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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二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二十一)】




戴映衢仍然不确定孟德的目的地是哪兒。但如果孟德想狩獵,必須提前知道公園裏的路。晚上在公園裏狩獵,槍聲會驚動附近的警察。這片園區是在贊比亞與津巴的交界處,內部設施并不齊全。他們還可能會迷路。正想提問時,他忽然發現,網牆就在幾米之外了。那是一片鋼網。一些絕緣盒從間杆上脫落下來,有幾個警燈已經破了。還有一片像是被大型動物沖撞過,大約有五到六米脫離牆座,呈六十度向園外傾倒。




孟德停下腳步,目光沿着一條架在半空中的纜線看向西側的樹林。戴映衢把腳從泥裏拔出,又向前走了幾步。孟德在靠近網牆的一處躬下身子,像是要找什麽。起身後,他走向了那片茂盛的水杉樹林。




戴映衢也只好跟着他走向水杉樹林。接下來,孟德在林子邊緣的一顆樹下脫掉鞋子,用鞋帶把鞋系在腰上。他用手摳住樹上的縱溝,踏上骨碌的根系。戴映衢效仿着他走,吃力地跟在後面。幾分鐘後,孟德停下腳步。戴映衢看見他腳下的污水裏漂浮着泡沫和腐葉,前面是一個用鋼樁支起來的電箱。孟德把工具匣交給了他。




“為什麽不再等上幾個小時?”戴映衢問。




“天亮前我們得走。”




“你進去乾什麽?萬一被森林警察發現呢?”




孟德用一把鑰匙捅開電箱,說:“他們就是從這地方把盜獵的放進去的,昨天那小子跟我要七千磅,我說沒帶那麽多。他又改口說要五千。他想知道我帶了多少現金。要是夠多,他們就會下手。他們的‘業務’和附近那家‘私人獵場’有關,他們把我們當成獵物。”




他打開工具匣,拿出兩把改錐,一把叼在嘴裏,然後撕下一條絕緣橡膠片,夾在中指和無名指之間。電箱裏的管路頗多,線路都掖在閘門與斷電報警器之間,使人難以區分哪一根與哪個閘門相連。螺絲固定着五個部分,戴映衢認出其中有變壓器、斷路器、報警器和閘門。孟德用鋼絲纏住閘門上部的螺絲帽,把一個開關擡起後固定住,讓戴映衢幫他頂住這個開關。他又用改錐拆開電流互感器,撥弄了一會裏頭的匝線,但沒有破壞什麽。戴映衢看到他的眼皮微微顫動,手指有些發抖。“他們早把斷電報警的防拆線弄壞了……”孟德說着,用改錐挑住一根黑色的電線,順着這根線,錐頭劃到一只有閃電标志的銀盒子,頂進了側面的螺帽。




“我們進去看看,天亮之前出來。如果驚動警察,你就把事情推到我身上。”





有蟲子落在黏着灰塵的閘刀上。孟德小心地操縱改錐,好像生怕觸到哪兒處,弄出一陣刺耳的警報。他把三個螺絲從報警器外盒上擰下來,只留側面一個,又用改錐把報警器的盒蓋撥到一旁。單相電壓、絕緣等級之類的技術參數露出來了。有甲蟲落到戴映衢嘴上,他噴出一口氣,說了句:“我想抽煙。”孟德摸出一根煙點燃,塞進他嘴裏,又翻了翻工具盒。




“我們是一起的。”孟德說,“我會保護你。”




戴映衢用牙咬住煙嘴,說:“快點。”




報警器的鋁鑄外殼很薄,下部有三個帶橡膠套的旋鈕,其內部是一張綠色芯板。孟德用鉗子夾斷的幾路線可能是警號線或輸入線。這條電路通過電閘的斷電或觸電,引起斷路器反應,激發信號輸出,構造算是比較簡單。孟德把橡膠片塞入斷路器內部的脫扣器銜鐵之間,用一小截電線重新連接了負載電路的接口。




戴映衢看着那幾個接口,問孟德附近會不會有別的報警器。孟德說,這裏才裝網牆的時候沒有供電,加裝的供電系統有三組電流作用于電網,每段牆上只有兩檔線。不是每個區段都有觸網報警,因為報警器只有斷網報警和短路報警的功能。通常也只有一組供電系統工作,另外兩組有些故障——也許是漏濕,漏濕可能觸發警報。只要把線連在閑置的接口上,使主觸點不反應,就能截斷電網的電流……戴映衢不禁想起,孟德曾經破壞過出租屋的電表,讓走字失靈;還溜門撬鎖,從科教學院的化學實驗室偷走了一瓶硝酸。那時候,他覺得孟德對一切違反規定的活動都有興趣。現在他明白了,過去的“冒險”只是準備,就像獅子在開始狩獵牛只之前,會用地鼠和小疣豬來練習追逐和鎖喉。




不一會,他們又回到鋼網前。孟德從牆杆上拆掉固定件,拉開一米左右的刀片刺繩。戴映衢翻牆時刮破了褲子,還在跳下來後跌進了一叢百合目植物中。孟德把T恤脫下來給他,然後把他的襯衫投入水裏涮了涮,穿在身上,但沒有把鞋穿回腳上。接下來,他們經過一片長着茅膏菜的草地,向東面走。




