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五)】
何宏意在颠簸中恢複了一些意識。他感到四肢似乎粘在硬木板上,氣管裏塞着液體。支持呼吸和心肌活動的神經不勝其力,引發了肌肉麻痹和感官失能。不一會,他聽到了連續的噪音——也許是頭顱裏發出來的,像造渣車間裏中頻爐的轟響。周圍黴濕冰冷,有股新鮮木材帶着寒氣的酸味。他一開始沒想到這是松香。不知是第幾次醒來時,印象的碎片湧入腦子,漸漸連成一段。他重新找回恐懼,就像溺水者把頭伸出水面,聽到周遭的聲響一下子加強了好幾倍。他發現手腕受到束縛,自己身下是一張鋼網床,綁住腳踝的東西也許是警用的鋼絲軟鐐,那種鋼絲上包裹着膠管。
引擎噪音夾雜着鐵板發顫的聲音,轟轟隆隆,連續不斷。這應該是個載物空間在一二十立方以上的貨櫃。他思索着,有松香味說明這輛車屬于林業公司。前些天,這輛車可能就停在林場附近的農村裏。錢山之死如同一道閘門,截斷了案發前後的時間。如果開車的人就是錢山的同犯——錢山與此人有秘密的見面地點、別人無法查找的聯系方式。行為嚴密、手段娴熟,說明他是慣犯。在想到這些的同時,何宏意也意識到自己已經落入絕境,便開始本能地想象保命的可能:他在被劫持的位置上留下了鞋印,等薛隊趕到那裏,應該能看出他是遭到了劫持,如果薛隊在下雨之前回到路邊,還能發現這輛車的車轍。警方推測出車的型號範圍,會去調查交通錄像和林業公司。林子南邊很大一片區域內的道路都是鄉道和村道,沒有監控設備。越野車所在的那條小路很窄,這輛挂車剛剛肯定停在了其他地方。那麽,如果薛隊猜不到兇手用挂車作案,線索就會斷裂在某個地理位置上。完了。他可能來不及恢複知覺就被埋進哪一片荒郊野嶺,成為一件遺失的罪證。
集裝箱猛地一震,何宏意發覺頭發纏在了折疊床的鋼絲網裏。他的部分機體在藥效下麻痹着,無法覺察到冷熱和疼痛。挂車正在下道,半分鐘後,伴随着輪胎噪音停下來。鎖杆在不遠處“哐”地一響,門開了。木材堆上閃出幾線亮光,貨箱的橫梁板、角結構下的通風器、灰綠色的鋼制側板,接二連三地顯露出形狀。有人抓住門口的條柱蹬上檻板,腳步聲很重。何宏意擡了一下腦袋,看到這個人戴着一副線手套。
對方掩住箱門,沒有從床邊停留,而是去了折疊床後面翻東西。他腳上穿着一雙解放鞋,泥從鞋幫兩側裹到鞋跟後套,鞋頭的趾部鼓起很高。何宏意聽着擱放雜物的聲音,根據發聲物的材質想象自己會被哪種東西勒死。不一會,這個人回到他的視線中,手裏提着一架玻璃鋼梯凳。他把一只皮包放在梯子上,取出一個藥瓶和一只輸液袋,問:“你想清醒的到地方,還是睡一覺。”
“這是哪兒?”
“高速,服務區。”一只手伸到面前,指頭比他的長了一個指節。
“張嘴。”
“什麽?”
“三唑侖。”
藥片落在舌苔上,何宏意橫着心把藥咽了。
“為什麽劫我?”
