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四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四十二)】




晚飯是烙餅。本應夾在餅裏的土豆絲、西葫蘆和裏脊肉在盤子裏堆成了一道菜。何宏意面前還有一份腌魚,是沿脊鳍片下的半條魚,另半條魚在孟德的盤子裏,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條魚刺。今天,窗戶沒有被風吹響。孟德修好了紗窗的槽管和窗扇的支撐杆,打開的窗扇不會搖晃了。近些天,何宏意在考慮給窗戶貼磨砂膜,或者做一幅紗簾全天遮擋客廳。孟德認為那只會讓客廳從外面看上去更顯眼。他說要買一臺望遠鏡,還說,反偵查的第一步就是要偵查別人。




“魚怎麽樣?”孟德問。




“不熟。”何宏意用筷子仔細撥弄着。魚皮上的黃色粉末可能是藿香。有些黑粒像胡椒碎,也可能是魚子。




“我加了點兒啤酒。”孟德說。




“還加啥了?”




“沒別的。”




“為啥加啤酒?”




“中和藿香粉。”




“你的餅裏怎麽沒夾東西?”





“我下午吃了。”




“魚頭呢?”




“我把魚頭和昨天的雞爪子、蛋殼兒做成了肥料。”




“加哪盆裏了?”




“千葉吊蘭。”




“不招蟲嗎?”




“我加了敵敵畏。”




薛隊發來了資料。何宏意看了一會,然後放下手機,對孟德說:“你這套手法和今天的案子有點兒像。薛隊的意思是叫我給兇手做形象構圖,通過他的行為推測出特征。”




“他們那邊有專家做這事。”




“專家被罵跑了。”




孟德似乎沒心思聽他說案子,端着空盤走進廚房。何宏意拿起手機,跟着他走進廚房。管道“吱”的一聲,龍頭裏噴出了水。何宏意倚在門框上,又看了看薛隊發來的資料。廚房的燈光今天沒有抖動,他估計孟德卸過吊頂,可能檢查了板燈的線路。他不在家時,孟德會不停地改造這棟房子。這讓他想到“鸠占鵲巢”。但是,為了不乾活,他默許孟德随意改動。




“說說你遇到的事?”孟德關上水龍頭,打開冰箱,拿出一大罐黑啤倒了兩杯。何宏意把手機遞給他。




薛隊發來的是兩張照片、一段文字消息。照片之一拍攝于小山子碎屍案的抛屍地,另一張是死者龐信與家人的合影。文字注明:小山子碎屍案的受害人常在龍鳳山到老街基附近拉黑活,其身份、長相、年紀、職業,和龐信沒有相似。警方是通過碎屍手法和“往複抛屍地”這兩種作案手段推測,兩件案子可能是同一兇手所為。




龐信的表姐是一家車險公司的話務員,過去在KTV、夜店裏從事賣淫。從龐信死亡到兇手抛屍期間,她沒有回過村子。龐信的家人認為,同村人沒有重大的作案嫌疑。薛隊還特意說明:龐信的家人覺得他不務正業。村子裏的年輕人多是進城打工,或是在家務農,或從村口的幾家磚廠裏當工人,可龐信一直沒有工作。高中辍學後,他每天都去網吧,經常徹夜不歸,家人不清楚他和什麽人在一起,所以沒有在他失蹤的四十八小時後立即報警。




龐信死于十天前的零點以後的十個小時之內。他的頭顱曾被冷凍和挖空。兇手是用鑽頭打開了頭顱的天靈蓋。法醫從頭顱裏發現了土壤。警方初步推測:兇手曾用不同的方法處理過龐信的頭顱,包括嘗試粉碎和掩埋,後來,為了抛于那間公廁,兇手又把它刨了出來。龐信失蹤後,他母親給他打過兩回電話,分別是在他失蹤之後的第三天和第四天,他的手機處于關機狀态。警方調查了村子周邊,發現從亮河鎮到案發地之間,大概有五公裏路段沒有監控。在與兇手第一次抛屍時間大致相吻合的時段內,共有四十三輛車經過亮河區域內的省道,其中三十輛是貨車和工程車。下道的貨車可能是與村裏的磚廠有生意往來。




警方推測兇手的行為現在有兩種可能:龐信在消失的時間裏和兇手在一起,兇手是從村子附近謀害了他,就地解剖屍體,又把屍塊抛到了龐家附近。假設這一可能成立,說明兇手與龐信或其家人之間存在仇恨。就是說,他不僅殺害了龐信,還想以作案手法恐吓龐信的家人。那麽兇手有可能是本村或附近其他村子裏的人,“他”是熟悉龐信的人。




