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九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九十四)】
有風掀動窗簾,何宏意聞到湖水的腥味,想到自己已經連續失眠了兩天。他困倦得打起了冷顫。“你對那個人做了什麽?把複印件放在我的房子裏,就是為了把我釣到這兒來?你其實把什麽都算計好了才回來,你是多久以前算計好的?”他氣得笑了,“你他媽的從頭到尾都在涮我,你想找個人幫你要挾奧加諾夫娜,現在我來了,你的目的達到了!”
孟德愣了一下,然後說:“我還想不起來……不,我不是為了要挾她把你弄來的,我根本不敢肯定你會來!”
“你要讓醫生給誰打電話?”何宏意問,“是你把材料塞進我家的,你走的時候怎麽不告訴我你要上哪呢?你準備在恢複後怎麽處置我?在這裏我成天失眠,再待下去我就要死了!”他站起來,又被孟德拉住胳膊,拉回椅子上。
“你是我的同夥!”孟德不再壓低聲音說話了,“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我進監獄前也跟你說了實話,還記得嗎?”
“操,我讓你跟我說實話了嗎?你他媽的跟我翻舊賬呢?你利用我,我還得感謝你?你以為我會為了你去舉報奧加諾夫娜嗎?我明天就走,你愛咋咋樣!”他又一次站起來,也又一次被孟德拉住。“你是我的同夥。”孟德說,“你別忘了。”
何宏意瞪起眼問:“你花了很大心思才把我變成這樣的吧?你的目的是回來換個身份,然後擺脫控制。那你想過我拿出那些東西要挾她有什麽後果?這事連卡爾他昆都不敢乾,我敢,是嗎?你他媽的是個騙子。”
“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就不可能離開這兒了!我不想留下,我記得我回來是乾什麽的。”
“換個身份,擺脫控制,出去繼續犯法。這就是你的打算。我看你還是留下的好,有人看着你,免得你現原形。別忘了你是給我灌過藥的,我是來讨賠償金的,不是來給罪犯當同夥的,我只是來看看你的結果,你覺得我可憐你也沒錯,但咱倆到此為止,我在這兒吓得睡不着,你以為這是玩呢?那女人不會弄死你,但她動動手指我就完了!”
“身份都沒有你怎麽走?你得留下,直到我把過去的想法都想起來!錢沒有,但我會和你一起走的。”
“你上哪?你還想乾啥去?你不待在這裏就得進監獄,你想不起來了是吧?我是你的受害人,我得病也得記在你頭上,過去的你是走投無路才回來,離了這兒你哪都去不了!”
“我去遠東。”
“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做個守法公民吧!”
何宏意轉身要走,孟德又要拉他,他掄起一拳打在孟德臉上,然後快步走出房門。他回到自己的房間,拉上窗簾,躺下後感到全身像是被抽乾了血一樣疲憊。他想到自己目前的處境,心裏又是一陣忐忑。眼下的情況是:除了他之外,孟德還部署了其他人幫他完成計劃。那個打電話的人,就是把手機放到餐廳裏的人。他和這個人,也許還有其他人都包含在孟德的計劃裏。孟德的目的不僅是擺脫控制,但他絕不會把目的說出來。
他現在确信孟德有問題,問題出在治療上。接受過多次電療後,孟德的記憶嚴重受損,所以總是在撒謊時露馬腳,說和過去矛盾的言論。他們去酒吧那天,孟德說想不起來打電話的人是誰了,又說不知道自己回來的确切意圖。可這才過了一周,他就想起了五個月前在醫院裏發生的事——即使記憶有所恢複,他也不應該能回想起那些細節。
何宏意據此推斷,孟德還不想把整個計劃告訴他。孟德不想說出來的也是最重要的部分:他回來的意圖。“情感失憶”就像一塊幌子,遮掩了他的真實目的。這一想,何宏意發現自己正在被孟德操控。哪怕孟德已經沒有正常智力,也會極盡所能地擺布他,就像一個笨蛋豁出把魔方扭碎也要讓每個棱塊回到原位。要不是他前些天說過想走,恐怕至今孟德也不會告訴他任何計劃。
