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六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六十九)】
紙上有幾個圖形在描述三角體的角度變化。三角體都由六條邊組成,每相鄰的三條邊構成一個面。紙張上部,最左側的圖形像是一個把大主面朝向觀測者的正三角體,其上方的四個形體逐漸朝右下角拉伸,最後一個被拉伸成了三角柱體(或三角椎體)。
在紙張中心,有這樣一個三角體标志:它由六條線構成,內部有一個“X”符號。X的每條線刺中兩個很小的圓圈,如把這個X的“從右上方向左下方畫出的線”認作線2,則此線被線1截斷,即上斜線與下斜線沒有連在一起,是錯開的狀态。對比這一标志,再觀察紙張右上方的最後一個三角體,此符號已經移動到了三角體的右下角,仿佛是“拉扯”的力量來源。
“這是我得到的第一個圖形,它刻在一本族譜的封皮上。”加夫裏指着右上角拉伸最嚴重的三角體說,“我父親繼承了維柳依水庫東岸的家族城堡,在那兒,這個扭曲的圖形刻在大門上,還被做成徽章,挂在樓梯的拐牆上。我以為它是一顆流星來着。上大學時,我花了很多時間研究它,最後發現它是錯的。
“這要從頭說起,我問過我母親和家裏的其他人,也包括旁系的親戚。他們給我提供了幾種答案。我在新西伯利亞大學念書時,從圖書館裏找到了一本關于古代符號的書,裏面記錄了這個符文。”他指了指那個有四個小圓圈的“X”符號,“這是阿格裏帕的‘天使文字’,發音參照希伯來文,據說是十二世紀的羅馬教皇荷諾裏斯三世創造的。這個字是‘Aleph’,‘先’的意思。”他的手指繞着圖上的三角體畫了個圈,“創造這個圖标的人不是奧加諾夫家的人,有人說是奧家的祖先請術士為他們創造了這個記號。這是一個‘神秘記號’,只有家族成員知道。那時候許多家族都有記號,這個記號屬于奧家,它會被刻在親屬及後嗣的宅邸、墳墓裏。是那個術士用Aleph字符和三角形制作了這個标記。”
何宏意看着五個三角體問:“哪個才是?”
“我想,都是。如果把正三角體拉伸,就能得到這些扭曲的三角體,而阿爾法符號的位置也被他們改變過。”
“從三角的內部中心,移到了右下角。”
“對,從中心到右下角。這個标記為什麽會轉變?如果我家那位祖先不想采用術士制作的标記,他可以再找人創造一個新的。”
“他同意他的創意,但他希望把阿爾法标記在右下角。”
“關鍵在于,除了指向阿爾法的角以外,其餘三個角代表什麽,”加夫裏指了指紙張中心的正三角體,說,“這是我修複過的,我假設它是對的。而原來的标記之所以變形,我推測是那位請術士制作标記的奧家人患有皮質中樞功能異常或是枕葉病變,也就是說,他的視覺出了問題。”
“視物變形。”
“對,”加夫裏說,“但是,阿爾法符號不論運用到各個圖像中,必須占有一個主宰——起因的位置,中心。在這裏,它不在中心,不主要。”
何宏意仔細觀察着紙張右上角的那個拉伸最嚴重的三角體,漸漸感覺到,它是以符號為起點,向左上角投射出一個三角形。于是,他更不理解加夫裏為什麽說“符號不重要”。
加夫裏依次點中正三角體的三個角,食指沿着粗黑的線描着三個箭頭:“這像不像三個實質蘊含(→)符號?古代學者認為,世界由實際和內涵組成,也可以說成:實象和實象之意。再換一種理解,可以說是體詞和謂語。但是放在奧家,作為祖傳的格言,它增加了一個Неизвестный(未知),起碼在我看來,這是不妥的。因為正常的邏輯中只含有前兩者,‘與語言無關的’和‘與邏輯無關的’怎麽會被意識到?”