另一種可能是:兇手在其他地方殺害了龐信,碎屍後又來到村裏抛屍。進村時“他”沒走省道,而是走了另一條幾近報廢的土路。假設這種可能成立,則說明兇手的作案手法具有“标榜”色彩。警方目前還在逐一審問村民、磚廠工人和與龐信有債務關系的人,想要盡快劃定嫌疑人的身份範圍。




孟德放下手機,喝了一口啤酒。




何宏意說:“龐信的死亡日期是十月初,也許是三號四號。小山子那人死在去年春天。時間上也看不出什麽。龐信和小山子碎屍案的受害人沒啥類似的表征。目前薛隊懷疑這兩件案子是一個人乾的。我懷疑兇手是龐信在網上認識的人,可能不是社交軟件上的好友——是游戲裏認識的人也說不定……這個範圍太大,不好查。警察應該會去找他的游戲賬號和社交軟件賬號,調查他的聯絡記錄。”




孟德問:“你想到哪兒了?你的警察都想知道什麽?”




“薛隊想知道兇手的年齡範圍和人格特質,以便于看到那個能聯系起所有已知情況的畫面,也就是不完整的拼圖,目的是掌握案子的輪廓。他們能不能根據推測的信息找到兇手,基本上取決于兇手在作案時即興程度的高低。我一般從四個出發點來演示他想要的鏡頭。他暴露了多少?他的社會關系、職業、外貌,目前未知;他的人格特質,是不是精神病人?或者新手?第三點是他在作案時的即興行為,也就是他留給警方的證物,可以用來捕捉案發時的一些特殊情況,屬于行為線索;第四是人物關系‘為什麽是這個受害者’,這一部分裏不僅有他,還有他的直接動機,也有被害者。要通過現場痕跡、作案手法來推。這部分尤其重要。但對于這件案子來說,這裏也是模糊的……”何宏意發現孟德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尴尬地問,“沒什麽用,是嗎?”




“接着說,我想聽聽你怎麽分析他。”




“這次警察能用排除法抓到他的可能性很小。我認為,他不是精神病人或者新手。現在警方似乎是得到了具象的線索,也有了一個比較大的調查範圍,破案的可能性卻不大,因為每個人都會說謊。”




孟德從冰箱裏拿出一個蘋果,咬了一口,說:“你的隊長猜他是慣犯,是因為他的反偵查意識很強。他起碼知道那村子附近哪裏沒有攝像頭。”




何宏意說:“采用這種抛屍方法,他是在誘導警察猜測他的動機。他也只想讓警察猜測他的動機,不讓任何人明确知道。他留了一堆線索,但不論是哪條線索都讓人查不到底。往頭顱裏加土,用尾椎骨喂狗,碎屍,抛屍,把屍體抛到受害人家附近……都是噱頭,也許是模仿。你知道吧?過去有的案子就是這樣。看似他是即興的,并非真的即興。我的思路是把謀殺犯分成三種:一種人的犯罪過程就是目的;一種人有明确的目的,或者奪財,或者複仇,諸如此類。最後一種集合了前兩種,‘他’在害人的過程中找樂子,也還有其他目的。我認為他是第三種。”




孟德有一會兒沒說話。何宏意感到孟德的目光正像只蛾子似的撲撞他的臉,不禁有點緊張。




“即便是噱頭也一定反應了什麽。”孟德說,“他在模仿誰?他怎麽知道別人是怎樣作案的?”




“上網。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我的文章,寫文章的都不知道。網上的案件鋪天蓋地,他想知道就能查到。”




“我過去常給你點贊。”孟德說,“我還打賞過你,兩次吧?好像給了四千。”




何宏意心說怪了,以孟德在劫持他期間的說話口吻來看,他是瞧不上那些文章的。他的打賞動機可能不是贊同,可能是“給錢叫你閉嘴”。公號請他寫東西只給稿費,他是收不到打賞的。這一點孟德應該也知道。不過他相信,孟德說的不是假話。




“打賞我乾嗎?”




“第一次打賞是為了讓你多寫點兒。你寫的越多暴露得就越多。”




“暴露什麽?”




