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三)】




何宏意從酒店要了一間鐘點房。他進入房間,服下一片博那痛,然後打開文件夾。他的目光在幾張照片和打印紙上徘徊着,起初無法獲得有用的信息。衛生間的水濺聲侵擾着他的思維,隔壁房間的游客商量着去太陽島的路線。他用指頭敲打桌面,試着忘掉自己在今天見過的東西:石膏板、演播室、主輔燈光,光滑的人臉,煙灰,發膠……他想象自己坐在一輛加速的車裏,看見窗外的事物愈發模糊。等心思定住,他翻過紅頭紙,看到後面是一份手寫資料。不是公安局專用的證物登記表,但是內容非常詳細。薛隊寫下了他們從錢山住處搜集到的物品,其中“包裹”二字後面有個缺“.”的問號,像把鈎子。他接着往後看。




一張長便簽上有一行字。資料注明:這張便簽是随一個快遞盒寄到哈市的。警方從錢山的住處找到快遞盒時,裏面有這張便簽、兩張相紙打印的照片,一張CD。物流單被撕了下去。經調查,快遞是在4月17日從大慶市電力公司的一個調度點寄出(錢山絞死第一個受害人的作案時間是5月4日)。警察給調度點打過電話,十七號的當班人員稱不記得是誰把這份快件放在值班室裏,他們一天要收發幾十份快遞,住宿舍的工人都把郵件暫存在他們那裏。




便簽上寫着:




兩個一模一樣的“看”字比其他字大。每個字左右肩的高度完全相同。起筆“低頭”,收筆“輕收”,筆畫間沒有粘連。資料注明:這行字的書寫速度極慢,書寫水平較低,有可能是經過僞裝的筆跡。




快遞盒裏還有兩張相紙打印的照片,一張CD。其中一張照片上出現了蛇。




何宏意把夾子的所有內容粗略地看了一遍。一些資料出自錢山的檔案,寫的是他父母、兄弟的情況。他翻回來,看到那張CD的印刷面上有“世界名曲”四個字。




夾子裏一共有八張照片。




除了他在總隊看過的四張、快遞盒裏的兩張,還有兩張拍攝于四年前,一張拍下了警察發現抛屍案受害人時的現場情況;另一張拍的是度假區酒店的房間,也就是兇手作案的第一現場。




錢山收到的快遞裏,有一張照片的拍攝主體物是蛇。光源在拍攝者的一面,此人與拍攝內容之間隔了一扇窗。畫面上有兩個矩形的亮塊,像是玻璃的反光,卻沒有拍攝者的肩影。這條蛇長有菱形褐斑,蛇腹剖開,周圍還有可調轉角度的繪圖臺燈和紮線帶。何宏意想,照片的作用是再次呈現,發快遞的人要錢山看到這個畫面,也許它記錄了錢山的重要時刻:第一個兇殺時刻。





快遞裏的第二張照片上,是一個人的背影。人物面朝牆壁,牆上挂着許多圖片:嵌在亞克力仿木框裏的照片、電影海報、明星簽名照、拍立現卡片和動畫貼紙。圖片上出現了行行色色的人,與顏色單一的人物背影形成反差。何宏意推測這張照片的來源是網絡,因為調色、構圖和拍攝角度,都不像業餘作品。




第三張照片記錄了四年前的抛屍案第一現場。這是一家酒店的标準間,有桌子、沙發椅、窗戶等物。櫃子側面的粘鈎上挂着纖維包裝的活性炭。窗外的河也許是蓮花水庫。




照片背面寫着:




通過這段話,何宏意感覺到了薛隊對孟勃供詞的懷疑。當年,他聽一個辦案刑警說,法醫從酒店房間的洗手間裏,找到了另一個人的汗潛指紋,經磁珠法核酸試劑盒提取DNA并做過檢測。但因為沒有其他證據說明曾有第三人進過紅林酒店的607號房,孟勃又具體交代了他使用92手槍制服女子,對其進行虐待、棄槍埋屍的整個過程,這份物證便被認定來自一位與案無關者。




如果這件案子的真兇另有其人。他一定認識孟勃。孟勃包庇并且承擔了他的罪行。




第四張照片的拍攝地是穆棱河往南的林區。畫面上有受害女子的屍體。看到屍體的腹部時,何宏意咬住了牙。受害人的中彈部位是腿,傷痕不致命,子彈可能射中了她的半膜肌,沒有穿過股動脈。她的致命傷在腹部,是一個用手術刀切出來的三角創口。受傷內髒包括直腸、生殖系統、膀胱。




何宏意想到,在共洩腔的構造中,這三樣是聯在一起的。




受害人是孟勃公司的會計。




何宏意把照片合成一沓,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眼角,注視着最上面一張,努力使精神麻木。不一會,照片上有個白點進入了他的視線。他仔細看了看,發現這是一只叮在窗戶上的蝴蝶。




接下來,他用手機搜到了那張有牆的照片:




他想起一種觀點:人是通過身體來設定世界,一個器官代表一種情結。那麽在四年前的林場抛屍案中,兇手選擇受害人的性別器官進行改造,可能有侮辱“否定”的意思。寄快遞的人用蛇的照片提示錢山,蛇象征了受到抑制的欲望。照片上的照片,照片裏的窗戶。“他”是在告訴錢山:我能在任何地方觀望你。這也許是他所說的“看看”?何宏意進而推測,寄快遞的人想用照片誘發錢山的犯罪沖動。




他結束想象和推測,把衣服脫在床上,然後走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每次寫完報道,他都要洗個澡,好讓自己脫離混亂的想象,回到正常狀态。半小時後,他的約會對象敲響了房門。他打開了門。女子走進來,照例不東瞧西看,甚至也沒看他一眼。她脫下呢子大衣時,薅到一縷纏在紐扣上的頭發。何宏意幫她解下頭發,她拉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從他喉嚨附近轉圈滑動,他沒有感覺,只好用笑掩飾自己的尴尬。她上前擁抱他時,他的耳朵裏出現一陣噪音,如同電磁波耦合進電路産生的射頻乾擾。這一刻,他感到自己就像一臺配置極低的機箱,無法按照她的指令産生反饋。他抓住她的手,說:“我們聊聊。”




“你找我是為了聊天?”她笑了,說,“也行,總比是為了結婚好。”




“我會結婚的。” 何宏意說,“只是暫時不行。”




“和誰結婚?說‘我會結婚’對你來說就夠了。這算一個信念。”她說,“我記得,上學時你和我說過的,你的心願就是沒有家,當只耗子,四處倒洞。”




何宏意笑着翻了個身,把頭轉向窗外。一片星點從窗前掠過,他想了想,才意識到那不是電焊火星。窗戶分隔了房間與外部,而他處于這兩種實際之外,有時因為頭腦過度興奮而無法入睡,便潛入眼前的黑暗中尋找那些蘊含着秘密的孤獨時刻。有時他會忽然開始思考眼前這一情景的成因,就像現在,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出于何種動機鑄成了這段關系,也無法認定是不是到了必須脫身的時候……為了把自己拉回床上,他握住她的手。不一會,思緒又回到剛才看過的材料內容上。一陣手機震動打斷了他像做夢一樣的臆測。薛隊在電話裏告訴他,明天下午,一起去514案的發生地看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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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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