他想來想去,覺得除了疏遠孟德以外,已經沒有別的法子能叫奧加諾夫娜對他放下戒心了。要拿到簽證和賠償金,當務之急是讓奧加諾夫娜相信他和孟德不是同夥。但他已經在來時表明過态度,那時候,他對孟德的計劃還一無所知呢。
他很累,可頭腦卻在激烈地思考。他看着木塑板的紋理,試着融入寂靜,卻在這時聽到敲門。他下床開門,看到瓦季姆站在外面。瓦季姆用英語告訴他“得去一趟船上”。他沒問是哪一條船就跟着他下了樓。他們穿過酒店的接待廳,上了那輛奔馳。幾分鐘後,車停在防堤一旁。
他們穿過碼頭,登上一艘中型雙體游艇。何宏意才進艙門就被瓦季姆铐住了手。一個叫“卡拉切夫”的人把他的外套脫下一半,搜遍他的全身。“醫生”往他的胳膊上注射了一針藥物。昏過去之前,他很擔心自己的處境。透過弧形的窗,他看見了季阿娜-奧加諾夫娜的影子。
不知過去多久,他恢複知覺,感到身體極其沉重,思維無法進入邏輯的正常順序,像是卡着硬塊。他想到了旅館的陽臺、過門石、一根漸進消失在湖上的釣竿,又很快忘了這些。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每次昏沉襲來,他都會遺忘剛才看到的事物。直到殘留的記憶告訴他處境危險,他睜開眼睛,看見周圍有一片赭色的皮沙發,有個燈圈裝在沙發座上,如同一只盯着他的眼睛。窗臺和沙發的靠背連成一體,牆壁自下往上地向內傾斜,環繞式的窗戶平行于視線,窗外一片漆黑。
他又閉上眼。看到的一切沒有立刻消失,而是進入夢中,向正前方不斷拉伸。他的身體退向暗處,好像退到了湖上。接下來,他聽到不遠處傳來腳步聲。他又一次睜眼,看到了日光艙的密封門。光流動在地板之間的鋁線上。吧臺旁的金屬柱子上有一片晃動的顏色。片刻後,茶幾映出一條人影。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一個傳感器貼在他的脈搏上。他仰起下巴,看見醫生那張長黃斑的臉。醫生的兩腮像樹皮一樣布滿豎褶。他磕磕巴巴地問:“科洛索夫?”
醫生把兩個測試汗腺分泌的皮膚電阻和一個呼吸傳感器裝在他的身上,又用指脈夾住他的手指,給他戴上血壓環。醫生打開一只鋁皮儀器箱,取出兩個柱式電極,用凝膠固定在他的額頭兩側。
奧加諾夫娜的聲音從金屬柱子一旁傳來:“我不想用拘束衣之類的東西,沒那必要。我來看看你們。”
醫生打開筆記本電腦,把一臺機箱放到腿上。機箱的接口處插有八個連接頭。這大概是一臺測謊儀。何宏意不明白他們還想從他這兒知道什麽。奧加諾夫娜怎麽會忽然來到這裏?
奧加諾夫娜繞過了那根柱子。何宏意看到她穿着高筒雨鞋和滌綸夾克。他隐約地意識到,她在與孟德對立的場地上,把控着一系列機制用來防範治療無效。她和孟德一樣藏着陰謀。
“你沒事。”奧加諾夫娜說。
“你給我注射了什麽?”何宏意問,“你怎麽把我弄到這兒來的?”他其實沒想這麽問。說這些話是不受控制的,他已經失去控制能力了。
“東莨菪堿阻斷藥,這或許能讓你說點兒實話。”奧加諾夫娜轉向醫生問,“測試會受影響嗎?”
醫生的回答是俄語,何宏意聽不清他說了什麽。
奧加諾夫娜說:“這不是核磁共振的測謊儀,出錯率有百分之二三十,所以你不用太緊張。我只有幾個問題。提問之前,你得接受一下醫生的檢查。”
“我沒病。”
“Ложь
“誠實點。”奧加諾夫娜說,“我知道你說謊成性。”
“我想睡覺,我什麽都想不起來。”
奧加諾夫娜看了醫生一眼,醫生向她點了點頭。
“我想回國。”何宏意說,“賠償金你可以不給,我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Ложь.”
奧加諾夫娜皺了一下眉頭,似乎是在質疑醫生的判斷。“你不是真想回國。”她說得很慢,“你不一定是在騙我,但你說這話時不夠冷靜,這可能是個借口。”
“那東西壞了,出故障了。”何宏意說的是醫生腿上的箱子。
“我想,你對治療是不滿意的。”奧加諾夫娜說,“孟德知道你不滿意,他需要你這樣的人。我聽說你在網上塑造過不少‘罪犯形象’,然後遇到了他,你希望他是個什麽樣的罪犯?”
“這些都沒關系。”她接着說,“我不是非得留你不可。但你得把他的計劃告訴我。”
“什麽計劃?”
