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四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七)】




W. barriei把見面的時間和地址發了過來,但是沒留電話。何宏意把孟德的電話——一個呼瑪號告訴對方,又給兩部手機安裝了定位軟件。




他們在電腦前坐到半夜,根據“22條2款”的話做出一些推測:他很年輕,家境富有,雙親有一人自殺。經過對關鍵詞的搜索,他們找到了一件可能和真兇有關的事情:四年前,寶興一名關姓乾部開煤氣罐于家中自殺。有報道說此人患有躁郁症,擔任領導期間受賄千萬元,在得知了自己遭到舉報的消息之後畏罪自殺。當時,他兒子在牡丹江市第二高中複讀。考慮到“22條2款”說“你說話很像心理輔導師”,何宏意懷疑他接受過心理治療。孟德說,龐信的案子計劃周密,顯然不是精神病人在發病時的行為。要判斷兇手有沒有精神病,得先知道他是不是小山子案的真兇。也許正是那次作案,把他的精神症與暴力沖動連到了一起。




何宏意無法入睡,便和孟德沒話找話地說起了自己。他說自己不僅犯有包庇窩藏罪,還因為總是想象罪犯的行為動機,相當于犯罪分子的精神夥伴和罪過分擔者。兩點後,孟德的房間還亮着燈,裏面一點聲音也沒有。何宏意知道他還沒睡,他一定在暗暗地謀劃什麽。




他們在午後啓程,經過牡丹江市收費站時已是傍晚。車窗外,夕陽拖着幾路雲漂向南邊,湊聚的紅雲擠壓着中心的白暈,逐漸被燥莽的黑暗吸盡。現在是十月中旬,道路護坡上的寒芒和牛筋草乾枯而淩亂,不時被風卷入夜空。塵土和樹葉在燈光裏亂舞,黑暗中不斷地噴吐出石子、砂礫,打得車門啪啪作響。道路仿佛一座架在海上的橋。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們的視野裏僅有護欄的反光标、綠色路牌和二三十米長的路面。何宏意估計孟德能通過轉動方向盤的阻力感覺到風的強猛,不過,車身沒有搖晃,只在軋過波浪形擁包




一次超車時,他看着一道白光掃過去,昏黑又從孟德的眶骨與蝶骨之間重新畫出一條棱線。孟德的眼睑下方有一條直豎豎的黑線——不時被燈光拉長或減短。何宏意不明白他今天為何要戴金表穿長大衣,他這副樣子看起來就像一個“編制內人員”。何宏意猜他身上藏了什麽東西,可能是能當武器的東西,可能是竊聽器。他沒有問。幾根撲到車窗上的草莖打斷了他的瞌睡,他問:“你多高?”




“一米九。”




“你不實在。我看你最少一米九三。”




“如果就是去打場架,咱倆都沒事。”




“聊聊天,我不想睡得稀了糊塗的到地方。”





“聊什麽?要不,聊聊你過去的事。”




“我過去……”何宏意從兜裏掏出那塊脊椎骨擺弄着,“我小時候一直弄不明白人和豬有什麽區別。”




何宏意聽到孟德笑了。他繼續說:“我見過我爸用斧子剁脊串。血和肉渣子濺得案板、廚臺、瓷磚哪裏都是。我瞅着他把一扇連着脊串的肋排剁成一塊塊,之後的半年裏,我不敢摸那斧頭。每回跟他逛菜市場,我都不敢看豬頭,我也不想吃豬肉。不過我那時候也知道,人不可能被卸開挂在長鏽的鈎子上。”他點上一根煙,抽了兩口,又說,“我管浣熊叫熊貓,管所有蛇都叫毒蛇。那時候我經常看不出動物和動物的差別。差別在哪裏呢?要是有個人的腦機能低于正常标準,他和普通人就有區別。人的差別在哪裏?瘋子得住醫院,精神出了問題,就不能再從外面待着了。疾病、種族、性別、年紀,都能把人劃進不同的群裏,倒是人也可以只分你和我。我把外國的刑事案當熱鬧看,一點兒都不害怕,也不怎麽理解他們。我對老人小孩的态度和對同齡人不一樣,我的觀念也肯定和白人黑人不一樣。好比說,我本來是個記者,有一天我想象自己是個廚子,會改刀又會做菜,那我在理智上犯的錯誤就相當于極端宗教信徒認為他們能乾其他人乾不了的事。要是從病理上講,我和極端宗教信徒是一個病——人格結構脫離現實。如果我的邏輯裏沒有犯罪、心理失常、精神分裂、正常……之類的詞,那我怎麽能分清我和你有啥區別,我和監獄裏的人有啥區別?”




