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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陷(二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二十九)】




一周後,何宏意和小宋乘機飛往新西伯利亞機場。第二天上午,他們還得從新西伯利亞機場轉機飛往秋明。小宋說他早把中學學過的俄語忘光了,何宏意給他帶了一臺可以離線搜索詞庫的翻譯機。




飛機是寬體,他們坐在機尾,能聽到發動機噪音。機艙的照明暗下去後,何宏意就像每次采訪前那樣,想了想接下來的注意事項。他對于俄羅斯油業幾乎全無了解,僅有的印象停留在2012年的“巨頭收購




大風追着他們吹到了秋明。來接機的是一輛奔馳車,車尾的牌照是紅色,數字和字母共有九個。何宏意有點納悶兒。新西伯利亞機場裏的車大多是白牌和黃牌(客車),他過去來俄羅斯也從沒見過紅牌車。上車後,他發現司機是中國人,便問起了這輛車的所屬單位。司機說,此車屬于油氣對外合作部門,今天開出來是為了接送展會的貴客。




秋明位于俄境南部偏西,在圖拉河兩岸。緯度從45升至55以上,常有寒帶的氣流淌入這座城市,一切看上去頗為宏偉,又有些半死不活。樓房環繞着廣場和水池,似乎是在等候夜晚的光火。樹木短粗的枝條毛蓬蓬地胡亂生長——那也許是新疆落葉松。結簇的松針耷拉下來,仿佛仍處于冰雪的挾裹中。一些住宅樓蓋有兩面坡頂,天窗像是哨兵隐藏在帽檐下的眼睛,檐口琢花、山牆朝東的三段式建築與塔盔子上的偉人一齊面對着巨幅玻璃,漠然屹立在虛線般的車聲中。司機告訴他們,這城市只剩下五十萬人了。




何宏意不是第一次入境俄國,但這是他第一次來秋明。這裏的街景看上去比旅游城市要孤僻得多。黑色的電線交織着松樹,穿過一棟建築溜尖兒的頂子。他想,那也許是學校、文化宮,也許是“斯大林式”建築。汽車不時地掠過有女牆的屋頂、柱頂的三隴板、楣梁上的十字紋、窗戶斑駁的石檐和貼臉,然後駛出城區,大量的機械開始占據視野。管道架設在管墩和承重架上,護欄和警示标志遍布在鋼樁周圍。土地上筆直的淺槽用于安放樁基、鋪設鋼材,來支撐碳素管線。更遠處,高聳的鋼鑄設施閃着亮光。有人在操作紅色起重機,工程車跟着他們,如同家畜尾随着飼主。根據配電網的規模來看,這片地還處于擴建之中。由合金鋼、鎮靜鋼制成的油罐排列在儲油區,方陣之間以道路、管線或者其他運送設施隔開。逆流式冷卻塔坐在鋼結構上,看起來像是巨大的罍。




一瞬間,猛烈的陽光穿透擋風,像一把利刀,把連續的景物劈成前後兩段。窗外出現了一些抽油機。這些“鐮刀”上裝有電機、軸承和皮帶輪,由連杆帶動游梁臂體進行擺動,看上去頗具自動化特征。可如果和信號控制的現代機器相比,又顯得十分粗野,似乎只待成為舊時代的演繹材料了。何宏意知道這些機械能影響重要的數字,但是看久了,他只覺得枯燥乏味。他在車裏睡了一覺,醒來時發現車已經駛入一片瀝青,周圍立着高杆燈。下車後,小宋給一輛鋼板車殼的凱佰赫戰盾拍了一張照片。有個紅頭發的工作人員從篷房裏走出來,和司機說了幾句。司機讓小宋關掉手機,說不能在這兒拍照。




