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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八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八十五)】




2017年3月,特維爾。




何宏意從雅庫茨克飛到莫斯科,又乘列車到達特維爾,出站後,他用谷歌地圖查看了一下酒店位置,乘上一輛公共汽車。




他坐在車窗邊望出去,城市的空間被商店、銀行和辦公樓的招牌分成了兩部分:指示燈、行人和車輛的變化體現着時間流逝的迅速,三段式樓房的門洞和柱墩,如同古代的戲劇布景。在直通伏爾加河的馬路上,電車纜線、廣告牌、玻璃幕牆打破了樓群的複古風格。他沒有看見橋和伏爾加河。預定的酒店離河邊還有兩個街區,他在Ул.Советскя




酒店的裝潢是家庭風格。房間裏的地板正中鋪着長絨毯,像是一塊草皮。他脫下外套躺在沙發上,感到一陣暈眩,他的身體像是灌滿了泥漿一樣沉重。




可能得在這裏等一段時間了。此前,他已經和奧加諾夫娜通過兩次電話,一次是在雅庫茨克機場,一次是在莫斯科車站,奧加諾夫娜沒有提出見面的時間和地點。第二次挂斷電話後,他打定主意,如果奧加諾夫娜在兩天之內不來電話,他會按照加夫裏提供的醫院地址,去找那個名叫科洛索夫的醫生。十之八九,孟德就在那家醫院裏。




他喝了一口瓶裝咖啡,掏出手機,把自己的所在位置告訴薛隊,又給奧加諾夫娜的聯絡人發去一條信息:“我已到達特維爾。”按下發送鍵時,他使勁咬住了牙。和奧加諾夫娜通話時他說過“國內有人了解我的行程”,可是一想到自己正處于對手能夠跟蹤和監控的範圍內,他還是會感到恐慌。為了抑制情緒,他喝光一瓶咖啡,從行李箱中拿出氣霧劑,含住後按下壓鈕,吸氣十秒鐘。然後,他把行李箱搬到床上打開,從殼板與布面之間拿出一個密封袋。




袋子是孟德留在出租屋裏的東西,密封條已經沒有黏性了。孟德走後,他和薛隊從廚房的吊頂背面找到了這個袋子。裏面裝了三張折起來的打印紙。因為對俄文的掌握有限,他當時沒有找到這上面的內容和孟德的關聯。現在他決定再看一遍,于是把三張紙從袋子裏抽出來,展平後放在床上。




前面兩張是帶孔的連續打印紙,尺寸略小于A4。另一張紙上有兩張黑白照片的圖像。帶孔紙印下了一份司法鑒定意見書,字行歪得厲害,第二頁右側有個圓形印章。他能看懂的只有“委托人”“材料”“證據”等詞。




他重新連接了手機和wifi,開始逐行翻譯。





有三個機構名出現在第一張紙上,分別是莫斯科的一家公立醫院、其下屬精神病醫院和卡盧加警察局。這份鑒定書的內容是:2002年,有一個叫托利-達維多夫的鞑靼族人,在謝爾吉耶夫鎮用繩子殺了兩個人。警方抓獲此人以後,根據他在做筆錄時的種種反應,判定他患有精神病,後經醫院檢查,确診此人為一名精神病患者,并且開出了這份司法證明。




這兩頁內容很不連貫,應該是一份鑒定書的第一頁和最後一頁。後一頁只有“偏執型精神分裂症”“無刑事責任能力”的鑒定結論,兩個鑒定人的執照證號、檢查醫生的簽字。何宏意懷疑這是偷印的材料,大概是因為當時比較倉促、條件有限,孟德只用了尺寸與原件不相符合的帶孔紙,而且沒有印完原件。




另一張紙上的黑白照片清晰度很差,可能是用老式手機拍攝。第一張照片的拍攝者與被拍者之間隔了一條街道,建築占下圖像的五分之四,一個巨大的“S”字母,可能是在燈箱上——擋住了三分之一的圖像。兩個人站在建築的拱形玻璃門前,一個人的臉正對鏡頭,五官很清楚,另一個人側着身子,手裏提着公文包。




第二張照片上又出現了提公文包的人。他身穿皮風衣,提着一支軟革女包走在一片臺階上。臺階很高,拍照者側對被拍者。細看之下,何宏意發現了一個女人,她走在提公文包的人身後,半個身子被擋住。她是季阿娜-奧加諾夫娜。那時候,她還比較年輕,應該不超過50歲。




何宏意仍然沒弄明白照片上的人在乾什麽。他得先知道照片上的三個人是什麽身份,才能進一步推斷他們的事務。第一張照片上,正對鏡頭的人應該很重要,看穿着,他有點像個銀行職員。




