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四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四)】
小宋從墊在顯示器下方的一摞書裏抽出一本《犯罪現場勘查手冊》,翻了幾頁,又把書甩到一旁。薛隊拿着驗屍報告看着,三個人有一陣子沒說話。手機鳴音打斷了室內的安靜。薛隊按下揚聲鍵,說:“長話短說。”
電話是分局行動組打來的,彙報說昨天晚上,被害女子和一個男性有過約會。下午六點,她離開了曹家窩的一家面館。薛隊挂斷電話,立即撥回刑偵,吩咐聯絡移動公司,調取被害女子當晚的聯系記錄。這條線索相當重要。只要獲取了被害女子的聯絡記錄,他們就能鎖定嫌疑人的身份範圍——接下來就是核查號碼使用者的身份,搜索該人活動區域,或從“身份信息系統”搜索該人的詳細檔案。完成這一系列調查工作,一般只需要三四個小時。
“那拖把上的指紋鑒定完了?要不要打個電話問問?” 小宋問。
薛隊放下手機,低頭盯上了驗屍報告。
“磚廠。”薛隊忽然說。
“兇手不一定是磚廠的人,他還可能是個開大車……”何宏意似乎明白了薛隊的意思,又去看屏幕上的人工渠,“他去過亮河的磚廠,也去過二零七磚廠?有人去二零七問了嗎?”
“不是那個意思。”小宋說,“兇手和亮河磚廠有關,興許還不僅和亮河磚廠有關。他知道不少磚廠,比如二零七磚廠。”
“得查車。” 薛隊撂下這話,起身走出辦公室。何宏意猜他是去給手下安排活了。調查道路的監控錄像,能鎖定在抛屍時段內經過亮河附近道路的車輛。兇手去過亮河兩次,目前刑偵隊已經測出了抛屍的時間範圍。調查、審問每輛車的司機過于耗費警力,要查出哪輛車與亮河的磚廠有生意,讓當地派出所的警察去一趟就能知道。兇手熟悉亮河附近的縣路鄉路,他把女子屍首抛在了二零七磚廠附近的廢渠裏。這似乎就能說明,他和磚廠有關聯。可是,薛隊才出門,何宏意就想到了一個麻煩:假定兇手曾經是個貨車司機,或是在亮河的磚廠裏乾過活,現在已經離職……那麽,兇手和磚廠的關系,可能早就被磚廠的人忘了。
他靜靜地坐着,從頭腦中梳理案件的線索,開始新的假設:
兇手是一名貨車司機,或許他曾經在亮河的磚廠工作;
兇手有上網浏覽罪案報道的習慣,善于模仿一些案犯的作案手法。在假定三起案件是同一兇手所為的前提下,他接着想:小山子受害者沒有左腿胫骨,龐信沒有脊梁、大部分內髒,劉姓女子缺失腎髒。而真正應當謹慎對待的,是這三件案子的不同——小山子案有可能是偶然事件,警方沒有發現他的痕跡,也只能說明兇手展示出了一種“善後的機警”;龐信案有詳細而周密的作案計劃;兇手殺害劉姓女子時,遺留在作案現場的痕跡不止一種。如果他不是遇到了意外情況,劉姓女子住所裏的“纰漏”,又會不會是他故意留下的呢?
十分鐘後,薛隊拿着一份身份證打印件,一邊打電話調派人手,一邊走了進來。身份證上的男子名叫耿斌,二十七歲,延壽人。證件圖下方寫有電纜街三個字和一串樓號。薛隊放下電話,說:“這個人昨天六點打電話給被害人,前天他也和她聯系過。我剛叫人給亮河幾家磚廠的法人打了電話,說他确實給那邊一磚廠拉過料,不過,是去年的事了。”
何宏意點了點頭。
薛隊往門口走了幾步,回頭問:“走不?”
“上哪?”
“找這個人。”
“我也去?”
“去吧,反正你也摻合了。”
何宏意跟着薛隊和小宋下樓,上了一輛貼有全封式黑膜的明銳車。前方面包車的暴閃燈一亮,司機打開車窗,請示薛隊誰在前頭,薛隊打了個手勢,面包車先駛出停車場。
何宏意看了看表,現在是四點半。嫌疑人是貨車司機,上班時間不固定,有可能他們一到地方就能把他抓住,也可能需要後續跟蹤。小宋換上了燃氣公司員工的制服。何宏意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薛隊,忽然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他不是第一次随警了,而像他今天這樣,不經領導批示、不辦手續,直接跟随警方執行緝捕任務,似乎連前例也從未有過。他覺得薛隊別有用意,他想不出來,也就沒有深想。快到目的地的時候,薛隊接到一個電話,然後告訴他們,法醫已經檢查了受害女子住所裏的煙頭,遺留在受害人體內的精ye與煙頭上殘留的DNA序列統一。
兩輛車先後停在一塊“違停拍照”的牌子前,四個穿便衣的警察下了前面的面包車。薛隊下車前問何宏意要不要“也去看看”,小宋說了一句:“來都來了,能不去嗎?”
