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同夥(四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同夥(四十)】
孟德從褲兜裏摸出半根煙遞給何宏意。何宏意撐起上身,開始向四處摸索打火機。“你帶打火機了嗎?”
孟德從抽屜裏找出一盒火柴,吹去磷層上的灰,劃燃一根把煙點着。何宏意抽了一口,又把煙遞給孟德。孟德說:“她是給我看的。打我爸就是讓我知道,我不可能留在這兒了,她是在震懾我。”他像扇風似的抽了抽耳輪上方的頭發,把水拍成幾片細小的水滴。
“她對你爸沒感情的話,不可能嫁給一個獵戶吧。那時可能沒有。我是說,他們可以是夫妻關系,也可以不是,這就很奇怪了。”何宏意說,“你認為她接下來……我是說,如果她現在找到你,又把你帶回去,她會對你做什麽?”
孟德合上窗簾的縫隙,轉過身說:“可能是手術。我有個親戚做過手術——別跟我爸說,他怕這個。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一開始他們只是把他關起來,他總是逃走,他們就給他做了手術。”他在床邊坐下了。一股泥腥味兒在屋裏散開。
何宏意吐出一條煙柱。“你說你向你媽開過槍,開的是你爸的槍,但你爸的槍裏沒子彈。”
孟德點了點頭。“那把槍裏的确沒裝子彈。但我爸後來不認賬,他說是我沒打準,要麽是子彈卡殼了。”
“為什麽?”
“他下不定決心跟她敵對,甚至也想讓她把我帶走。他把我帶回中國的确是一時沖動,我不可能一直待在林子裏,不上學。”他搓了搓掌心,若有所思地說,“那一次,肯定是卡爾他坤出賣了我爸。”
“卡爾他坤?”
“最後那個電話,你打給他的。他原本是我姥爺的人。他們之間有不少貓膩兒,那年代特有的那種貓膩兒,通過我姥爺,他能得到不少好處……具體什麽事,我也不清楚。他後來投靠了我媽。當初我爸回國,就是他幫的忙。後來,呼瑪人趕走了我爸,我們的糧食、油和酒,都是他的人按時送來。我叫他乾爹。”
“他乾嗎的?賣軍火?”
“不,他是開礦的,石礦,金礦。不過他有武裝。”
“撬國家牆角,薅過蘇聯羊毛?”
“你要是問他去,他會說,那些東西本來就屬于遠東人。”
“如果奧加諾夫娜一味要求帶走你,他就必須讓她帶走你。”
“對。”
“死的那個俄國人是誰?”
“卡爾他昆的人。”
“現在樓下那個呢?”
“也是。”
兩天後,他們離開新林區,乘客車去了伊南工區附近的停車場,一路上背着“喇嘛”給他們的十斤豬肉乾。這是用肉豆蔻和大茴熏制的豬肉,為了防潮裹上幾層牛皮紙,但仍然散發出一股鹹味。何宏意把車停在了一片工區。上車時,他們把肉乾放在了後座上,因為氣味太重,他們又在路上停車,把肉乾搬進後備箱。何宏意仍然能聞到車裏的怪味,他懷疑孟德的衣服不乾淨。他見過孟德穿着這件夾克幫他爸熬鳔膠。
車駛入哈爾濱的收費站之前,何宏意伸手往包裏摸了摸,問:“我的藥呢。”
“阿普唑倉?維生素B族還是磁療貼?”
何宏意看了一眼孟德,打開副駕駛的遮光板,拿出一個墨鏡丢給他。
“快到收費站了。”
孟德戴上墨鏡,問:“你是怎麽開出那些藥的?”
“哪些?”
“苯二氮昱類。”
“從哈醫大二院的神經內科。”
“不可能吧?你長期去,醫生也不能總給你開一種鎮靜藥。”
“我告訴他,我颞上回中樞出毛病,導致聽覺失靈。”
“他們沒要你去拍片子嗎?”
“如果他要診斷我,當然就穿幫了。但接下來我還可以說,我從別處做過檢查,我早就有神經皮質失語症。開藥不怎麽難,只要把症狀描述得頭頭是道。”
“他們沒把你推給腦科嗎?”
“我要求診斷保密,我是記者,偶爾也要上個電視的。我說我不能被別人知道我有精神病……”說到這兒,何宏意忽然意識到孟德是在套他的話,讓他說這些話給自己聽,然後陷入難堪。孟德知道他是怎樣開藥的,而且知道“謝東諾夫國立醫學院畢業生”是他僞造的學歷。這一想,他不禁有些羞恥。他決定展開報複。
“你知道傳銷嗎?”
“知道。”
“現在有種搞營銷和傳銷的法子就是,引發社群的積極行為,搞什麽加強創意、拉近距離、改變問問題的方式,讓別人以為自己能占到便宜,主動掏錢。利用別人的貪心,把歪理邪說灌進他們的腦子……你想試試這行嗎?我覺得你适合乾這個。你可以幫我寫點兒文章,用英語或者俄文。”
“先打破別人的需求平面,讓人變得虛榮或者害怕,再灌輸一套道理。是這個意思嗎?”
