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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五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三)】




外面的庭院顯示出一種農舍的簡陋,似乎沒有經過專業的設計。事實上,這所庭院的設計者是孟德的外公:馬索爾-季格拉諾維奇-謝韋林。他在1984年臨終前畫完設計圖紙,并以一個同鄉的名義在阿裏河北部的工區弄到了一塊地,迫于當時的宅基地使用政策對建房面積的規定,建築申報沒有過關。直到2002年,這座庭院才以“度假會所”的名義建造起來,其法人是孟勃。2010年後,孟德來過幾次,他記得原先有一根方尖碑模型立在噴泉正中,上面雕刻着烏茲別克語。孟勃說,他父親馬索爾-季格拉諾維奇跟烏茲別克礦産集團打過交道,對浩罕汗國的歷史頗有興趣,于是在圖紙上畫出了這根柱子。孟勃用花崗岩料打造這根柱子,是為了向他那些富人朋友和女人展示設計頭腦。




孟德繞過水池,在一輛越野車旁停下腳步。他看到駕駛位上搭着一件黑色的毛呢大衣,便知道弗裏奇也在這裏。弗裏奇曾是他的老師,是他的監護人之一。在他回到秋明的頭兩年,弗裏奇住在奧加諾夫娜的別墅,極少出去,也幾乎不和客人見面。他在1991年8月遭過逮捕,獲判的刑期遠長于他的服刑日期,所以他不方便見人。




關于弗裏奇的過去,孟德知道他是一名陸軍軍官,曾經加入過儀仗衛隊。那時候,他對弗裏奇擺到餐桌上的每一道菜都充滿警覺,他小心這位教師說的每一句話,做出的每一種手勢,但是,他一旦遇到問題,也只向弗裏奇提問。他會繞幾個彎子說出他的問題,或者把提問的目的隐藏起來,可他的說話對象始終只有弗裏奇。




他一向不認為弗裏奇只是老師或保姆,自從弗裏奇禁止他進入房子的塔樓和使用獵槍開始,他就預感到,弗裏奇将是一個籠子,為他的一切行為劃定邊界。這次,戴映衢被抓的消息又一次印證了他的判斷:不論他逃得多遠,最後都會被弗裏奇帶回那棟房子。




有兩個人站在樓房門前的臺階上,兩根柱子的檐部構造位于他們頭上,像是兩頂沒有徽章的軍帽。孟德來到他們面前,把大衣脫到地上,擡起胳膊。一個人用金屬探測器掃過他全身,又用強光手電照了他的嘴,然後推開門,把他帶入別墅。




第三個人出現在大廳裏,提着氨綸襯衣和一條褲子,命令他脫掉衣服,也把鞋襪脫掉。孟德一一照辦。襯衣沒有彈性,他系扣時撐裂了肋部的縫線。一個人在他穿西褲之前繞到他背後,拿金屬探測器對着他的臀部掃了幾下。然後,兩人一前一後,把孟德夾在中間,走向大廳西邊的電梯間。




孟德盯着前面的人手裏的警棍。警棍的前段有硬膠利刺,能發脈沖高壓電波,一旦擊中要害部位,作用超過五秒就可能致人死亡。孟德知道,這一定是弗裏奇給他準備的東西。搜身、脫鞋、換衣服——說明弗裏奇對他的了解不減當年。




走廊通往一間副廳。樓梯在廂式電梯旁邊。兩個人沒有把他帶入電梯,而是趕着他走向樓梯。孟德走着,腳步越來越慢,踏上最後一級臺階時,後面的兩個人幾乎貼上了他的背。




“快走!”後面的人說。孟德轉身撲向手持警棍的人。他抓住這人握警棍的手,用肩膀猛撞過去。對方朝後一倒,抓了一下旁邊的扶手,但沒有抓住,于是腦殼朝下跌向臺階。孟德和他一起滾下樓梯。他的胳膊和膝蓋撞擊着石板的棱角,腦勺撞上了兩根鐵杆。





跌下五六個臺階後,他抓住一根立杆。另一條警棍在他背上抽出了一陣“啪啪”的響聲。高壓電流經由豎脊和肋擴散到四肢,他全身立即失去控制,血管接二連三從腦門和手背上鼓凸起來。




電擊停歇時,他松開扶手的立杆,滾到了樓梯下方。他掐住跌下樓梯的人的脖子,開始一拳拳打對手的臉,但他沒搶走對手的警棍。另一個人又用警棍抽過來,孟德轉身踹了這個人一腳,然後撲上去逮住警棍中段,用手捂住對手的臉。




他把對手推到扶手前,抓住他的腦袋撞向柱頭。幾聲響過後,對手停止掙紮,身子軟倒下去。孟德抓住樓梯的扶手,搖晃着走向二樓。這時,他時而能意識到前方的事物,時而感到頭腦一片空白。他花了幾分鐘才走完一趟樓梯。弗裏奇的聲音從高處傳來——帶着庫爾斯克口音,如同從回憶裏傳來:




“乾什麽打他們。”弗裏奇看着他一步步向上走,又說,“你長得很高了。”




孟德經過他身旁,打開會客室門,來到戴映衢面前,蹲下來。




戴映衢用紅眼睛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知道我們在哪兒嗎?”




“黑河。”




“不,在非洲。”




“你為什麽跟我去非洲呢?”




“好奇。”




“後悔嗎?”