“他有個計劃。他想讓自己恢複。他手臂上有個紋身,他還把你名字的一個字母紋在手裏了,你是他的工具。”
何宏意閉上了嘴。醫生的眼睛從眼鏡上方盯着他看。
“想想你的處境。”奧加諾夫娜說,“你應該放棄和他的計劃,這樣我會讓你立刻回國。我是不會讓他得逞的。”
何宏意想了想才明白,奧加諾夫娜是在威脅他。她的意思是,如果他不交代孟德的計劃,那麽為了讓孟德無法得逞,她就只能對他下手。
現在,他的思考就像在廢墟裏搜找碎片。“我能想到的事,他都能想到。你問我沒用。他為什麽要紋身,而不是把圖畫在紙上,那樣我們就看不到了,只有他能看到。”何宏意拖着那幾條線,欠下身子,“那是紀念,紀念他做過的事情,僅此而已。”
醫生朝奧加諾夫娜點了點頭。
“有什麽是你知道,而現在的他不知道的?”奧加諾夫娜問。
“沒有。”
奧加諾夫娜問:“你見過那些‘證據’了吧?”
何宏意愣了一下,起先不明白她是怎麽知道孟德藏了那些證據的,懷疑她是在套話,随即又想到,她一定知道孟德從家裏偷走了什麽。
奧加諾夫娜發現了他在猶豫,說:“今天下午,是我兒子打了電話給我。他說你企圖從這兒逃走。”
這一次,何宏意想到了孟德打電話給她的原因。這些天他一直鬧着要走,孟德想借助奧加諾夫娜的能力攔住他,可卻弄巧成拙,讓奧加諾夫娜覺察到了他的重要性。孟德似乎不在意這種“洩露”。如果奧加諾夫娜知道——她可能早就知道孟德私藏了她的某些罪證,她也并不在意,因為那些東西不能造成真正的損失。也許孟德故意要讓她陷入懷疑。這一來,她就會收緊繩索,讓他無法離開這裏。想到這兒,何宏意咬住了牙。
“你們在搞什麽?”奧加諾夫娜問。
“他現在是個弱智,除了弱智,他什麽都還和過去一樣。但因為他成了弱智,哪怕他想乾壞事也乾不了的。”何宏意說。
“只是過程。”醫生說,“他需要适應狀态,智力會恢複。”
奧加諾夫娜問:“你覺得他現在的狀态真實嗎?”
“不真實,但我确實不知道他要乾嗎。我下午和他吵了一架,我問他要乾什麽,他不說。”
“他有什麽目的?”奧加諾夫娜問,“他接受治療的目的是什麽?”
何宏意笑了:“他教唆加夫裏弑父,間接害死孟勃,還從你手裏逃走了一次。他至少也知道自己遲早都得回來吧?如果他有目的,他會讓我知道嗎?”
奧加諾夫娜忽然問:“他把東西放哪兒了?”
何宏意硬着頭皮說:“不知道。”在他的料想中,醫生緊接着就會說出“Ложь”。然而,醫生低頭看着電腦,沒有任何表态。說完這話,何宏意才得知自己做出了選擇。把那些資料交給奧加諾夫娜,就有可能離開這裏。說了不知道,她會繼續懷疑,也就不可能放走他了。
奧加諾夫娜把一張聯邦銀行的儲蓄卡放在桌上。瓦季姆從駕駛艙走出來,手裏提着一件大衣。
“再留一段時間,幾個月而已。” 奧加諾夫娜說。
“我想吐。”何宏意說,“你想讓我死在這裏嗎?”
醫生把線路逐個兒取下。何宏意起身時沒有站穩,瓦季姆扶住了他的胳膊。瓦季姆摟住他的後腰,扶着他經鋁梯下船,登上棧橋。直到雙腳回到岸上,瓦季姆一直沒有松手。
上車之前,瓦季姆問:“你是叫何宏意嗎?還是叫何多?”他說的是中文。何宏意沒說話。瓦季姆看着他笑了,說:“是孟德給奧加諾夫娜打了電話,告訴她你要從這兒逃走。”
何宏意感到很冷,牙齒不停打顫。瓦季姆把他送回了旅館的房間。他倒在床上睡了一覺,醒來時已經是後半夜了,他看到孟德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彎腰看着雙手。
“對不起。”孟德說,“但你現在還不能走。”
“她的審訊很專業,我不知道她還會怎麽樣。”何宏意終于明白了孟德為什麽要向他隐瞞目的。現在,除了和孟德一夥,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了。
“一向如此。”孟德說,“我過去不覺得她是我母親。”
“現在呢?”
“她才是全然的母親。她會懲罰我們。”
“你得快點。我知道你已經把東西藏起來了。”
“那為什麽沒說?”
“我不能投降。你知道,我既然來了就不可能投降。我根本沒地方能去。”
“我們明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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