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九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九十)】
兩個人把他帶入了房子的地下室。裝潢被拆除後,這裏看起來就像個儲藏間。兩根被剪斷的電線從屋頂正中的窟窿裏鑽出來,天花板上還殘留着吊頂的木框。奧加諾夫娜披着一件男式羽絨服,裏面穿了睡袍。她坐在折疊椅上,低頭看手機。手機正播放監控器拍攝的畫面:那個被麻醉了的人四仰八叉地躺在綠色的雪地裏。
“瓦季姆,送維克多去醫院。”她說。兩個保镖看了看孟德。“送維克多去醫院。”她又說。
一個人松開孟德,把槍和手電交給了奧加諾夫娜。奧加諾夫娜把手電放到椅子上,一束光射向窗戶下方的東西:鏟式擔架、高壓氣瓶和呼吸罩。保镖出去後,一個五十多歲的人來到孟德身後,用槍頂住他的後腦勺。
奧加諾夫娜看着屏幕上的“維克多”被人擡走,對持槍的男人說:“放下槍吧,他畢竟是我兒子。謝謝你了,戈沙。”
孟德閃開背後的槍口,抓住德羅沃謝科夫的手腕撲到他身上,又按住他的胳膊掄起拳頭。德羅沃謝科夫接住孟德的拳頭,孟德的左手又打過來。德羅沃謝科夫被掴了一巴掌,從牙縫裏噴出一口攙血的唾沫。他想用槍恐吓孟德,而在槍口對上孟德的腦袋之前,他的胳膊又一次被摁在了地上。孟德俯下身子,一口咬住他的脖子。德羅沃謝科夫發出一聲慘叫。奧加諾夫娜甩掉腳上的拖鞋,快步走上前來。她沒有用槍幫德羅沃謝科夫脫困。槍插在浴袍的口袋裏,墜松了腰帶,她幾乎是赤着身子從背後扯住孟德的頭發。她扳住孟德的下颌,把他從德羅沃謝科夫身上拽起來。她的指甲摳破了孟德的臉皮。孟德拉了一下她的胳膊,她只松開了他的下巴。
孟德沒有進一步掙紮。他的肩膀還在晃動,但胳膊已經垂下去了。德羅沃謝科夫坐起來摸了摸脖子的傷口。奧加諾夫娜來到孟德面前,罵了一聲“畜生
“是……”
“你是咱們家的人,是所有人。”她的聲音顫抖起來,“你是這個家的人的終點,你代表他們,就是害自己人。回去,到你的位子上!”她忽然松開手。孟德倒在地上,然後撐着椅子站起來,捂住自己的臉。德羅沃謝科夫走到他身後,局面仿佛又回到了剛才。
亮光滑過窗戶,外面傳來車胎軋過雪地的響聲,孟德驚恐地看向窗戶。他知道醫生來了,他肯定無法離開這裏了。
“別說謊。”奧加諾夫娜說,“否則你的朋友就得受連累,你爸也一樣。” 她說這話時,臉上的褶子漸漸平整,像是一部機器的槽道在程序的指令下複入先前的位置。“我知道你能為了他們殺我,這些年你一直想回到山裏和杜金河當野人去。這就是你所謂的自由。但是,我生了你,我了解你的想法:沒有什麽是應該的,沒有什麽是對的——你想得很對,但你得先想好你有沒有這個能耐。”
“你得知道我是誰,”她接着說,“我是你最大的對頭,就和你想的一樣。不論你跑到哪兒去,我會把你抓回來,放到一張病床上,打開你的頭。迫于你和我的關系,我是不希望你進監獄的。我不能讓我兒子以一個精神病罪犯的身份活在監獄裏。如果我不同意,就沒有哪個地方是你的藏身處,明白嗎?現在,我要你把你藏着的東西交給我。”
“在這裏,咱們只談條件,”奧加諾夫娜說,“我知道你的同夥在哪兒,和你在中國一起犯罪的那個青年會來找你。我知道你父親在哪兒,他和卡爾他昆的罪證都在我這兒。他們合夥盜取國家財産,未取得采礦許可擅自在勘察加和邊疆區盜采金礦,他們犯有黑社會罪。”
孟德的喉嚨動了動,他艱難地開口說:“摩洛哥。”
“接着說。”
“钛礦。”
“接着說。”
“那個叫弗雷莫夫的人,通過進出口銀行幫你和政客、商業寡頭轉移非法資産,他知道你非法集資在摩洛哥開貴金屬礦,給那些人賺錢。布特庫斯-楊,哈薩克斯坦人,他用自己的名字在莫斯科成立了投資公司,你們的錢經過他流向海外。但是這兩個人都死在了2002年,在謝爾吉耶夫鎮的度假別墅裏。當時,外面才頒布了對他們的通緝令。他們死後,你和你的夥伴都沒有被捕,但是參與了這場投資的人損失了上億家財,那些錢去哪兒了?你是乾什麽的?你用什麽方法替你的‘老板’奪回定價權?”