“你已經知道你和監獄裏的人有區別了。”




“對,我過去知道分界線,我知道所有的界限。但是今天,我已經把最重要的那條跨過去了。”




“哪條?”




“你和我的那條。”何宏意枕着座椅,閉上眼,看見車駛出路的盡頭,前面二三十米長的路面消失了。




“自暴自棄?”




“今晚不知還回不回得去,我想多說幾句。”




“你最近越來越……”




“你裝得很了解我。”




“我很了解你。”




“你覺得我失敗嗎?”




“你從出生就失敗了。你在網上和電視上看起來非常,便宜……而且яркий。”




“什麽?”何宏意把煙丢出車窗,直起身子說,“跟你說吧,我現在就想打電話給薛隊,叫他帶人去把那小子抓了,把你和我都抓了。”




“你覺得他是你朋友?”




“我沒朋友。”




“那咱倆呢?”




“奴隸和奴隸主。”




“誰是奴隸?”




何宏意想了想,說:“大多時間都是你盤剝我。”




“為什麽我盤剝你?”




“你隔在我和別人之間了。你代替了我原有的他者。”




一輛貨車倒出車窗,乾草、沙子在遠光燈射出的光柱中起起落落,追趕了他們一程。夜空的一角,浮出了鏽一樣的藍光。




“別害怕。”孟德說。




“萬一我死了……”




“別怕。”




經過橫道河子岔道口的時候,孟德的手機響了。W. barriei讓他們去家居博覽中心旁邊的一家飯館。何宏意心想,對方應該不會把見面的地點放在飯館。之所以讓他們去那兒,可能是要看看他們帶沒帶警察。




車經過一個多向路口上了橋。下橋後,道路撤去了兩條車道。車輛和住宅愈發密集,一切都像是接近終點的隊伍那樣擁擠起來。孟德把車停在一片板式樓房側面,他們踩着碎裂的透水磚走入飯館。這家飯館只有二十平米左右,後廚裏抽煙機的聲音很響。何宏意透過玻璃門查看外面。一輛別克車停在門外,車燈的配光鏡上有條裂痕,輪胎的擋泥板黏着厚厚的乾泥。一些人站在路對過,圍着一臺冒煙的炸肉串機。沒人往飯館裏看,沒有哪個人像他想象中的兇手。孟德的手機在桌上響了。何宏意接通電話,一個年輕、有點兒嘶啞的聲音說:“出門,上別克車。把你們的手機、大衣、手套、帽子放回你們車裏。要是有武器,也放回去,到了地方,我的人會搜你們的身。”




何宏意心裏一沉。“我的人”說明對手不是一個人。




“不行。”他說,“我們得帶着手機。我的要求是我們帶着手機,而且我倆必須一起見到你。”




電話挂斷了。他們結賬後走出餐館,把大衣和兩部手機放回車裏,來到那輛別克車旁邊。車頭燈在手邊一閃,門鎖“咔”地響了一聲。何宏意拉車門時,看見一個人從飯館東側的胡同口現身。這個人有一米七五,圓形身材,穿着深藍羽絨服和一雙厚底的拉扣帆布鞋,鞋幫沾有泥和白色的沙土。他走路肩膀傾斜,右腿像一根彎不了的杆子,左腳像是在跳——每一步都是腳前掌着地,鞋跟懸起。何宏意看着他來到車旁,緊張的同時又感到這人有些凄慘:他是先天面部畸形,而且相當嚴重。他的鼻梁彎曲,左颌向後偏斜,右眼擠在一條縫裏,被臃腫的眼皮擠壓得細長的眼角垂到顴弓,大概是因為經常被分泌物浸泡,他的眼睛又紅又腫。此外,他的鼻翼和唇部有兩條傷疤,可能是做唇腭裂手術、鼻小柱矯正或其他矯形手術的遺留痕跡。他還有一半的臉皮像是被火燒過,從額頭到脖頸,布滿了黑紅的疤瘌。




車上有股石灰粉味。殘疾人把車倒出人行道,從懷裏摸出手機,撥號後遞向後座。何宏意接過手機,又聽到那個年輕而嘶啞的聲音說:“別動他。他只負責接你們過來。”




“上哪兒?”