深夜,氣壓越來越低,原野似乎處于閉合的濕洳狀态,醅釀着土壤和草木的汁液。旱季到來後,已有大量的喬木枯萎在稀樹草原上,小枝與腐爛的核果為蛆蠅提供了繁殖條件。有大個兒的蟲子在地下蠕爬,他們能聽見土壤被掀開的響聲。路過一堆垃圾的時候,孟德在一塊反光的塑料板前站了一會。戴映衢随即看到那是一個CD盒,封面上印着“Mapfumo”和一張笑臉。黑人的表情帶有一種經歷了滄桑的豁達。然而此時,通過這張CD,他只能想到附近有垃圾存放點。




他從它上面踩過去,打量着遠方,心想,與原野相比,人的作品不論多麽真誠,仍然顯得淺薄而怪異。人工須以無限次的複制來塑造它的靈鑒,它把自然埋沒在厚重的經驗之下,以彰顯它的一舉一動不是徒勞。自然總是忽大忽小。它位于客觀的制高點,鞭策一切聰明的腦子去分析它的本體,供養文明,同時又絕不合作。他忽然覺得,孟德是在效仿自然的冷酷。孟德缺乏同情心,尤其是對那些抗争舊秩序的先進分子。他常說“我不是”,而不問“為什麽”。也許他缺乏歸屬意識,并相信外因是支配變化的永恒條件——當他打不開一扇門,便會想辦法撬開那把鎖,而不是找到鑰匙。一貫如此。這大概是一種主動的無知,不會輕易改變。也許因為他生長在1991年後。戴映衢叫住了這樣的思考。因為這種思考總是讓他的思維觸及一堵廣大而絕望的牆。




再走下去,他們的腳步乾脆起來,速乾布褲子擦出了響聲。經過焚燒的土壤找回了豐富的磷鉀,遠望上去,像一片黑沼鼓着微弱的浪。成捆的象草堆放在粗橡樹周圍。那種樹的冠部是規範的穹窿,葉子落光後,全裸的枝丫如同交織的神經。




孟德來到一棵樹下,看了看地上的鞋印。戴映衢站在他身後,踩碎幾顆腐爛的橡果。寒冷彌漫在樹蔭裏,“唰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那也許是松鼠之類的動物在枝杈之間蹿騰。




絲帶樣的雲凝固在極目之處,随天幕一起旋轉。星團從低到高,漸漸散大,像低丘後方冒出的煙。土豚在幾米外噴着氣。有蹄類動物的踏步聲聽上去很遠。戴映衢順着孟德的視線,看見了一張立柱廣告牌。牌子上貼着半張秋葵廣告,噴繪布很舊,附近也許巡邏人員。兩個人繼續走向東南方。戴映衢看了一會兒孟德的手,忽然想起那把黑星槍。孟德沒有把手槍帶下皮卡。意識到這一點,他慌張了一下,心說孟德不可能忘了拿上那把槍,就算忘了,也不會走這麽遠都想不起來。順着這一思路,他又想到那輛皮卡。停車處有一堵水泥牆,司機說附近有一家“私人狩獵場”……兩個場所重疊起來,他仿佛聽見一群黑人在樹林裏窸窸窣窣地搜查。孟德的“狩獵目标”不僅是司機和導獵。他猜到了,但什麽也沒問,也沒有勸阻。他已經想不到該怎樣阻止他了,他還想看見更瘋狂的結果。




聽到水聲後,他感到有些口渴。橫穿水塘的牛群如同一群黑色的影子陸續從鏡中爬出,蠕蠕散向各處。水塘後方,紅土地裏長起一行高聳細溜的樹,像從地面與夜幕之間輸送血液的細管。他們經過水塘,走向一座土丘。孟德圍着一叢乾柴似的灌木兜了個圈子。灌木叢裏有一根樹樁,樁身的乾裂面有一條槽,鈎子勾住一根木頭。蒺藜挂在枯藤上,被木犀科灌木的藤纏縛着住,撕碎的鐵絲網下面是一堆小型動物的骨頭。




快到土丘時,戴映衢叫了孟德一聲。




孟德問:“累了?”




戴映衢點了點頭。




“那不往前走了。”孟德指了指土丘下方的牌子,說,“這裏離管理站還有半裏。”




戴映衢聞到一股糞臭味,低下頭,看見自己踩在糞團上。糞團呈黑色,有一些埋在沙土底下。天太黑了,他看不清孟德指的那塊牌子上印了什麽,附近有幾條很寬的車轍,應該是越野車留下的。一棵猙獰的樹倒在低丘的茅草叢中,野獸“哼哧哼哧”的喘息聲從樹後響起,聽上去十分低沉,仿佛是從地下傳來的振動。戴映衢把鞋底的糞蹭在樹樁上,打量着孟德,問:“為什麽來這兒?”




孟德把工具盒丢在地上,又把鉗子扔進灌木。“走。”他抓住戴映衢的手腕,走向丘陵西側,然後撥開一米多高的蘆葦,從一片卵石灘前站住腳。




“蹲這兒,別出聲。”




“什麽?”




“今晚就是最好的。今晚是我們來這兒的目的。對我們來說,都是。”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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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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