“自己想想。”這個人轉過身向門外走了幾步,又停住。“我知道你。” 他說,“我看過你寫的專欄,還有你在網上講的‘故事’。” 他說完就跳出去,鎖上了箱門的電子鎖。
意識到自己落入了劫持後,何宏意恐懼而守分地思考了一下劫犯的話。劫持的理由很明确:他不想被警方調查。或者說,劫犯認為他能夠查出些什麽。當劫犯看見他站在榆樹旁邊,想到他當時所想的一切——那裏的确是他窺視錢山行暴的地方。劫持的目的還不明白。劫犯的語氣是冷靜的,說明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處置他的計劃。他要把他帶去一個“地方”。也許到了那裏,他就要開始“處置”他了。
途中,何宏意又醒來幾次,有一次是劫犯給他注射藥物的時候。睡着以前,他的腦海裏一直有根故障的指針在表盤上快速晃動,他想不起來從哪兒見過這東西了。
昏睡中,他做了好幾個夢。第一個夢裏有條梯形的走廊,盡頭是一扇欄杆防盜門。他走進這扇門,明晃晃的日光跳進眼睛,水培植物在花白的視界中時而顯現,他看到水仙線蟲般的根須在玻璃缸中不停地搖擺,像是要抓住什麽。這場夢也許是在這裏完結的,下個夢沒有間隔地延續了它。光線忽然變冷,他幾乎能感到光在自己臉上變形時冷的面積越來越大。一張證展臺上陳列着兇手用來捆縛受害者的尼龍繩。他和薛愛聊天,話題是一場婚禮。他來到婚禮上,司儀聲情并茂地誦着祝詞,挂式喇叭播放着咒語般含糊不清的句子。周圍有很多他不熟悉或只見過一面的人,氛圍并不熱鬧,人們好像都在憂慮什麽。有個人提醒他:一個畸形的作案兇手快要來了。他甩下人群,跑到電視大樓的頂層天臺上。現實中他從未來過這裏,但是在夢裏,連磚的顆粒、雲的輪廓也是清晰的。他站在邊緣,在一股莫名沖動下跳了下去。最後一個夢最為清晰:有個穿綠衣服的郵差在深夜叩響他的窗戶。郵差的眼圈又黑又腫,頭上落着冰碴。他想倒一杯熱水給郵差,可是飲水機壞了。故障燈不知在何處閃爍,屋子時明時暗。窗外的欄杆隔開一座茂密的樹林,薄雪上印着不同的足跡。似乎有過許多人走入樹林,但無人原路返回。郵差在聊到動物時提到了蛇……他聽到郵差的笑聲中夾雜着“喳喳”的噪音。屋裏的空氣越來越稀薄,他感到呼吸愈發困難。挂鐘上的數字漸漸地模糊了,然後是石膏角線……一切變成色塊、光斑、聲音,一閃即逝。
醒來時,何宏意還以為這是下個夢的開始。周圍不再有颠簸和噪聲,他躺在一張床上,屋裏沒有開燈,但外面有隐約的亮光。他看見床邊擺着三輪輸液架,一臺立式呼吸機的操作界面和顯示屏對着他的臉。他翻了個身,看見劫犯坐在椅子上,不禁打了個哆嗦——仿佛他想到過的一切受害畫面,一下就從腦子裏湧入了現實。
劫犯背對一張透光的窗簾,一動不動地坐着,像一尊大于人體尺寸的塑像,他的臉頰和脖頸上冒着白光,肩膀的寬度大概要超過六十公分。
“何多?”劫犯說。
何宏意愣了,這個人是怎麽知道他過去的名字的?
“你剛剛有點兒肺不張。”劫犯說,“如果想咳嗽,床邊有痰盂。”
“這是哪兒?”
“黑河。不在市裏。”
“為什麽來這兒?”何宏意不問“你要乾什麽”,他不想提醒對方“你該下手了”。
“你不是想知道錢山的事嗎?”話音頓了頓,劫犯似乎是在觀察他的反應,然後說,“錢山來過這裏,半年前,他在這兒住過一個禮拜。我一直給他哌咪清和進口的東莨菪堿藥。他走之前,我問他想不想做射頻毀損手術,他說還沒想好。”
“他在這裏做什麽?”何宏意知道,得避免使用審問的口氣,不能直接問他和錢山的關系,而且最好別說“你”的人稱。罪犯通常對別人的意圖非常敏感。
劫犯沒有回答,屋裏靜了一陣。
“聽過這首曲子麽?”
