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十一)】




何宏意看了一眼牆上的電子表,現在是午後一點半。每隔三四天,孟德會出去一趟,購買食材和簡裝的日用品。何宏意翻過餐室的垃圾箱,沒發現收銀條,因此不知道孟德是去哪兒買了東西。有一次,孟德提着一只淌血的塑編袋走進廚房,袋子裏是紅酒、白酒、整肉和一只半死的野鴨。肉塊是按牲畜的身體部位切分的,體積大于零售規格,肥肉較厚,皮上沒有檢疫标志。酒瓶上仍然只有俄文。他根據孟德外出的時間,推測他的去處是在附近。附近的村子裏可能有野味出售,但不應該有波爾多産的紅酒。




他聽到孟德下樓後,有車聲從樓下響起,便走出房間,進入餐廳,翻了冰箱的抽屜,發現還有魚、雞肉和一條凍了很久的羊腿。他推測孟德去的地方應該不近,不然用不着開車出去。離開餐廳後,他站在一扇房門前打量了一下走廊。餐廳與小紅的套間相鄰,昨天晚飯前,他進過小紅的房間,小紅的卧室以軟包門與起居室相通,隔斷的一部分龍骨上只裝了木夾板,牆體下部殘留着舊踢腳線。這時,小紅正躺在軟頭床上睡午覺,兩只通紅的腳心朝向門口。




何宏意關上她卧室的門,從起居室裏走了走。沙發上有股香水味。家具不是簡約風格。書架的頂部飾有花線,茶幾的四足像是陀螺,沙發靠背鑲嵌着圓形釘帽。書桌上有臺電腦,但沒有網線和路由。小說放在櫃子裏,俄語教材、菜譜、旅游圖冊摞在茶幾上,一本英文版神話故事倒扣着,書皮的一角,被她用指頭擀得卷了起來。書櫃下層有一只粉色的鞋盒。




何宏意打開櫃門,掀開鞋盒的蓋子,拿起一本盜版漫畫看了幾頁,然後看向盒子裏的東西。




兩只密封袋,壓住幾張紙。一只密封袋裏裝的是小磁帶。這種磁帶可以安裝在袖珍型錄音器材裏,是錄音筆普及之前的東西。畢業那年,他從電視臺的資料室見過這種磁帶。後來,他還在公安局見過一個箱子,裏頭裝滿了這種磁帶。公安局的檔案員說,那是即将報廢的口供備份。另一只密封袋裏,有一個黑色儀器,火柴盒大小,帶金屬天線、信號顯示燈和電源。他認出這是一部偷聽器。他有些野路子的同行,現在還用這玩意偷取別人的秘密。




他拿開兩只袋子,看到紙張都有一行撕裂的圓孔,是從素描本裏撕下的素描紙。這些是小紅的畫作,看起來像是幼稚的塗抹。其中一張畫有天平。一個小孩兒坐在天平的托盤上,硬幣從紙的一角撒入另一個托盤。還有一張的完成度較高的畫上有個人臉怪物。那是一頭腦袋很小的熊,肩部長有六片翅膀。通過“怪物”的眼睛的顏色,何宏意認出了它是孟德。




何宏意翻過前面幾張,在看到一張女人的畫像時,他愣了一下,感到一陣不祥。這張畫有着娴熟的筆觸,一些符號、粗和細的線條穿插在裸女身上,女人的下腹部,有個塗黑的三角形。驚異感像是蛇咬住了他的情緒。畫上的三角形、那些分割女人四肢的線條,清晰展示出加害的意圖。“她”是抛屍案受害人喻珊——這一念頭出現,如同把一支筆插進配套的筆帽裏那般應當,他聽到自己的腦子發出了“咔”的閉鎖聲。這就是喻珊。可是,四年前小紅還沒有成年,如果她是真兇,應該無法在作案後不留下任何痕跡。但如果這是她畫的,她一定知道案子的真相。