“差不多吧。”
“這不稀奇。多數人的欲望總被少數人控制着。”
“你覺得你和‘少數人’有區別嗎?”
“有。”
“什麽區別?”
“我不違反法律。”
何宏意哼笑一聲,問:“什麽法律?你自己的?”
孟德說:“你說的那些人,是把有利于他們的話語塞進知識的框架再告訴別人。他們發明那套學問的目的是鑽法律空子,這不稀奇。先有設想,再搞發明,知識的能力最後被貪財掩蓋。所以有這麽一句話來着:‘我的民因無知而滅亡,你棄掉知識,我也必棄掉你,你違反了你上帝的法律’。”
“你真文藝。你開始跟我搗鼓理論了。”
“什麽意思?”
“你是不是感覺自己和誰都不一樣?”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特別暴力,你覺着自己有特權。”
“我沒這麽覺得。”
“這趟回去了,得小心點。”何宏意說,“還有,你得幫我寫文章。”
孟德問:“什麽文章?”
“找些案子寫寫,一個字兒一塊錢。”
“有什麽要注意的?”
“用倒裝句,表示程度的補語要短,要有确定性,文章後半段去掉闡述情态和條件的句子,減少結構助詞,不要用形容詞作定語。”
“什麽補語?”
“現代人對漢語的理解中,形容詞的定語總令人對書寫者的理性産生不信賴,結構助詞代表了猶豫,一些人只信賴表語。”
“啥意思?”
到家後,何宏意打電話找來兩個搬家工。要搬的東西不多,需要拆裝的只有一臺書櫃。拆裝家具的收費不低,何宏意決定到新家後自己組裝。有張床墊塞不進電梯,是孟德把床墊從十六樓扛到了皮卡車上。行李運到新家後,他們重新組裝了書架,孟德又把那張床墊搬入卧室,調整了書架門的合頁。新房裏沒有電視。他們從網上下單了一臺電視。吃過晚飯,何宏意來到書櫃前,開始翻找第二天要帶去單位的材料。書櫃裏大多是課本,也有暢銷書,一些書的标題和內容基本上沒關系。孟德把一個黃皮本子放進書櫃,又拿出一本《意識操控法》翻了幾頁,問:“這書寫了什麽?”
何宏意說:“我沒看過。有人讓我在文章裏給這本書打廣告。”他抽出孟德的黃皮本子,看見前面的幾頁上寫了俄文。他看懂了幾句名言,有一句是“只有自殺是自由的
“沒有。那是我的記錄本,用了好幾年。有一陣,我看到一篇論文裏說‘祖先的思想瘟疫可能在後世人腦中形成死亡異論’,覺得好奇,就看了些文學材料。”
“什麽是思想瘟疫?什麽是死亡異論?”
“我忘了。”
“為什麽好奇這些呢?”
“我在英國時,聽一個學文學的同學說俄羅斯人集體患有精神病,他覺得那是陷入絕境的人群才有的症狀。這讓我好奇。我想他說的或許是迷狂症。”
“說這話的人是種族主義者。你算俄羅斯人嗎?”
“當然不算。”孟德說,“但也許我有迷狂症,談不上‘症’。迷狂症的普遍性也沒有他說的那麽強。”他把《意識操控法》拿在手裏,看了看書脊,又說起別的事情,“剛做林業時,我對大型農機很感興趣,采購了上百臺植樹機、挖樹機,雇了一些人開發彩葉樹種。但是有一部分錢是白花了的。”
“多少?”
“大部分,也許所有錢都白花了。”
“你還算計這個?”
“我的錢是穆昆達給的。”
“穆昆達?”
“就是卡爾他坤。”
“他為什麽給你錢?你爸跟他的關系很好嗎?”
“穆昆達說他們是同族,但其實他們不是同族。”
何宏意點了點頭,把本子翻到最後,看見一行字:黃芪 麻黃堿。
“你是不是被卡爾他坤劫走的?”何宏意問。
“是。”孟德說,“但中間還發生了別的事。”
“戴映衢。”何宏意說,“我瞅他就不像好人。他現在去哪兒了?”