何宏意用手機搜索了鑒定書上的幾個名字。沒找到結果。叫相同名字的人太多了,就連那個殺人犯的資料他也沒有找到。




他把三張紙折起來,放回密封袋裏。想到這些資料應該對孟德很重要,他沒有把袋子直接放進行李箱,而是把一件外套的內襯撕破,将袋子塞入裏層。




手機在枕頭下面震起來。是奧加諾夫娜的聯絡人打來的電話。對方告訴他,奧加諾夫娜已經為他安排了酒店,他們可以在後天下午見面。




他決定不住奧加諾夫娜安排的酒店,并且在旅館裏待了一天,第二天快到中午時,他才想起來應該出去看看。這是出于安全考慮——見過越多的人,他的處境越安全。




旅館一樓的雜志架上有當地的路線圖和推薦旅游景點的小冊子,他出門時随手斂了兩冊,然後到河堤上邊走邊看。他走到河流的交彙處,看到了一座圓形的港樓,周圍草地上有許多砍斷了樹冠的樹。港樓的粗柱斑駁發黃,底座有一圈拱門。碼頭上泊着一艘小型游船,船艙裏空無一人。他在港樓的舊臺階前站住腳,猶豫着要不要乘船,好一陣子過去,他才注意到橋涵下的冰,又看見那艘船泊在維護架上,幾個可能是維修工的人提着油濾網在船舷上行走。




結冰的河水像是磨砂白玻璃。一座雕像矗立在河邊的石座上,青銅打造的人物有着和這座小城不搭的偉岸儀态。其中最高的是阿法納西-尼基京紀念碑,人物站在近兩米高的石墩上,手拿地圖,兩眼望天,昂首闊步,仿佛行走在十五世紀的廣闊原野上。




一小時後,他去了薩爾蒂科夫-謝德林紀念館。在他手裏的小冊子上,紀念館的廣告是一尊雕像的照片和兩頁作家生平介紹。他沒看過這位作家寫的東西,只聽過他的名字。在他的印象中,那個時期的文學家都在探索純粹的思想領域,枯燥的現實環境反而有助于他們的思想之舟航得更遠。其實,這些“故居”一類的建築除了曾為他們提供溫飽以外,也只是比軀體大一些的囚籠罷了。




他從博物館展區遇到一個健談的講解員。講解員大概有四十歲,身後帶着一支四人組成的旅游團。他跟着他們走到一個繪有雄鷹圖案的薩莫瓦茶壺前,聽講解員講雄鷹在俄羅斯的象征意義。講解員說,每個自诩為拜占庭皇帝繼承人的沙皇都崇拜雄鷹,他們的國徽上,那三頂王冠代表國王對喀山、阿斯特拉罕和西伯利亞汗國的征服。如今也有人歌頌俄羅斯的領導者是“莫斯科上空的雄鷹”。何宏意想到這首曲子的作者是中國人,不禁笑了。講解員也沖他笑了一下。




這家博物館只是兩棟連在一起的房子,外面有一間紀念品商店,大大小小的漆木盒擺在櫃臺裏,盒蓋上繪有迷你畫。何宏意本不打算買,但他在離開時又遇到了講解員。講解員用中文跟他打招呼,問他接下來上哪,說可以給他介紹一些景點。何宏意在講解員的勸說下買下一只盒子,然後問他,哪裏有電腦能上網。




講解員把他帶入一間辦公室。何宏意沒去碰桌上的電腦,而是把自己從鑒定書上見到的名字說出來,讓講解員幫忙搜索。他們花了幾分鐘,找到幾條有用的消息:“托利-達維多夫”本名加別達瓦-達維多夫,曾服役于四十一軍,在退役後因蓄謀傷害他人而入獄服刑兩年,出獄後,他又在謝爾吉耶夫鎮的別墅區謀害了兩個人。




有關于這起謀殺案的所有報道,都沒有披露被害者的姓名和身份。此後,達維多夫被關押在莫斯科的一家精神病院裏。一條消息顯示:給他做精神鑒定的醫生叫“П.И.科洛索夫”,何宏意懷疑這個人就是加夫裏和孟德提到過的“波澤爾科-約瑟利耶維奇-科洛索夫”,他讓講解員搜一搜這個名字。結果顯示,這位醫生曾在莫斯科公立醫院下屬精神病醫院做醫師,兼職醫院副院長。他現在還是特維爾一家私立醫院的院長。