他又把抛屍案的已知證據理了一遍:旅館停車場的攝像頭,沒有拍下孟勃以外的可疑人士;前臺提供的身份證記錄單上,沒有出現與孟勃、喻珊有關的人員登記。案發時間是五月,孟勃在抛屍四天後投案自首。兇手投案,并且在能夠提出作案證據的情況下,警方可能沒有當面審訊所有入住過旅館的人。可是,如果小紅當時就在旅館裏,警方一定能發現她的登記。何宏意盯着盒底的稿紙想了一會,感覺自己好像遺漏了關鍵信息。他暫時放下懷疑,把注意力放在稿紙上。




這是一封寫給稅務機關的匿名舉報信。其中羅列了一些事件:孟勃名下的合資公司在2011年初,參與過兩個機械工程項目,他把百分之九十的施工收入留給非納稅工區支配,其中隐匿收入高達六百萬元,偷稅金額十四萬,沖減生産成本十萬元。舉報人稱,孟勃與三家建設公司的合同裏都有不開發票的注明,舉報信附有這些合同的打印件。最後一段的內容有些跑題。這是一封寫給稅務機關的舉報信,當中卻提到了孟勃行賄的官員,以及他向一個省重點乙烯項目銷售安裝裂解壓縮機等大型機組的事情。信沒有落款,是誰寫的呢?何宏意第一個想到的是被孟勃殺害的喻珊,可又覺得不對。按這封信描述的情況,舉報人能提供證據的事件,是孟勃與合資公司簽訂的違規合同。僅憑這條罪名,孟勃會被判處罰款,其公司可能被吊銷營業執照,但還不至于令他受到刑事處罰。孟勃公司的标的動辄高達千萬,他又怎會為了幾十萬的稅額行兇呢?況且喻珊的屍體存在虐待痕跡,而孟勃沒有違法記錄,不具備虐殺的動機。何宏意思索着,把一只密封袋拿了起來。小磁帶上标注着日期和工程名稱。這可能是舉報信附加的證據資料。日期在2011年和2012年年中,倒也對應了抛屍案前後的時間。





何宏意把信和磁帶放回盒子裏,愈發覺得事情另有隐情。孟勃的死,與孟德提到的盧小旭有什麽關系?如果孟勃死于謀害,指使盧小旭從看守所中殺害他的人是誰?舉報信上提到了幾個人名,但沒有标注這些人的身份與供職單位。孟勃的公司才一成立,就接下了兩個工程項目,又在2012年拿到了重點招标項目。這麽看來,他可能與一些官員達成過利益關系,這會不會和他的死有關?孟勃承擔謀殺罪名,是不是為了袒護孟德?這個鞋盒可能是小紅從原住處帶過來的——是不是她母親的東西?小紅長時間不回家,她母親為何不報警?




上樓的腳步聲傳來。何宏意把一盒小磁帶揣進口袋,合上櫃門,來到一旁的餐廳裏。




孟德提着塑料袋走進來,看到他,略微怔了一下。




何宏意問:“這是什麽?”




“牛肉,等化了,分了再放。”孟德從水槽前洗了手,回到餐桌旁,拿出一包煙和一個打火機扔到桌上。何宏意點上一根煙,又抽出一根煙遞給孟德。




孟德搖了搖頭,說:“我最近不抽煙。”




“說戒就戒?”




孟德沒有搭話。




“你喝酒嗎?”




“喝得不多。”




何宏意心虛地笑了一聲,說:“你一定沒什麽煩心事吧?”




“你怎麽知道?”




“你有錢。”




“比不了你們這兒的領導。”




何宏意坐到桌上,說:“我對那些人沒什麽了解。”




“你對我有什麽了解?”孟德從冰箱裏拿出一瓶蘇打水,擰開蓋子,推到何宏意手邊。“你在這裏等我呢?”




“我想聊聊孟勃。”何宏意整理了一下思路,說,“孟勃是俄羅斯人。”




孟德點了點頭。




“他在中國被判刑,當時沒移交俄羅斯服刑嗎?”




“如果他能多活一陣,就會被移交。當時我媽已經知道了他的事,不會不管。但他被捕後案子還在複核程序,他就死了。監房裏只有他和盧小旭。”




“他進去之前沒體檢?沒查出心髒病嗎?”