“不。”




“為什麽?”




“我忘了。”




“你還記得什麽?”




“我要抓住你。”




孟德問:“還記得我的大衣嗎?”




“什麽大衣?”




“開學時我穿的那件,被人笑話的那件。”




“灰大衣。”




“對。”




“你還留着呢?”




“沒有,我要告訴你,它是誰送給我的。”




這時,弗裏奇說了一句:“我們該走了。”




孟德扶住旁邊的椅子,爬上去坐穩。“我們多久沒見了?”他問。




“十年,也許不到。”弗裏奇說。




“聊聊吧。”孟德說。




“什麽?”




“你。”




弗裏奇退後兩步,坐在另一張椅子上。




孟德說:“去英國之前,我把你給我的十字花钛鋼項鏈扔了,還有你送我的M69式制服,樣子太老了,在學校沒法穿。但我留下了一件大衣,和你那件一樣。”孟德打量着弗裏奇,問,“我記得我問過你,為什麽到我家裏來。你說今後會告訴我的。”




弗裏奇擡起下巴,示意他接着說。




孟德問:“那時候,我媽是怎麽跟你說的?你去秋明之前,她跟你說了什麽?1991年,你去過維爾紐斯,你在那裏開過槍嗎?”




“我執行過命令。”




“8月,你乾了什麽?”




“我什麽也沒乾。”




“我聽說你說過對民主不利的言論。”




“我說了什麽不重要,我什麽都沒乾。”




“你以個人名義拿着槍上了街,你因為擾亂公共安全違反刑法。”




弗裏奇點了點頭。




“你真的想那麽乾嗎?”




弗裏奇又點了點頭。




“你當時不相信街上的那些人,兩方都不相信,是嗎?”




“是。”




“這就是她找你的理由。” 孟德說,“因為你是明白權力的潛在原則的人。”




“我不用謊言跟謊言辯論。我不忽略偶然——那些被視角經驗自動縫合了的偶然。”弗裏奇用手指敲着椅子扶手,“我不想避諱。當時的人只知道乾,沒人能為行為負責,就連軍方也不能。那些探讨自由的辯論的意義就在于過程。有人能想到最後的結果,想的比現在的情況還要差。當時的人把所有對于不同矛盾的鬥争聯系成一個整體,然後把民主看成一次性解決所有問題的途徑。其實呢?那不是全民政治活動,而是一場極少數人的決鬥。你母親知道內幕,還有其他人知道,但上街的人不知道,他們也不關心。”




“你為什麽上街?”




“因為我做不到不上。”




孟德點了點頭:“你瞧,我媽認為我應該被你管理,因為你超越了經驗,逃脫了當時普遍的幻覺。你和她是一致的。這和你在維爾紐斯乾的事情有關。你在那裏産生了與環境剝離的感覺,你發現了局面的缺陷,後來你上街是重複剝離的形式,你印證了那種缺陷。這就是你們的精髓,通過創傷來發現你們的觀念。你們希望從教條下解放出來,思考總是超越現有,鬥争和造成創傷是你們的習慣,這是你的病。”




弗裏奇似乎沒聽到這些駁斥。他說:“有病的是你。奧加諾夫娜為你蓋了一所醫院,在特維爾。”




“我會被你們關起來,我在外面只會成為她的麻煩。”孟德說,“我會成為我媽對自己的恐慌。她把我看成了反對她權力的個案。”




“你還想對我說什麽?”弗裏奇問。




“我可以跟你回去,但你必須放了我的朋友。”




弗裏奇笑了:“你的朋友也包括你表弟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嗎?”




孟德看着弗裏奇說:“我認為加夫裏爾卡弑父這件事,不是他和他父親之間的事,而是我媽和他父親之間的事。你們利用了他。”




“是你利用了他。別裝了,孩子,我們該走了。”弗裏奇站起來。槍聲驟然響起,孟德朝他撲了過去。一顆手槍子彈穿過孟德的胳膊,帶着血肉飛向牆上的印刷文件。孟德在弗裏奇開第二槍之前抓住他的手腕,使槍管拐向別處。他捏住套筒,大拇指扭下彈膛的鉸鏈,把套筒猛地向前推。槍從弗裏奇手裏飛了出去。他又掐住弗裏奇的脖子,朝他的臉掄了一拳,血從弗裏奇的眼睛裏濺出來。這時候,他試圖用雙手拉開孟德,他捏起拳頭捶打孟德的眼睛和鼻梁。孟德起身扼住他受傷的脖子。弗裏奇沒有再次反抗,從窒息到失去意識,他只是看着孟德,就像他每次看着他的時候一樣面無表情。




“離開她。”孟德說,“卡爾他昆的人就在外面,我會把你和你的手下交給他們。你告訴他們她做了什麽。我會告訴她你已經死了。離開她!等事情過去,我讓他們放了你。”他不知道弗裏奇有沒有聽見他的話,但是在說這話的同時,他看到弗裏奇笑了。他領會了弗裏奇的意思,從地上爬起來,撿起那把槍,朝着弗裏奇的頭顱扣下扳機。




他用杯子裏的酒沖洗了拳頭,又用匕首割斷戴映衢身上的繩子,用手指幫他把淩亂的頭發梳到腦後。戴映衢眯起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處。




“我會把你送到米爾內的。”孟德說,“我表弟在那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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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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