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狩獵(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十九)】




這時,導獵問:“他們要嗨多久?”




導獵來到孟德身後,面朝窗戶站了片刻,又轉過身來看孟德的頭頂。孟德的腦袋枕着沙發的靠背,胸腹、四肢攤開,兩條腿幾乎伸直,身子松弛得好像要從沙發上滑下去。也許是出于對他長相的好奇,導獵向前走了一步,低頭看向孟德的灰眼珠。孟德的腳無聲地滑動一下,鞋底的前掌貼上了地面。戴映衢看到他的手在往前挪動,手指頭伸進了沙發扶手的窟窿。他把一根十五厘米的止水螺杆抽了出來。司機吐出一個當地語詞彙。閃光的海綿飛舞着,風吹走了煙灰、蚊子以及空中的一切。導獵瞪起眼睛,發出豬嘶般的抽氣聲。一行粘稠的唾液流過他的下唇,落到孟德臉上。孟德抓住導獵的胳膊,把止水螺杆紮進他的肋部,又立即摟住他的脖子,全身連同單人沙發向後挪了半米。導獵被擠在沙發和花缽中間,無處可逃。孟德按住他拔刀的手,又掐住他的脖子。這時,有蚊蟲被放大的影子從地上滑過。司機睜大空洞的眼睛,咿咿呀呀地唱着歌,歌詞裏有“油膏”“我的頭”“滿溢”之類的怪話。




戴映衢的頭腦在震驚和恐懼之後陷入了麻木,如同一臺失去信號的電視,而他的視覺還在記錄。孟德捂住導獵的臉,把螺杆一次又一次地插入導獵的肚子。他看到孟德的肉被濕透的T恤包裹着在後背上交替鼓脹。他不能想象螺杆刺破尼龍夾克要花多少力氣,他認為孟德即使有那樣的力氣也不應該有殺死這個人的決心。忽然,孟德對他說:“槍。”




戴映衢趕忙把彈匣從司機手裏抽出來,裝進黑星手槍。他把槍放在衣服裏藏好之後,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向孟德妥協了。




制服導獵後,孟德抓住導獵的下巴和腦勺,看着他的瞳孔。戴映衢推測他可能是在檢查導獵的傷勢。螺杆從地上劃出幾條血跡,滾到這邊來了。戴映衢把手機掏出來看了看,但沒有報警——不是他不願意報警,手機在這裏沒有信號。也許司機和導獵都是搶劫犯,孟德一定把他們當成了搶劫犯。他這麽想着,線索便一條條冒出來,為他拼湊起對手的企圖:這些人引誘世界各地的新手獵人來到這裏,目的是搶劫;閑聊時,導獵也沒有摘下腰裏那把沉重的刀;他們摘走了消防櫃裏的斧子;向窗戶發射手電光的是他們的同夥……可是,這仍然不能解釋他對孟德的疑問:如果孟德是要擺脫這兩個黑人設下的陷阱,怎麽會提前帶上“郵票”呢?如果孟德先于今晚就知道這是陷阱,為什麽不向路上那些荷槍實彈的警察舉報?




孟德抓住導獵的腿,把人拖到兩張沙發之間。螺杆也許沒有刺破重要的內髒,導獵已經喪失力氣,卻還有殘餘的意識。孟德用打包行李的繩子束縛了導獵,抽走他腰裏的刀,然後提起背包來到沙發前,把一盒煙遞了過來。




戴映衢仰起頭,看了看他,問:“我們是來狩獵的嗎?”




孟德點着一根煙遞給他,說:“出發前我懷疑我們聯系錯人了,他們……”




“我們去鎮上,舉報他們。”





“不。”




一股焦煙從電瓶的端子上冒起來,“嘎”的一聲響。孟德戴上丁腈手套,從司機的背包裏翻出了一些東西:武裝帶,上面縫着手铐套、彈簧刀、工作包和對講機套;三枚麻醉弩箭,由塑料尾翼、注射器針管和橡膠套組成,其中一枚的針栓和前端注射器活塞是金屬材料。這應該是以發射慣性向獵物體內注射藥劑的弩箭,沒有引爆裝置,只能對付兔子、雉雞之類的小型獵物。