“他沒有心髒病。”




何宏意思考着,慢慢地點了點頭,說:“你和孟勃關系不好。”




“2010年,我才算認識他,那時我來到中國,他游手好閑的……在哈爾濱。他不懂技術,是我讓他去注冊技術公司的。我家裏人都乾化工,了解乙烯機械的門路。他公司裏搞技術的都是秋明人。”




“你為什麽幫他開公司呢?”




“他的花銷太大了。實際上,我媽希望他在這裏開個公司,還派了四個人過來幫他。”




“說是合資,其實是家族企業。”何宏意問,“那你怎麽沒在他公司裏乾活?我聽說他拿到長期居留權了,你呢?”




孟德靠在椅子上,抱住胳膊:“我是靠投資林業公司在2011年拿的居留權。我不想跟他們有關系。”




何宏意笑了:“中國好嗎?別處的人都說東北完了。”




“哪裏都一樣,除了我的中文不能和你一樣好。”孟德咬了咬牙,看向何宏意,說,“我不是來花天酒地的。”




“你是來花天酒地的。只是不通俗地花天酒地,否則你怎麽不成家?你為什麽想讓孟勃進監獄呢?”何宏意追問,“我對你的家庭很好奇。但我不信你是因為嫉妒他或者讨厭他,就那麽乾了。”




孟德的目光緩緩地移動着。何宏意感到有條蟲子在自己的脖子上爬動。光線跳到桌上,忽然射中他的眼睛。




“你能猜到。”孟德說。




“因為小紅。”




“你應該好好了解了解她。但不是用你的方法。你的方法有點兒膚淺。”




何宏意打了個哈欠,說:“如果我還不了解你,就不可能了解她。我覺得你給這裏的一切定性了,她、錢山和我。”




孟德笑了。強烈的白光照在他臉上,形狀随着他的表情變化。何宏意感到後背很熱,身體內部很冷。他疲倦地吸了兩口煙,腦子更昏沉了。




“我回房間睡會兒。”




“那我晚點兒做飯。”孟德站了起來,但是哪兒也沒去。




“如果我醒時你還沒睡。我們可以繼續聊聊。”何宏意走出餐廳,濕冷的空氣籠罩下來,他打了個寒噤。走廊盡頭,防護網的影子鋪在地上和牆上,漸漸被眼前的白沙遮住。他連忙扶住了牆。麻木感迅速地攫住肢體。倒下時,他靠住了孟德的胳膊。




“只是藥物反應,沒事。”




晚上,何宏意醒了過來。床褥又濕又涼。他的鼻子裏充斥着藥的苦味。通過昏沉的無力感,他想到自己被麻醉了,正處于恢複的過程中。不一會,有拉窗簾的聲響傳來,他睜開眼睛,看見呼吸機立在床邊,像是一個看守。他似乎回到了來這兒第一晚,但已經無法回憶起具體的“外界”。這時他就像一塊被扔掉的硬盤,驅動器的內腔被腐蝕,被劃傷,儲存的數據一點點丢失,他也像一輛發生油路故障的汽車,停在沒有路标的曠野上。他忽然有了一陣怒氣。他現在重新認為,孟德是個虐待狂。




“是氮麻醉,不用緊張,你剛剛感覺到放松了嗎?”孟德問。




何宏意閉上眼睛。




孟德說:“我剛剛幫你吸了氧。”




“你想下手來着。”




孟德打開櫃子上的小燈。何宏意看到玻璃外面有一個電暖氣的包裝箱。




“我想給你換換感受,你這幾天太害怕了。” 孟德說,“麻醉後的大腦會重新尋找意識經歷,過程就像重啓。”




“麻醉會引起記憶力衰退。”




“你感覺怎麽樣?頭疼嗎?”




