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女兒(三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女兒(三十五)】
喻珊頭上纏了一條毛巾,額頭和顴骨籠着一層油光。她才剛卸下一張面膜,這時的屋子裏很潮,空氣中有一股沐浴露的香氣。孟德關上身後的門,把漁具包放在桌上。喻珊拉上紗簾,來到他跟前,伸手要摟他的脖子。孟德抓住她的手,說:“我剛修過車,不乾淨。”
他來到沙發椅前,慢慢坐下,但沒有把手臂搭在扶手上。喻珊拉掉頭上的毛巾,走到床邊,背對着孟德擦了擦頭發。孟德打量着她。這張臉上沒有毛孔、皺紋和眼袋,她嘴裏有兩處創口,下颚鋸除過一厘米長的骨頭。她做過內窺鏡提升手術、眼袋抽脂手術和多次肉毒素注射,藥物阻斷了神經和肌肉之間的膽堿傳導,使她失去了一些表情。他曾問過她為什麽做手術。她說臉是給別人看的東西。這時,她在他面前坐下,把左腿搭在右膝上,小腿內側露出兩個針眼。
“你是為我和孟勃那事兒來的吧?”她問。
“你真想離開他麽?”
“我和他不可能。”
“這你不是早就知道嗎?”
“知道。你跟我也不可能。你也知道。你為什麽還找我呢?”
“他說你勒索他。”
“反正都完了。”喻珊說,“不用覺得我不實在,我跟他要錢,比要他跟我結婚實在多了。”
“你管他要,就是管我要。你知道他沒錢給你,得找我要。他給他老婆的錢也是我的。”
“那你給我嗎?”
“不是給不給錢的問題……”
“一切都是錢的問題。”喻珊打斷孟德的話,“你沒必要跟我讨價還價。我跟了他七年,要分開,總得留下點啥。”
“從一開始你就計劃到現在這步上了?”
“你不用管這個。如果你是他,我不會跟你要的。”
“為什麽?”
“我怕你給得太痛快了,反倒顯得我不值多少。”
“你變了。”孟德說。
“我不想像個下等人似的求你們,有毛病嗎?”喻珊說。
孟德搖了搖頭:“沒有。我是說,孟勃不會把你看成下等人。他只會花天酒地,他向來什麽都不知道。”
喻珊笑了,問:“那你覺得我是不是個下等人?”
孟德拉開釣具袋,拿出一軸魚線和一個西林瓶。“你不介意改變,是吧?我去非洲打過獵。後來只要想起那次,我就覺得自己還沒回來,好像還在那裏。”
“為什麽?”
孟德用手壓了一下床墊試探硬度。“和我一起去的朋友,回英國後告我盜獵。我被退學了。”
“交友不慎?”
孟德把針管刺入一個西林瓶的軟蓋。“不。我那時的選擇都是正确的,但事情的結果是錯誤的。我不能說那就是我不想要的結果。其實你應該犯個錯誤。你覺得自己什麽都沒得到時才能得到,否則你就什麽都得不到了。我在那裏什麽都沒得到,那趟事卻成了……我最大的經驗。不論要做什麽,我都會想起它。”
喻珊顯然沒有聽懂他的話。“你太偏執了。”她說,“不用在意那些,你和他又沒簽一個互不揭發的合同,你沒損失。”
“你覺得沒有合同比較好?”孟德問,“就像你和孟勃?”
“我和孟勃?為了上床簽個合同?你會這麽乾嗎?”喻珊靠在桌邊,好奇地看看孟德,“照你的意思,兩個人不結婚就不能有別的關系。是嗎?”
“是。”
“那你和我算什麽?你也太腐朽了,虧了你和孟勃是一家子的。”
孟德笑了:“對我來說,你算個意外。”
喻珊撩起頭發,示意孟德過來給她注射。孟德沒有上前,而是等她着走到面前。孟德把手插進她的頭發,抓住她的脖頸,看了看她的脖子,說:“你可以自己來。”
“還是你來。”
“為什麽?”
“我怕我死過去沒人知道。”
孟德扳動她的下颌,使她的臉向右轉。
“打肩膀?”
“你要不要?”
“不。”
小紅立在半掩的房門前,摳光了手上的指甲油,又把胳膊撓出幾條紅來。有幾張風景畫挂在走廊裏,大多是噴刷在滌綸硬布上的旺盛顏色。糊版讓景物層次不明。在安靜中,她感到孟德正在影響她的思想。她想起自己剛來哈爾濱的時候,孟德送給她一部黑膠唱機。那臺機器配了幾張唱片,其中一張是蒙特威爾第合唱團的《B小調彌撒》。她缺乏對音樂的賞析能力,這張唱片只聽過一次。後來那一年,孟德又送給她一些唱片,他給她講普羅丁,也講傅盧,她最終去聽了多聲合唱部分(《尼西亞信經》和《聖哉》)——她覺着那是一種駕馭着理智的古老熱情。她從各種教徒的故事中意識到:路不會因為長就長出一個目的地。許多話語只是理智的分泌物,而不是為了達到目的。今天以前,她不曾擁有理智,即使現在有了一點,她也琢磨不透眼下這件事的分量,但她已經決定要選擇孟德了。因為,母親遲早會為了錢把她賣掉,而父親尚且意識不到大哥對他的惡意,不可能在與大哥的鬥争中取得勝利。不論是為了保全自己,還是保護父親,她都必須投靠大哥。這麽想着,她按照孟德的吩咐穿過走廊,來到607號門前。
孟德打開了門。“小心。”孟德說,“別坐床,別碰這兒的東西。”
喻珊松弛地躺在一張塑料布上,還沒有徹底失去意識。孟德從釣具包裏拿出一只用膠條密封的塑料袋,割開之前,他先讓小紅捂住鼻子。
“這是什麽?”