“不知道。”
這套房子的兩個卧室挨在一起,衛生間在短過道的一個角裏。孟德洗完澡,拿着一本書回了卧室。何宏意走進衛浴,看到龍頭挂在冷水檔上,滿地是赤腳的腳印。孟德用完他的剃刀沒扣蓋子,刀頭的網孔裏卡着黃褐色的胡楂。他用玻璃刷清理了地面的水,準備洗澡時,忽然聽見一陣警笛。高平循環的鳴音猛地響到近處,仿佛一輛車從路上徑直撞向這棟樓。他愣了一下,才想到那只是一輛消防車而已。回到房間後,他躺在床上,用電腦翻看着新聞:
警方打掉多個非法加油點,繳獲二十噸劣質汽油;
檢察院組織“臨界預防”,多家中學組織法制課程;
交警破獲貨車撞人逃逸案……
和他有合作關系的公號發了兩篇文章:《高層建築消防檢查結果》《為何女性戒毒人員普遍存在家庭問題》。有個才從哈商大新聞系畢業的同事在找他,留言問他刑警有幾個部門,又問他治安攝像頭和交管攝像頭有什麽區別。看來領導已經找好了取代他的人,要去市局“拓展關系”了。
他打開文檔,接着寫那篇題為“麥克唐納三症狀
何宏意不明白的是:如果同一個人的暴力傾向可以體現為縱火,也可能體現在幾種行為上。“預防刑事犯罪”從何談起?當然,科普不需要從根源上回答問題,他只要列出幾個統計數字、注明來源就夠了。但他寫這篇的目的是讨論“預防犯罪”,不得不涉及“犯罪預測”。他沒學過這方面的知識,可又不想把遺傳基因、後天刺激、信仰、智力殘缺、腦炎之類的東西和暴力人格扯上關系。他疲憊地放下電腦,捏了捏手掌,心說寫這東西簡直是傳播迷信。
屋子靜了一會。孟德的聲音從隔壁傳來:“怎麽不寫了?”
“遇到一個難題。”何宏意問,“監獄裏的人怎麽樣?”
“什麽?”
“監獄裏什麽樣?”
“我一開始在新人間住了幾天。進去的第三天,靜坐時,我看見排頭在打人。他們不理我,後來有人讓我乾活,我乾了,那活不重。他們很注意我,管教也是。和我一個監區的有兩個盜獵犯,有幾個是聚衆鬥毆進來的。他們把我和一個俄羅斯小偷關在一起。我抽了他好幾條長白山……”
何宏意打斷孟德,問:“你覺得監獄裏的人和外面的有區別嗎?”
“區別是他們進監獄之後才有的。”
“什麽區別?”何宏意問,“給我講講,你那醫生給你講過什麽嗎?”
“神經節中有一萬個神經元環路促成了腦皮質、丘腦、上下腦的互動,一條路出問題,導致‘禁令’受阻,這個人就可能行為異常。帕金森病人就是因為遞質細胞出問題才無法行動的。”
“我問的不是病人。犯人總得有點不同吧?”
“醫生說犯罪遺傳學認為:前額皮質有個額眶區專門管理感性行為,通遞部分負責暫時記憶,根據經驗來采納和抑制意識的計劃。有的犯人記憶力很差,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接觸過那種……完全不通情理的人,他們分享信息的能力很差;有人想象力和共理能力很差,也是‘系統問題’。與上一種不一樣的是,他們能理解你的難處,但你要是把話說遠一點,他們就要宕機。還有沒有回溯能力的人,完全不會憐憫別人。監獄裏大概有這樣的人,腦袋的管子偶然壞了一條,醫生也找不到。不過,專家會在所有偶然事件中尋找必然規律。”
何宏意合上電腦,把煙灰缸擱上去,又問:“這麽說,你是不是認可正電子掃描圖
孟德光腳把地板踩得“咚咚”作響。他走進來,看了看四周,然後坐在床邊說:“你問這些是不是都針對刑事犯?要是研究民事犯罪,結論又會怎樣?你可能就會發現,詐騙犯的腦子也有問題。為什麽不研究經濟犯?他們的危害比刑事犯還大。而且——就算是一種中國化吧,最懂規矩的人也最善于破壞規矩,比如,公務員?”
“你的意思是讓我告訴大夥,誰都可能犯罪,還是告訴我寫這些沒用?”
“寫這些是游戲。有些人專門圍繞刑事犯罪發明理論。創造一個像是能指鏈的東西。這能從根源上把犯罪者劃除在‘正常’之外。”
何宏意笑了:“你是說我在搞陰謀嗎?”
孟德說:“這些理論至少比你想的要沒用。”他敲了一下電腦的空格鍵,看了看文檔裏寫了一半的文章。何宏意打量着他,感到進入一種奇異的氛圍。他看到了孟德絲狀的汗毛、背上的棕紅斑點、肱桡和腕伸……一些發達的特征結合起來,卻表達着退化的含義,他覺得這一對象嚴重地違反或打破了進化的秩序。仿佛孟德是一個專門供他研究的對象,随着這一對象入侵他的現實,他的見解逐個被否定,好像它們本來也只是思維的浮沫。對于這個對象,他的理論沒什麽用處,他除了觀望什麽都做不了。
“你的真知句呢。”孟德問,“我是說,末尾的結論。”
“我需要那些話,不然,這就不是合格的文章了。”
“如果沒有那些理論,可能我也不會看你的文章。”
“你為什麽看?不是找罵麽?”
“是檢查,讓我有種掌控你的錯覺。”
何宏意嘆了口氣,問:“說說你那位穆昆達吧。”
“他家過去幾代人都是八旗軍。後來,他爸死在了邊境摩擦事件裏,他偷渡出去本來是為了報仇。結果仇沒報了,還乾了‘邊貿’,他和勞改營出來的人一起,做了好幾年蛇頭。”
“這不在我的範圍裏,這是有組織團夥犯罪。”何宏意打了個哈欠。“你能幫我寫嗎?”
“好。”
“明天幫我寫完它。”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