論你想聊什麽,我都跟你聊,聊你母親的失誤,聊政府的決策,聊制度和理想……你想要金子也行。”
“我不想要金子,相反,我想結束我們這種關系。”
“你想讓我幫你對付誰?還是想打斷我們的合作——為了你的前途?”
“對付我們。”
“你們?還是我們?”
“我們從來對付的都是我們,不是你們。”奧加諾夫娜說,“就算我父母勒索了你,他們也從來沒對付過你們。我母親的提案是她的武器,是她用來對付‘他們’的工具,那些內容能不能實施,她是不考慮的,重要的是第一步——通過。大範圍的你們,就是包括你在內的其他人。對我來說,你們是外人。現在,你是我能接觸到的為數不多的外人了。以後我大概不能再接觸別人了。”
“金子呢?”
“金子會承包給你們,走合法程序。不過要等等。我希望你将來能控制從薩哈的阿爾丹到濱海區的至少三處礦床。”
“我們怎麽分?”
金河懷疑這一許諾是奧加諾夫娜丢給卡爾他昆的誘餌。但是接下來,他們說的話又和孩子無關,他們仿佛是在讨論一件比孩子更重要的事情。
“你的條件是什麽?”不等奧加諾夫娜回答,卡爾他昆就表明了态度,“我沒法在包下你說的那些金礦之前,把到了我手裏的東西讓出去。除了金子,我不能把什麽交給你,這也是我願意給你金子的理由。我說的東西,不是你的孩子,而是我的自由,我的自由就是這裏幾千個人的自由。”
奧加諾夫娜問:“你為什麽待在這裏,是為了他們,還是金子,還是你的主義?你們是公有制吧?”
卡爾他昆沒有回答。奧加諾夫娜又問,“在你看來,我母親,或者說奧加諾夫家的人是騙子嗎?我沒有別的意思。就像我說的那樣,今後我可能接觸不到什麽人了。我想知道我們之間的誤會……或者說你和外界之間的誤會有多深。剌巴和你說什麽了?”
卡爾他昆的眼珠慢慢活動着,似乎在斟酌。“在這裏,我是你說的那個‘騙子’。”他說。
“但你能統治他們。不可思議。”
“他們不是部落,其實他們一點也不原始。沒什麽不可思議的,他們也不能在零下五十度的天兒住野外吧?要麽抽地讓雪停下,要麽來找我拿木頭和釘子,回去蓋房子。他們想打更多的魚。有人告訴他們怎麽做能打更多的魚,他們就去了。他們很實際,他們不是先去修道院才信教的。所以他們也不聽外頭人的話,有時候連我的話也不聽。他們知道我每年給你們金子,在他們看來,那只是因為他們沒有警察的槍多,沒有別的理由。不過我認為,這就是他們沒法從這裏離開的原因,他們不知道信仰的順序是什麽。”
“怪不得我母親會選你。”
金河漸漸發現,這場談話的主題是他們接下來的合作。奧加諾夫娜一直提問,說明她占據主動,可以提要求。他們必須磋商一致,否則今天或者以後,這裏可能會出大事。
奧加諾夫娜看了看外面的人,說:“我是學礦産機械的。”
卡爾他昆喝了一口茶缸裏的水。
“前幾天有個委員接見了我。”奧加諾夫娜說,“他曾是我母親的同事,是和她對立的同事。他現在是我的上級。”
“是讓你給他們提建議嗎?”
“不是。我們聊了很多,聊了十年後的事情。他說他們預料到了将來的最壞可能。最壞可能,他是這麽跟我說的,但我想對他來說那大概只是一種路線,談不上好和壞。他想知道,如果一切按照他預料的路線發展,他們應該怎麽對付敵人。”
“怎麽對付?”
“可能就是用你的方式。”
卡爾他昆笑了:“用土匪的方式?”
奧加諾夫娜端詳着卡爾他昆,流露出費解的表情。“剌巴死了。”她問,“你讓剌巴進村子,是為了讓我來見你嗎?”