“他們是罪犯,趁火打劫。”奧加諾夫娜說,“他們犯有盜竊國家財産罪,只是在那個時候,法律暫時制裁不了他們。”
“現在也制裁不了。你很喜歡和卡爾他昆合作吧?其實你也很善于從他那兒學東西。這件事你找了別人去做,找無名無姓的人做事更順手,解決活口更容易。我很好奇那個兇手,托利-達維多夫,他為什麽沒死,現在我明白了,他是你的一張牌,他不死,你就能用他要挾你上頭的人,讓他們不敢把你怎麽樣。你手裏有很多這樣的人吧,殺手?”
“住嘴。”德羅沃謝科夫叫道。
“他是你什麽人?狗腿子?情夫?同僚?”孟德朝他瞪起眼睛,目光又回到母親臉上,“他知道你所有的事情,願意幫你去做所有的事情,多麽忠誠。你們是共犯,你用來對付我和我朋友的法子就是犯罪。你和我,誰才是罪犯?”
“閉嘴!”德羅沃謝科夫又吼道。
奧加諾夫娜笑了:“你不但聰明也很惡毒。你不拿任何東西當借口,這很像我。你也像奧家人,在長大之前就穿過了界線。告訴你吧,我那時候被興安嶺迷住了,我希望自己有一個兒子,懂藝術,懂理論,像動物,也像我。你不能像你舅舅,也不像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你必須比他們都強。那就是你,你幾乎完全符合我的設想。你小時候很胖,你的樣子迷惑了我。我沒想到你長大後會對付我。這和你爸脫不開關系,我知道我把你從興安嶺帶走的時候讓你受了刺激,這是一個錯誤,也是我們的命……可你知道,我想糾正的不是你的個性,我想讓你再次成為我的兒子。因為我愛你。”
“所以你要打開我的腦袋。”
奧加諾夫娜點了點頭,說:“就像你對你的同夥做的那樣。就像外面的人對我們做的那樣。我只能這樣。沒有什麽能隔開你和我,媒體不能,疾病不能,你父親也不能,什麽是‘他們’?什麽是你?我希望你看清奧家的立場:從你和我都不知道的時候開始,那些東西就在宰割我們,我們有過他們想不到的經歷。所以我們什麽都不信,你也什麽都不信,這個家經歷了這麽多,還能相信什麽?我們不需要父名,因為父親也不值得相信,他不能保護我們,甚至不能自保。我們靠背叛上一輩人取得前途,這樣的事發生太多了,敵意進入基因,他們再說我們是瘋子。奧努夫裏是,伊戈廖克是,我母親是。這才有了你,你才會有犯罪的欲望。”
“但你覺得你能改變什麽?”孟德問,“就憑醫院裏那些機器?如果機器能解決麻煩,我們為什麽要受這麽多苦呢?”
“從加夫裏爾卡身上,我看到了希望。技術是唯一值得相信的東西,別的都是狗屁。”
“那權力呢?”
“沒有特權我們就沒法活。你現在的處境說明我是對的,我的處境說明我母親是對的。”
“太殘酷了,我害怕那樣,”孟德皺着眉頭,像求情似的說,“我想當我自己。”
“你不會有事的。”
“我可以把那些材料還給你,但你得答應我的要求。”
“說吧。”“我那個朋友,他的情況很不好,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可能會得病,他需要錢和幫助。如果你要把我關起來,就把他和我關在一起吧。”
奧加諾夫娜走到孟德跟前,慢慢蹲下。她把手放在孟德的膝蓋上,仰起臉看着他問:“為什麽?他對你忠誠嗎?”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遺物。你就要殺我了,我希望你不要把我的遺物也消滅。我只有這一個要求。”
“我答應你。”
下樓的腳步聲傳來。孟德的神智模糊起來。他哭着對奧加諾夫娜說:“我快死了。”
“別怕。”奧加諾夫娜抓住兒子的手,擦掉他臉上的淚,把他的頭摟進懷裏。孟德抓住她的衣服,小聲說出一個藏材料的地點。
醫生把麻醉劑注入他的手臂。眼前的黑暗越來越深,他在母親的懷抱裏看見了無限的空間,他溶解在這片空間裏,漸漸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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