他向後攏了一把頭發,頭頂的碎發很快又落到額前。他繼續解釋着:“從詞語的性質上說,不論是‘事物’、‘物’還是‘意義’,人只思考和自己有關的東西。同樣的,它們可以分為個體和謂詞常項。‘未知’是什麽?把它放在這裏,我認為有一種特殊的意義:‘未知’的确是和奧家人有關的事物和現象,但它有悖常理,不能解釋。所以需要被單獨列出來,成為構成世界的一個項。我說的世界,是指世界在奧家人眼中的模樣。”
何宏意明白了加夫裏的意思是:三角體的三個角代表實際、內涵和未知。當初奧家人要求術士以圖形來反應這三個條件,為他們設計一個家族标志。加夫裏的懷疑是:在這一圖形裏,“未知”的部分與他們的遺傳精神病有關——他們時常陷入幻覺,疾病帶給他們的感覺類似于客體的施加,他們需要一個向量來表現他們的感受或者經驗。從這一角度上看,紙上最大的圖形簡單而明确:三個角又是三個箭頭,在方向上具有無限擴張性。設計者從基督教的教義中提取了一則思想:天使文字中的阿爾法符號,作為三個箭頭的中心,它引發一切,象征總因或是主宰。然而在奧家人最後采用的圖形上,不僅是三角體受到拉伸,阿爾法符號的位置也發生了轉移。如果當初的奧家人因為患有“視物變形”才改變三角體的形狀,那麽符號又為什麽轉移位置?
何宏意把問題問了出來。
“反常的是,在古代的理論界,“對稱”是概念的規則,這種規則占有主導地位,哲學家也通常以二元來規定事物。大多家族以對稱的符號、有具體指向意義的形狀作為其标志。例如雙頭鷹和大多數國家的國徽。據我所知,在六到八世紀,德國和比利時那些傳給長男的家徽也是對稱的。很少有家族徽标在形狀這麽簡單的情形下不對稱。奧家人設計這個徽章的時間,最晚不超過十五世紀。他們考慮到了‘第三種東西’,這很奇怪。那個采用了術士的設計方案的人後來又對它做過一些設計。這個徽章是用來标記什麽的?”加夫裏說着,手指移向右上角的扭曲圖形,“奧家有很多标記,唯獨它只作為裝潢出現在城堡裏和族譜上,這說明它的存在只對家族內部人有意義。那個人做修改時面臨的問題是‘我們,或是我,看着順眼’還是‘讓外人看着順眼’,他選擇了前者。在我們的旁系,有一位長輩管這個圖形叫‘Рыбная головка(魚頭)’。我想他的視覺也不正常。他把這個柱體一樣的形狀看成了‘正’的……像魚頭一樣的東西。”
“你是說,在一些有遺傳病的人眼裏,這個圖形是正三角體。”
“我是說有這種可能,”加夫裏說,“阿爾法,起因,主宰……從中心移到右下角,代表那個采納術士設計的人認為,他們的幻覺,抑或是出現在幻覺中的某種東西才是起因,他們把某種東西當成了‘阿爾法’,但是我想,大概他們的‘阿爾法’也各不相同。”
“唯心主義?”
“難說,因為他們确實看見什麽了,他們要是看見那東西了,那東西就不能算是他們,得算是和他們相對的,這反而叫人不能說他們是唯心的。”加夫裏把墊板拿到一旁的桌上,喝一口咖啡,轉身對何宏意說,“孟德也有視覺問題。”
“什麽問題?”
“他說那很像阿比留文字,像線形的蟲子。他管那叫蟲子,也叫裂痕。”
“他覺得那是什麽?”
“什麽都是,”加夫裏的眼皮皺出幾條細紋,他似乎笑了,“是他的幻想而已。”
何宏意靠在椅子上,左右動了動脖子。他的後背因為對腈綸過敏起了疙瘩,癢得就像有無數條蟲子在皮下快速地爬。他喝了口咖啡,看着加夫裏問:“我冒昧地問一句,你看見的東西都正常嗎?”