“不然我和你不能像現在這樣談話。”卡爾他昆說,“我遲早都要見你,就像當初我見謝韋林娜那樣。我們不能再到更偏遠的地方去了。”
“我不是我母親,也不是法官。我從沒把你和這裏的人看成罪犯,更不可能用罪名勒索你們。我不想乾涉你們,但我希望能幫你把這裏的秩序建得更好。如果我用了你們的槍,哪怕就一次,那我也和你們一樣,都是有罪的。”說完這話,奧加諾夫娜合攏手指。她的表情讓金河感覺很陌生,仿佛他對她的印象只是臆想。他忽然覺得,她來這兒的目的是為了和卡爾他昆達成一個盟約,她是不會強迫他們回秋明的。
卡爾他昆問:“你的孩子會怎樣?”他撓了撓腦門,說,“你的孩子一直在睡覺,他特別能睡覺。”
“他很強壯,是不是?”
“是。”
“我想帶走他,還有我丈夫。我想我可以和他們解釋一些事。”
卡爾他昆看了一眼門簾,說:“也許你不該讓他們回去。你自己的未來會發生什麽?如果你出事,他們也跟着倒黴。你很在意你丈夫吧?你對他們太差了,小姐。你讓他沒有身份,他什麽都沒有。除了你和孩子,你丈夫什麽都沒有。如果你覺得他是野人,就不該和他生孩子,這是你的作風嗎?這應該是權力做的事情吧?”
卡爾他昆繼續說:“我會送他們回國。等我到了江邊,我會讓我的人為你的孩子舉辦一次祭祀,讓他将來的個子長高些,成為你希望中的理論家。”
奧加諾夫娜站起身,說:“我該走了。”
卡爾他昆和一個埃文基人把他們送出去,三個人的身影消失在窗外時,金河看了看孩子。孩子仍在睡着,對剛才的一切毫無覺察。
不一會,卡爾他昆掀開門簾,走進來把茶缸遞給金河。金河接了一缸熱水給他。
“沒想到吧。”卡爾他昆笑着說,“知道她為什麽受重用嗎?因為她不像其他人。她和她母親都不像。她們幾乎消滅了全部的弱點,”卡爾他昆望着窗外的雪地,感懷地說,“她母親是一個神像,不論她父親還是剌巴,都是她的侍從。但你老婆不是她母親。她今天的态度說明她很在意你的感受,否則她可以直接帶走孩子,不用看我的臉色。”
金河問:“你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會把孩子帶走?”
卡爾他昆點了點頭,說:“她是不會提出那樣的要求的。至少現在不會。”
四月下旬,當阿穆爾州的最低氣溫開始回升,金河乘坐一輛越野車來到阿爾拉哈。卡爾他昆的手下們管這裏叫“杉樹林”,但金河只看到了白桦和白蠟樹。從積雪中剛剛複蘇的桦樹呈現出朦胧的藍色,融雪的濕氣在初春的白毛風中再次上凍,光線冰冷而渾濁。
越野車開上一片西高東低的坡地,風牆壓着道路從北方吹來,道路上翻起了黃土。司機罵了一聲“Блять”,然後把車速降低到二十邁以下。晚上十點,他們來到河邊的淺灘,乘上一條鋁皮漁船。道別時,卡爾他昆給了金河一把槍和一本《我們》,兩樣東西捆在一起,淺黃的書口和書根糊着膠水。卡爾他昆叮囑金河,如果偷渡被警察發現,要把書和槍一起扔到水裏。
為了避免舷外機的噪音驚動警衛,船夫用木槳劃船。他一邊熟練地轉動槳板,身體一次次前推和後拉,一邊小聲地哼唱着月光奏鳴曲,鼻音在水流聲中時隐時現。樹林的邊界劃分着天空的形狀,但那只是一條模糊的斷線。船如同航駛在兩塊陸地之間的縫隙裏,除了閃現在船舷下的水花,沒有別的東西能證明黑暗中存在着水。一種沉悶的轟鳴隐伏在水聲以下,仿佛大地震動的回音徘徊在封閉的空間裏。孩子伸着脖子看向船舷旁邊的水,嘴裏念着自己瞎編的咒語。
金河攥住他的手問:“看見什麽了?”
“Зая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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