“你。一開始,我看了你的三四篇文章,你愛啰嗦,跟你的同行比,你邏輯缜密。你的觀念在裏面藏頭露尾,我對你很感興趣。”




“生活所迫,沒辦法。”何宏意說,“我寫過三四百篇吧?我七年前就開始寫這類文章了。近幾年寫得更多。你第二次打賞我又是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你寫的太多了,而且發布頻繁。有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有一篇文章是你寫的,越看越是那麽回事。十次有五次,你都把案犯的動機解釋得一清二楚,你愛解釋。比如說,2012年破獲的那起哈爾濱殺人碎屍團夥案和8.17特大殺人案的分析,我還記得你用撒特克裏夫的事情做例子,拿家庭壓力使他産生的道德沖突來解釋‘妓女仇恨’。另一個讓我感興趣的課題是暴力傾向的遺傳,你愛寫這個。你總結過趙是




何宏意喝完第二杯酒,感到腦袋有點暈了。他想起了薛隊下午提過的三個案子,也明白了孟德說這些話的目的:慫恿他報道這起尚未偵破的案子,以此引誘兇手現身。但這樣做有違刑偵規定,幾乎是不可能的。




九點鐘後,窗外完全安靜。櫥臺上的亮光有些刺眼。何宏意思索着,手機忽然響了。




薛隊告訴他,現在法醫已經确認,兇手的作案工具應該是加重斧頭。兇手撬開受害人尾椎和骶骨的工具,可能是一把有尖的合金刀。人頭的枕外嵴內側和下項線、髁管部均有極窄的劃痕;硬腦膜窦損害嚴重。兇手剜除了受害人的小腦、腦乾和一部分垂體。顱內有部分刀痕呈現出平行的雙條,造成該痕跡的刀型是一種進口鯊魚刀。屍體被分割成十六塊,缺失了大部分內髒。“兇手可能是刀具愛好者,”何宏意把手機遞給孟德,“警察說他可能用了鯊魚刀,挺貴的吧?”




“不實用,是收藏品。”




“那他為什麽用?”




“展示。”




“你覺得兇手會是個什麽人?”何宏意去客廳拿了兩根煙,一根遞給孟德。他點煙的時候,孟德上前一步。煙霧在他們的空當兒裏沖撞一陣,飛出了窗戶。




“說吧。”




“先說你的想法。”




何宏意說:“他不是随手就把屍塊扔進那個廁所了。不論是抛屍河套還是廁所,目的是消除他的生物殘留。他知道機器能從少量皮屑中測出他的DNA。他一定擦拭過那顆人頭。假設兩個案子都是他做的。他都是在抛屍後又帶着人頭回了抛屍地。這不是重返情結,人的屍塊多而且沉重,他不能完全去掉屍塊上的痕跡,于是他把屍塊抛到了污穢的地方。人頭的體積小,相比一具屍體,要清理掉一顆頭上的痕跡不難辦到。他在害人之前就想到了碎屍環節。碎屍不是手到擒來的活,得研究如何劈開膝部和胯骨那些大塊骨頭。他先取出了比較容易銷毀的內髒,然後把不能完全銷毀的屍塊抛到髒的地方,又用了一塊骨頭喂狗。他也研究過這個。他借鑒了不止一個罪犯的手法制造兇案現場……可能有三四個。他希望警察發現那顆灌了土的人頭,猜測他的作案動機。他的手法有博人眼球的意思。”




“但他的手法是抄來的。”孟德說,“他也許知道很多發布這類文章的公衆號。”




“那種號有幾萬個讀者。可比警察的嫌疑人範圍大多了。”何宏意說。他不想再聽到孟德勸他釣魚上鈎的話了。




“警察的嫌疑人範圍裏可能沒有他。”孟德說,“你當然不必等他從那些號底下冒出來。而這有可能是盡快破案的唯一方法。如果我是兇手,既不會通過電話、網游和受害者聯系,也不會讓受害者家人和他的朋友知道我是誰。”




“那你怎麽聯系受害者?”




“有的是辦法。”




何宏意笑了,說:“這可比碎屍還惡心。”




“別以為兩個兇手可能是一樣的。”孟德說,“我的過程就是目的。”




“躲到這兒來也是目的?”




“是。”




何宏意撐住背後的門,說:“我不想再和一個罪犯有關系了。我覺着他不是看了我寫的才學來那些把式。”




孟德說:“隊長叫你去,是為了讓你釣他出來。這不合規定,但你又不是警察。”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你的隊長很脆弱。”孟德說,“他想快速破案。他怕這案子再從別處發生一次。”




“也許不會再發生了。”何宏意問,“你有法子找到‘他’?”




“可以試試。”




“怎麽試?”




“引發客戶的積極行為。”




板燈忽然滅了,孟德在眼前變成了一個紅點。何宏意把煙丢進水槽,退回來的時候,感到黑暗裏漫流着一股熱氣。




“我明天修。”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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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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