加夫裏回答:“我的問題在Broca區。小時候,我有運動性失語症,我也被我父親看成患有額極病變,就是說我的思維能力低下,是個智障。”
“你痊愈了。”
“如果我真的‘痊愈’了,父親去世後我就痊愈了。”加夫裏問,“你相信性格遺傳嗎?現在,何先生,你可以換一種方式看奧家。他們曾經是祭祀、先知,後來,他們得到爵位,現在,一部分人仍然居于高位。目前你知道的是直系之一,也就是謝韋林娜和我爺爺的父親阿納托利-奧加諾夫的子孫們。莫斯科還有更龐大的一支,他們是弗謝沃洛德-奧加諾夫的後代,此外,還有與這兩個家族的人比較疏離的幾個旁系。在好幾個時代裏,奧加諾夫們彼此都有交集,他們是最頑強的人,不論在多惡略的社會環境下也能出人頭地。那麽,如果你是生活在過去的奧加諾夫的一員,你會怎麽想?”不等何宏意回答,加夫裏說,“如果你沒有精神錯亂,你就不會把疾病看成恥辱,你不會像現代人似的,以瘋子和正常人劃分人群,你可能會覺得,在瘋子和正常人以外,還有些人是惡魔或者先知。如果疾病不是恥辱,不是缺陷,不是疾病,那是什麽?”
“榮耀?”
“比這還可惡。是純種。他們以此為榮。我分析過我能找到的所有遺物、畫像和族譜。視覺有問題的是純種,其他不是,比如我。對于古代的奧家人來講,‘純種’在家裏的地位最高。畫像表示,所有的族長都是灰眼珠子。現在,這些特征成了奧家人的恥辱,成了其他人警惕的對象。”
“為什麽灰眼珠的病人是純種?這種特征代表什麽?”
“一種氣質吧,當然是迷信。代表他們有一種對古代人來說比較高級的邏輯方式。我更願意相信,那只是貴族式教育的結果。除此之外,他們還有野性和勇猛,這兩點應該符合他留給你的印象吧?但實際上,他們就是受基因影響比較大的人。”
“戰争需要那類人。”
“不僅是戰争需要他們。”加夫裏說,“但他們不适合學習。突發的情感會打斷人的思考。古代學術的複雜程度無法和現代科學相比,所以他們能夠在社會裏顯示出才智。更重要的是,古代的法令也難以懲罰貴族對他們的戰俘犯下的罪行。現在,奧家人已經急迫地想要消滅這種遺傳了。”
何宏意嘆了口氣,說:“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麽看他。”
“你覺得他不是罪犯嗎?你應該是個守法的人吧?”
“他到底是不是罪犯呢?”
加夫裏端着杯子站了一會,然後朝何宏意走過來。
“不是‘什麽是犯罪’,而是什麽是‘到底’。當我說Exact(确切)的時候,Exactly是什麽意思呢?到底是哪個程度?approximatelypletely?afterall?他就是一個罪犯,這句話就和‘真主确是萬能的’一樣,都要對已經那麽想和準備那麽想的人去說。但你知道,當他在你和我面前的時候,我們是絕不會把他當成罪犯的。”
“我很想相信,”何宏意猶豫了一下才說出後半句話,“你其實是個正常人。我現在不能把你看成和他有關的人了。”他看着加夫裏那張棱角清晰的臉,感到自己既無力又無知。周圍的每一樣東西都在宣揚學問,而他是一個被灌輸的對象,一個病态的被害者。加夫裏思路清晰,口齒伶俐,西裝上的格子和平整的褲腳都在說明着他的理智。而他卻不在莫斯科、聖彼得堡或者新西伯利亞的研究所裏,他居然回到這裏來了。
加夫裏笑了,說:“因為他,我又回來了。我不分日夜地研究學術,而不論是什麽樣的成果都不能滿足我,只有在這裏,我才感到滿足。”
“你在這裏,殺了一個人。”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