孟德取掉箭頭的塑料套,把針管裏的藥推進導獵的脖子。




“這是給獵物用的。”戴映衢提醒他。




孟德似乎沒聽見這話。他用一捆尼龍繩把導獵捆在折疊椅上。司機處于幻覺之中,那兩片肥厚的嘴唇張張合合,偶爾吐出一個詞,戴映衢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孟德把導獵的胳膊拉到椅子後面,用繩子把他的手腕和小臂捆在一起,又把繩頭拉到前面。導獵全身被捆上以後,肩膀略微佝偻,頭顱向下耷拉。孟德從花缽裏拿出了那根木雕羚羊角,放到導獵的胸前比了比。羚羊角尖的一頭兒朝下,對準導獵的胸腔刺了進去。




羊角裏伸出的鐵簽子穿透了導獵的口腔,讓他的嘴無法合上。“他也是獵物。”孟德說。刀尖穿過導獵下颌,剜掉一塊肉,血淋濕了導獵的夾克。孟德擱下刀,來到戴映衢面前蹲下,從兜裏掏出一支黑色的錄音筆,按下側面的圓鈕。他把這根錄音筆放在戴映衢手邊,擡頭看着他,問:“你能接受吧?”




戴映衢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咱倆明天就走。”




戴映衢點了點頭。




孟德觀察着戴映衢,說:“你怕我,不是讨厭我。”




戴映衢問:“你乾過嗎?”




“我頭一回這麽乾。”




“為什麽帶着我?”




“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你得保證,就今晚。”




“就今晚。”




“還有什麽想告訴我的?”戴映衢問,“我們在學校,在日本,玩的還不夠嗎?”




“這不是玩。”




“你想讓我把這看成什麽?你要把我變成共犯嗎?”




“對我來說很重要,就像比賽對你來說比什麽都重要。一會兒我就把我的罪證都給你。你不會舉報我的,對吧?”




“如果我能攔住你,我就不會舉報你。”




“那你會攔着我嗎?”




“不知道。”




孟德起身回到折疊椅後面,把導獵的襯衫剝到肩膀以下。他用刀比着導獵的脊椎劃下去。油墨一樣的血,順着導獵黑亮的背脊流下來。皮下露出了鮮紅的肌肉。刀刃刮過腦殼,一寸寸地撬開頭皮。孟德操控着那把刀子,面前飛舞着細小的血珠。




“知道水貂嗎?”




“不知道。”




“這和水貂養殖場的工作差不多。為了能剝下更多的皮,工人給水貂注射生長激素,使它們迅速發胖,無法行動。數十只水貂關在一個籠子裏,它們經常互相撕咬。工人最後把它們電死,然後剝皮。剝皮非常迅速,兩個人一下就能揪扯掉一只水貂全身的皮。一些沒有剝皮機的廠家,現在也這麽乾。”




“你是動物保護主義者?”




“不是。”孟德把刀伸到導獵的顴骨下,刀尖兒從眼輪挑出。“我想告訴你——雖然我知道你不可能相信——這種事沒什麽特別。剝開,在工廠和手術臺上很常見,只不過他們有目的。”




“他還能醒嗎?”




“我們走後,也許吧。”




“你給他打了多少麻藥?”




“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麽給他打麻藥?我不想給他打麻藥,但我不想吓到你。”




“我以為你會把他揍死。”




孟德笑了。匕首割開導獵的嘴唇,鏟開皮下的脂肪,每一刀的深度只有幾毫米。導獵的颞骨和顴骨處露出白色的纖維組織,大半張臉皮脫離肌肉,像鳶尾的長瓣一樣垂下來。肌肉的輪廓仍能體現出他的長相特征,但看上去他已經脫去了人在宗教裏的意義,變得像科技産品一樣構造分明了。戴映衢坐在沙發上,雙手直冒冷汗。導獵和孟德,都讓他感到惡心。他想罵孟德是瘋子,可他沒有把孟德看成瘋子。他寧願相信孟德不是人,也不相信“精神變态”“神經器質性病症”能概括他。或許這是認同,他已經接受了。這一晚,他聽見了石鏟鏟進土壤的聲音,聞到了燒草灰的糊味。那把刀锃亮的刃,讓他想到了粒子激光,導獵臉上有序的肌肉如同機械組織……許多年裏,他無數次地回到這一刻。如果有什麽事值得永遠抱憾,那必是他在這一刻的妥協。




這時,司機忽然堅定地說:“它是我的牧者。”




十二點鐘左右,他們離開了車間。孟德清理過沙發和地面,把他們摸過的東西收進背包,又把錄音筆放回口袋,帶着胡言亂語的司機上了那輛皮卡。出發後,戴映衢不和孟德說話,連喘氣也十分小心。他只在上車時問了一聲“去哪兒”,孟德的回答是“河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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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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