看到這些內容,講解員開玩笑似的問何宏意是不是“秘密記者”。他們在辦公室聊了幾分鐘,何宏意提出請客吃飯。他的實際目的是去一家人少的餐廳,檢查一下背後有沒有人跟蹤。講解員答應後,他們去了一家開在酒吧街的餐廳。




餐廳的門臉乍看像一家小商店,半合着豎條的百葉窗。他們走進餐區,坐在一張挨窗的桌旁。點菜時,何宏意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黑發男人走進來,落座在離他們較遠的一張桌旁。




他讓講解員幫他點菜,講解員點了焦糖水果、鴨胸、肉凍和蘑菇湯。接下來,何宏意一邊和講解員說話,一邊盯着黑發男人。他認為這個人不是來吃飯的,因為桌上只有咖啡,他從進來開始一直在看手機。何宏意還發現,這個人的羽絨服裏面穿了正裝,腳上是一雙公務皮鞋,看裝扮應該是個職員,但附近似乎也沒有辦公樓。服務員把菜端上來後,何宏意才開始聽講解員說話。




講解員是莫斯科人,也許是職業的緣故,他好像很了解外國游客想打聽什麽。他告訴何宏意,他過去跟父母一起住在“赫魯曉夫區”,因為大學學了歷史專業,在莫斯科找不到長期工作,這才跟妻子回到特維爾。他介紹了“鐵幕”時代的公房:一戶兩室,廚房和廁所都是公用的。他說話時睫毛的陰影在眼睛裏快速地閃動,令他看上去具有一種亞洲人的機智。他也善于發現對方的心思。何宏意沒有掩飾自己對這裏的好奇,于是,他們很快就聊到了游客和當地人的區別。




“來這裏玩的人,有些不大喜歡博物館裏的東西,那些古代民衆的生活用品,他們覺得太簡陋了。”講解員說,“如果他們認為他們的環境不好,就會想到我們,這一來,他們的感覺就好多了。”他顯然是把歐洲游客當成了話題,何宏意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提起一群陌生人來拉近彼此的距離。諷刺的是,他們現在正說英語。




講解員摸着下巴說:“這裏過去有兩派人,一派人有優越感,一派人有自卑感。他們都是知識分子,是蘇聯人。我無所謂,因為我已經是世界公民了,但我覺得,如果我有優越感的話,這種優越感是從亞歷山大布洛克那裏來的,不是真正的民族自豪感。”




“哪裏?”




“他有些詩承認外國人對這裏的看法,但他自己也承認自己喜歡這裏,仇恨式的喜歡。”




“這才是真的喜歡吧。”何宏意問,“這兒的人是不是都想去英國留學?”




“他們覺得英國有學習氛圍,但現在的人哪兒都去。”




“我過去只知道俄羅斯作家。”




“我覺得游客未免太喜歡這兒的作家了。”講解員說,“冷戰那些年,因為不可以互相往來造成的誤解,那些書在歐洲很暢銷,尤其是批判現實主義,諷刺小說。這導致外國人總習慣用大作家的眼睛看這裏的環境,可他們不用大作家的眼睛看自己。在一些年邁的游客眼裏,這裏仍然是克格勃、女間諜、酒鬼的世界,科學家全是精神病人,劇院裏随時可能下起盧布雨。他們那些電影特別需要我們,有了我們,他們才能裝作很痛苦的樣子。”




何宏意笑着說:“他們剽竊苦惱。”




這時,喝咖啡的男人一邊打電話一邊走了出去。




兩個人吃完飯,又聊了一會,何宏意把自己的舊名片給了講解員一張,謊稱自己目前是一個自由寫手,回國後會寫一篇介紹特維爾的游記。講解員信以為真,便把名片收進了錢夾。與講解員在路邊道別後,何宏意沿河堤走回酒店,一路上格外留神,但他沒再看到那個穿羽絨服的人。




直到翌日下午,他接到了奧加諾夫娜打來的電話。她說司機已經在城市公園的前門外等他。為防止他起疑心,她還說出了目的地:城市北部的一家私立醫院。何宏意随即給講解員打去電話,向他詢問醫院的情況。挂斷電話後,他把醫院的名字和地址發給了薛隊。




出發前,他整理好行李,猶豫一下,決定先不退房。他取出昨天放在外套裏的資料,連同幾樣随身物品拿到前臺,辦理了寄存手續,然後叮囑接待人員:除非他親自來取,否則不要告訴任何人他寄存了東西。




最後,他乘坐計程車來到城市公園,讓司機把車停到那輛奔馳邁巴赫前方,還故意問了一句“那是什麽車”。換車後,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認出司機就是昨天出現在餐廳裏的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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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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