“異氟醚。”
小紅看着喻珊。恐懼滋生出來,像是破膜的胚胎,憎恨和擔憂也一并升起來。“怎麽不快點下手?” 她問。
孟德坐到椅子上,不再動了。
“你在等什麽?”
“我不想跟她有關系。”
小紅問:“你舍不得了?”
“再打一針,她就會斷氣。”孟德卷起後背。話說得越來越慢了。小紅感到他就像一臺将要停轉的機器。“我很多年沒乾這事了。”他說。
“咱倆不是說好了?”小紅問,“你想反悔?”
“我不能進監獄。她不值得。”
“大不了我進。”小紅問,“你想怎麽着?考驗我?”
孟德閉上了嘴。小紅明白,他是在考驗她的決心。喻珊是他手中的權柄,他要以此來改變他們的關系。于是她走過來,孟德把手術剪和手術刀放在她的手心上。
“我不怕進監獄。”小紅說着,聲音卻在顫抖,“總有一天,我是什麽都不怕的。” 她抓住刀柄,讓刀尖朝外。光沿着傾斜的刀刃滑上刀柄,像一條蟲子從她的手心裏蠕進蠕出。此時,她感到腳很輕,複合地板滑得像冰。她蹲在床邊,用刀尖對準了喻珊的腹部。刀刃躍躍欲試地抖動起來。椅子發出“吱”的一聲響,她聽到大哥吸了口氣。手術刀朝下刺去,刀尖穿透綿軟的脂肪和濕蒜皮一般的腹膜,血流出來。大哥忽然從背後摟住她的脖子,握住她持着手術刀的手,用下巴頂住她的耳朵。她感到大哥的氣力進入自己的胳膊和脊柱。是他控制着她手裏的刀劃向喻珊的下腹,刀尖開始顯示出機械化的精準。大哥的心跳透過胸腔傳到她的背上,刺着她的汗毛,大哥的短須如同要把一種特殊的感受注入她。刀子避開動脈和卵管組織,在喻珊身上刻出三角形創口,孟德從釣具包裏掏出組織鉗、止血鉗、拉鈎、鑷子和縫合線,又為傷口內部的髒器止住血。
“手術”大概持續了三十分鐘。他們在喻珊身上弄出的傷口不大,但是縫合相當粗糙。為避免血流過多,他們在喻珊的身體裏裝入了十幾個止血夾。喻珊的眼珠不時轉動一下,只是植物神經反應罷了。如果不立即送醫,到夜裏她就不可能活過來了。
“怎麽處理她?”小紅問。
孟德沒有說話。
“你和她打電話有記錄。”
“她和我聯系的手機是我給她的。”
“沒人知道你們的事?”
“沒有。她總是把藥物放在我這裏,沒人知道她認識我。”
“那些毒品都是你給她的?”
這時候,手機從小紅的兜裏震動起來。是孟勃打來的電話。小紅觸下了接聽鍵。
孟勃說:“我到了,你們在哪個房間呢?我這就上樓,你們在幾樓?”
“信號不好,我一會兒給你打回去。”小紅挂斷電話,走到孟德面前,用牙齒咬住嘴唇。
“你叫他來的?”
“他會包庇我們。”
“你為什麽讓他來?”
“接下來是我和他的事。” 孟德說。
“你嫉妒他?”小紅在問的同時意識到,孟德要通過她來迫害孟勃,她已經是他的籌碼了。
“你不用知道我和他的事,你遲早會知道,不是現在。”孟德說。
“如果他不包庇我呢?”小紅爬到椅子上,扯住孟德的衣領。她的眼淚落在孟德的毛衣上,孟德用拇指壓住她臉上的另一行淚,又把手伸到她頸後,抓住她的頭發。
“我小時候,他用槍指着我和我爸。”孟德說着,把小紅的雙手反剪到背後,從她的胸兜裏摸出一枚修眉用的刀片,“你不知道,他是奧加諾夫娜的繼承人,而我遲早會被關起來……你不想我被關起來的,對吧?”
“奧加諾夫娜是誰?”小紅問,“你為什麽會被關起來?”
“你應該是我的女兒。”孟德說。
小紅跑了出去,回房後又鎖住房門。她靠在門上,聽到607傳來一陣敲門。外面安靜了半分鐘左右,又有悶重、混亂、持久的拳腳聲傳來。孟勃堅持要把喻珊送往醫院。孟德不僅沒有反對,還在他下樓時幫他引開了前臺的接待員。小紅看見了父親的背影。孟勃站在窗前,拖着一條黑暗的影子。影子仿佛一條通道,連接着走廊另一頭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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