何宏意抓緊床單,使勁兒吸了口氣,然後大聲咳嗽起來。




“我想知道我在什麽地方。我的意思是,我不能這樣過日子……”他翻身對上孟德,蜷起兩條腿。話音不停地從嗓子裏流出來,他感覺自己不受控制,是在情緒的作用下說話,“你麻醉我是想讓我忘了案子,我為什麽一直和你提案子?因為在這裏,案子是我來……是我被你劫來的理由。我得記着。你想拿走我原來的坐标……你想得不對。我這種人沒了坐标也只會原地打轉兒。你到底為啥抓我呢?關着我嗎?在外頭……我現在分不清我在哪兒受的限制更多。我經常失眠,胡思亂想,但別人說一句話就能打碎我的構想。材料上說的病都屬于我這種人。我估計你早就知道了。你看過那些文章。我研究犯罪是為了不那麽焦慮,好像我懂得最多,就有了競争的優勢。”被子裏有些潮濕,他冷得直起雞皮疙瘩。他想起自己去監獄采訪時,見過一群犯人在籠子裏有說有笑,好像感受不到鐐铐的重量。




他又說起來:“我知道我在外面是誰。最離譜的就是認為,只要是書面的規則就絕對不能打破,口號是工作章程,打印墨水就能讓領導的廢話神聖起來……我能體會那些窮又沒本事的反社會分子。我有那種情緒,但我希望被管束,不在乎被誰管,我需要走狗的那種激動。這是家教的功勞。如果你一逃課就被人用皮帶抽打,上課時你會感到放松。這種感覺是畸形的,我就是由這些畸形的感受組成的。”




“有些像我舅舅。”孟德說。




何宏意搖頭:“他有解壓的方式,花錢。而我,一個嚴重的虐待可以把一個不太嚴重的虐待變成享受。”




“你太敏感了。我只是用了點麻醉藥,你只是有點兒生氣,但你的火一點就着。”




何宏意皺起眉頭,問:“你在研究我?”




“我不想一直靠聊天了解你。”




“你他媽的是特務?”




“這樣更深入。”




“你給我用了什麽藥?能讓人說真話的?”




“只是麻醉藥。”




“你到底想怎樣?”




“沒有你說的事件目的。”孟德搓了搓手,“但不是沒有目的。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要你寫我。寫出來的東西都會被你那些詞句篡改意義。就好像你寫暴行的時候,幾句譴責,就把主題糾正過去了。”




“你可以把你的事直接告訴我。”




“直接說出來,不是我的方法。我不會寫東西。”




“你還有什麽方法?”何宏意坐起來問,“錢山那事你起碼是個‘副手’。孟勃的事兒你也知道,但是你又不說。你是怎麽想的?孟勃被謀害,你為什麽不找法律途徑解決?”




“你想知道我和他們的關系,又要求我的說法必須符合你的邏輯。但我不是你報道過的那些人,我的事不符合你的邏輯。我也不。”孟德調亮燈光,說,“那些事不值得想。你可以把你知道的我的事當成開始。”




“什麽開始?”




“咱倆的開始。”




“你有病。”




孟德把暖氣搬進裏屋,拆開包裝,用抹布抽掉暖氣片上的泡沫,然後接上電源。“這兩天有寒流,開着暖氣,屋裏能有二十多度。”




“你住樓上?”




“過兩天,帶你上去看看。”




天亮後,何宏意寫了一篇有頭無尾的“日記”。他本想記錄孟德麻暈他的行為,可是沒有表達清楚任何意思,他好像不會寫文章了。以往他會把每句話的每個詞加以解釋,要達到精确和不可反駁,他得先相信那些概念。現在,他所知的分類方法、鑒定規則又回到塑料板上,成為一條條工作章程。他丢了很多詞句,形容詞和複句,他喪失了給人下定義的能力。




他寫完後就撕碎了這篇,那會兒孟德又走進來了。他們開始長聊。在一次又一次的長聊裏,話題從一個點擴充到一大片,他們的聊天幾乎包括了案子以外的一切。他漸漸熟悉了孟德的言談方式,開始施展拒絕的伎倆。因為,孟德只要碰了釘子,就會讓一大步,立竿見影。擺脫了和“劫犯”的生疏以後,他又看到了逃走的希望。但要離開這裏,他還得進一步妥協。裝作妥協不可能瞞住孟德的眼睛,他得成為他真正的同夥。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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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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