何宏意下車後,随薛隊和小宋走過馬路,看到了矗立在路旁的兩棟老樓。樓面上沒有機座,空調的機箱都安裝在合金架上。有些住戶給窗戶的防護網裏搭上板子,用來放置盆栽和雜物。警察們經過一行置物淩亂的陽臺,來到一個單元門前停下腳步。
小宋繼續朝前走了一段,拐進下一個單元。十分鐘後,小宋出來對薛隊說,耿斌家裏沒人,鄰居說有幾天沒見過他了。一個警察問薛隊要不要跟蹤。薛隊吩咐兩個警察在附近盯梢,領着其餘人向外面走。走到路旁時,薛隊像是想到了什麽,讓小宋聯系開鎖公司,趕緊叫一個鎖工過來。然後,他快步回到耿斌家的單元門口,命令全部人員上樓。
六個人進入樓洞,悶重、淩亂的腳步,像是無數塊石頭紛紛落入井裏。何宏意走入黴濕的樓洞,來到通往三樓的樓梯上,留心地看着前方警察的腳跟。他知道薛隊一定是想到了什麽重要的線索。不過,薛隊不開口,小宋和警察們也沒問。
這時,樓道裏靜得連塵土也飛不起來。所有人一動不動地站着,沒人抽煙或是咳嗽。寂靜持續十分鐘左右,一個鎖工走上樓來。警察們給他讓出一條路。鎖工走到一樘防盜門前,打開随身的箱子,從一個錢夾似的折疊包裏取出一片方形的錫紙、一把挖耳勺長短的工具,試着動了動鎖眼。這樘門裝的是十字鎖。鎖工把工具送進鎖孔,緩慢地轉了幾下手腕。這期間,警察雖然基本确定嫌疑人不在家中,還是擺出了防止沖撞的隊形:一個警察用肩膀頂住門縫,另一個稍微舉起手槍。一張塞在門手裏的廣告飛下臺階,鎖具“咔”地一響。六個警察沖進屋裏。不一會,警察們的說話聲傳來。何宏意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門。
與大多數家庭相比,這房子裏的家具比較少。玄關的鞋櫥敞開着,裏面放有三雙皮鞋、一雙旅游鞋、兩雙拖鞋和鞋油。一件滌綸面的羽絨馬甲挂在衣鈎上,旁邊是一頂印有工廠商标的鴨舌帽。桌上擱了一只酸奶瓶,裏面裝滿面值不到一塊的硬幣。
廚房的冰粒玻璃門上凝固着一些油污。垃圾桶口長出了白醭。客廳的牆壁很舊,但比較潔淨,地上只有警察們的腳印,沒有一種是向着入戶門。警察們堵在卧室門口,默不作聲,何宏意知道那裏面一定有些駭人的東西。他不想妨礙他們,于是避開卧室,先去了一下衛生間。熱水器的電源線從高處垂下來,地漏附近沒有洗浴品的殘垢。這時,由于樓上的住戶沖水,水管“吱”地一響,他仰起頭,看到那根電源線是換風機的,熱水器的電源連在高處的插線板上,插板安裝在熱水器與牆壁的夾縫裏,那是一個不易被發現的位置。除此之外,洗手池、地磚、鏡子……每一樣都很乾淨。
他走出廁所,又回到客廳再一次打量。牆有剝漆修補的痕跡,塗料用乳膠修整過的部位如同水痕一樣發亮,窗臺底下,有一塊填補了牆皮裂縫的石灰料還沒有乾透。從客廳的窗戶望出去,對過是一家招商銀行,并列着一排小商店。他向房子東南角的卧室走去,在門口聞到一股臭味。他知道那是兇案的觸角。沒人說話,只有制服摩擦的窸窣聲和手機不時發出的提示音。門前有兩片黑色液體,像從圓珠筆裏摔出來的墨水。他看見一只螞蟻從液體裏爬出來,才想到這是血跡。他把目光投入兩個警察之間的空隙,同時聽到了薛隊撥打電話的按鍵音。小宋低聲說:“這是那女的。”每一種聲響都如同豆粒滾在堅硬的寂靜上,零零碎碎,顯得無足輕重。七個人注視着床上的人頭。無數只螞蟻爬在她眯縫着的眼睛裏、幾乎被血糊住的鼻子裏、打縷兒的頭發裏,似乎把她當成了一顆沃然的星球。血跡被床單的褶皺分成幾條,一部分螞蟻順着人頭的脖子、耳朵爬下,聚集在深紅色的血跡上。
一個警察走到床前,轉過臉問:“叫他們過來拍不?”何宏意感到自己的面部神經在表皮下“突突”地跳了幾下。他去看薛隊,又順着薛隊的目光看見了一個相框。照片上是松花江南岸的防洪紀念塔,一個男人摟住一個年邁的婦女,站在塔下的噴泉旁邊。男人應該就是房子的主人耿斌了。他推斷那名婦女是耿斌的母親。相框前擺着一冊書,書名是《路西法效應》。這時,薛隊走過來,小聲問了一句:“是不是耿斌乾的?”
何宏意咬緊牙齒,聽到自己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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