“到地方就知道了。”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弄散了什麽東西,何宏意聽見一陣金屬的碰撞聲,電話被挂斷了。他心裏冒火,臉卻好像貼着一塊冰似的又冷又麻。孟德捏了一下他的腿,示意他去看駕駛座的殘疾人。殘疾人正拿着一支瓶子朝臉上噴藥。此後每隔一兩分鐘,殘疾人就用手指壓住左邊的鼻翼,用另一個鼻孔使勁地噴氣。他的眼皮抽動着,可能是想調動眼輪擡起臃腫的眼皮。何宏意心說,這個人不會是案件的主謀,兇手大概是利用他的病征,迫使他做了從犯。沒準他給兇手跑腿是為了掙錢。




車駛入林區時,何宏意記住了路标上的“東村”和一條暖石礦産品開發公司的廣告。山勢從西南漸漸凸現出來。中生代地殼活動時期,酸性熔岩在這裏形成了大量的珍珠岩和黑曜岩。經過破碎的珍珠岩砂可以作為填充和結合的材料,用于制造橡塑和混凝土骨材。這是一片石礦區。礦場從周圍鋪設了生産乾線、運輸道和各式各樣的警戒标。有廢料堆積在存放點上,等待被回收車運走。自從城建部禁止礦場使用炸藥,開采作業通常由劈裂機完成。白天,劈裂石頭的巨響仍能傳播十數裏。夜間,一樣樣機械靜待在各自的崗位上,附近沒有一點兒聲響。




車窗外出現了矸石山




二十分鐘後,車沿一條狹窄得土路進入樹林,在一片栅欄旁邊停下來。殘疾人打開後門,從羽絨服裏抽出一支防暴槍,頂住何宏意的腦袋。何宏意下車後,孟德也從車裏鑽了出來。




這是一家鐵藝加工廠。地上散落着幾張鐵花板,圍欄圈起的院落裏有棟二層樓房,樓牆上貼了文化石。可能是牆內鋼筋變形引起了圈梁以下的裂縫,開裂處經過快硬水泥的整修,又一次産生蜈蚣似的裂痕。院子北面的平房裏射出一片光,照亮了長出齒緣草的碎石地。何宏意四處打量着,向遠處看了一眼,發現有幾間農舍。這裏距礦場不近,可能位于砂區與田地的交彙地帶。農舍可能是村子,但東邊的田地已經被惡草和矮植盤踞,村子多半是荒廢的。




東西平房的窗臺下方碼着錠子似的鍛造錘頭。有兩只從熔煉爐裏拆下來的氣缸,旁邊堆放了角礫岩。殘疾人把孟德推到一張帶花眼的鐵板上,然後用防爆槍頂住何宏意的脖子。樓裏傳來一陣響,一個人背着手走了出來。何宏意看到這個人很年輕,穿了一身棉沙卡工作服,胸兜上縫有熒光條。他有一張刀條臉,身材瘦,脖子細,腦門大,黏成一縷縷的頭發全梳在頭頂也才薄薄一層。他踢開地上的鐵物,給殘疾人使了個眼色。殘疾人便抓住何宏意的胳膊,把他拖到那年輕人身旁。年輕人用射釘槍頂住他的脖子,說了一聲“捆!”殘疾人又從平房裏拿來繩子,走到孟德背後開始捆綁。他把孟德的兩條胳膊捆在背後,又把繩子提到高處,折起來打成結,然後命令孟德跪在地上。




何宏意想和身旁的年輕人說句話,可是才一張嘴,就被釘槍頂了一下。孟德跪在地上,沒有一點反抗的意思。何宏意猜測孟德一定準備了些什麽,使了幾個眼色叫他動手,可是他沒有反應。殘疾人用打結的一段繩子勒住孟德的脖子,從肋部反複拽出繩頭,再由上臂往下,一圈圈地絞住他的胳膊,最後在他的脖子前面系了疙瘩。何宏意看出這是“執行結”——執行死刑時,警察就是這樣捆住犯人的。




殘疾人粗重地喘息着,睜了睜眼皮,從眼縫裏擠出一股水來。在他把孟德帶出院子之前,何宏意說了一句:“你要是動他,咱就啥話也別說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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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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