何宏意這才聽到屋裏有音樂聲,好像是從幾堵牆後面,或是從樓上傳來的。“月光奏鳴曲。”他經常在商場裏聽到這曲子。
“我住過一棟老樓。”也許是很久沒有說話的緣故,劫犯的聲音有點嘶啞,說話的語速很慢,語氣平穩,“樓下住了一個女孩。她卧室裏的地板總是發響。我進去時很難不弄出動靜,但她彈琴時聽不見別的聲音。”他咳嗽一聲,又繼續說,“那地方沒有靜音機。馬路對面,煉油廠的重催車間的噪音總叫我耳鳴。”他朝自己的耳朵打了個手勢,“晚上一靜下來,我就能聽到她在彈琴,一直是這曲子。”
何宏意心說,他走進女孩的房間,為什麽要讓地板不發出聲音?沒人會在半夜練琴,他聽到的琴聲應該是幻覺。他忽然聊起這事,說明那一場景與他的行兇欲望有關。他一定患有精神病。
“我猜你能想到我的不少事。”劫犯說。
何宏意問:“‘那棟樓’在哪兒?”
“國外。”
“你是哪裏人?”為防止劫犯以為這句話是在打聽什麽,何宏意又問,“你不是中國人?”
“我先後在好幾個地方待過。二十五歲回到中國。”
“你把我帶到這兒,是想讓我替你做什麽嗎?”
劫犯說:“我看過你寫的東西,你似乎很了解我這種人。”
“寫報道是我的工作。”
“你愛出風頭。撒謊是你的習慣。”劫犯擡起右手,好像在用拇指的關節刮下巴。他張開手随便地指了一下,問,“你怎麽想到我在那兒的?”
這話如同一根拉鉚釘揳入何宏意的意識,把兩個結論釘在一起。他想到了錢山有一個同夥,于案發前一晚站在榆樹下窺視農具房——這既是劫犯抓他的理由,也是他不立刻向他下手的緣故。慣犯通常視自己十分高明,伎倆被參破時,他們心中的驚訝和疑問不比別人對他們的少。何宏意沒有回答。他認為自己不回答,對方的好奇就不會消失。
房間裏似乎亮了一點。他看見劫犯口輪凸鼓、兩頰斜陡,眉骨下方有一片深影。這長相不像中國人,但他中文說得不錯。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到我的。”劫犯說,“那把槍。”
“你為什麽把槍給錢山?”何宏意斟酌着,說:“你給了他槍,就有我這樣的人猜你的意圖,但誰也抓不到你。這很高明。”
劫犯笑了,說:“你的文章寫得不錯。”
“哪篇?那些只是工作。”
“我看過不少那種文章,近年來沒什麽人寫過去的大案了,但你還在寫。我想這可能是因為你靠這個賺外快。我看過不少人寫讷河案,你寫的和別人不太一樣。你寫兇手周圍的女人,給每個人都取幾個病名。我沒想到你能把那個在昆明和廣東省中山市流竄作案的人
何宏意聽出來,劫犯的兒化音說得不标準,并且發現他對他的工作很有興趣。他寫那篇文章都是四年前的事了,劫犯看過那篇文章,說明他在三四年前就關注了他,不然就是搜索過他的文章。
“你想讓我寫你嗎?”
“寫什麽?”
“分析、報道、小說。”
“給誰看?你自己看嗎?你看自己的文章嗎?”
何宏意怔了一下。這話把他問住了。
劫犯說:“你不問我是誰,這是哪兒。你認定我有病,想争取時間。”他撐着椅子站起來,嘆了口氣,“你得想想,我說的是不是真的?可能我也在試探你?就和你一樣?”他把手插進褲兜,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明天我要把車開回依蘭區,你可以想想,要怎麽做才能讓我相信你。”
關門聲響了兩回,說明這個房間在另一個房間內部,這裏的格局和證鑒科辦公室一樣。腳步聲漸漸消失了,何宏意抽出床下的紙簍,彎着腰咳了一陣,然後回到床上,思考了一下劫犯的意圖。劫犯有可能對他下手,但是暫時不會。也許劫犯對囚禁、拷問有興趣。等到興趣喪失,才會對他下手。那麽,他的确是該想想,該怎麽做才能取得對手的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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