高架牌上的标識是“石油天然氣展會”。展廳內部廣大,四處裝有射燈、廣告旗和吊旗。部分區域用于展出化學和生物技術産品,其他地方沒有展品。所有展臺都配有屏幕。有人在屏幕和廣告畫前低聲商談。何宏意觀察着屏幕,得知有一部分公司是生産油井、鑽探、起重吊裝等設備的廠家。展區分別屬于渦輪(汽輪機)、管道、壓力傳遞儀器和油庫工程機械的制造商。司機引着他們來到一張“TATNEFT”的廣告牌前,示意他們等在原地,然後走到一座挂有商業協會标志的桁架下,向一個女人說了些話。女人點了點頭,又和桌子對面的人交談起來。




司機告訴他們“等一會兒”,然後沿通道去了別處。




何宏意定定地看着桁架下的女人,聽到小宋說了一句:“那小子和他媽簡直是一個模子造出來的。”的确,孟德有兩個特征和他母親一樣:高眉骨,灰眼珠。奧加諾夫娜的手很大,指關節有灰色皺紋。來到近處時,何宏意又看到她的顴骨、鼻梁、脖子上布滿棕色斑點。她穿着滌綸襯衫,沒戴飾品。她不停說着話,表情嚴肅而木讷。何宏意覺着她的打扮未免太平常了,同時又覺得,這種平常其實是異常的。





五分鐘後,季阿娜-奧加諾夫娜與幾個黑頭發的哈薩克人走出桁架。一個大個子男人叫了她一聲,她回頭說“瓦季姆




何宏意坐下來,這時才意識到,背後的腳步消失了。小宋大概被人攔在了一樓。奧加諾夫娜沒有對這一舉動做出解釋。何宏意也沒有問。他知道她是不會直接跟警察說話的。




坐下後,奧加諾夫娜開始打電話。不一會,那個穿藍西裝的大個子送來了筆和幾張打印紙。紙上是孟德的一些情況,記錄了他的出生年月、在中學時期的轉校情況,他的入院記錄和診斷結論。何宏意認為這是可以帶走的資料,便沒有細看。他出于訪談的習慣,打量着奧加諾夫娜的臉色,但沒能想到一個訪談化的問題。他看見奧加諾夫娜的五官如同雕像,所有線條統一在一種風格裏,不體現出任何好惡。他想不出要怎麽開始說話,也不想耽擱時間,于是直接問:“您怎麽看‘移管申請’?”




“我叫一個律師向秋明檢察院提交了他的入院建議。他們認可了,然後把申請交給了高一級機構。這不全是我的主意。他的主治醫生說他應該待在醫院裏,而不是外面。據說法院也贊同這個意見,律師替我咨詢了不少人,法院的人。”




何宏意問:“法院的人知道他?”




“是的。”




“他乾過什麽?”




“違規打獵。”




何宏意見她不繞彎子,便又問:“您認為他是有病的。”




“我希望他接受治療。”




“希望他……好起來。”




“那倒沒有。”




幽藍的柱影擋住奧加諾夫娜的一半額頭。何宏意發現她的眼珠兒很小,邊緣有一個明顯的黑圈。他又在印象中看了看孟德的眼睛——似乎不如她這樣灰白明确。




“他有什麽話要你帶給我?”




“他想在哈爾濱服刑。”




“前提是,他在那邊的醫院做過檢查,沒查出問題。要是他沒有病,在哪兒服刑都無所謂。”這麽說就好像她真的不在意孟德在哪兒服刑似的。何宏意明白,她是想強調孟德的确是個病人。




奧加諾夫娜問:“他給你的賠償是什麽?”




“七千精神損失費。我沒要他賠……”何宏意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又連忙糾正,“這不是賠償不賠償的事,他對我造成的不僅是精神損失……”




“我可以替他向你做出更多賠償。”奧加諾夫娜說。




何宏意搖了搖頭:“您誤會了我的意思。我來這兒和他對我做了什麽無關。也許您能撤回申請。”他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個編造的理由,“我們那兒的警察有些事沒查清楚,需要他幫忙提供線索。所以,要是能把移管的事往後放放,那就最好。”




“我能知道是什麽事嗎?”




“他認識一些非法開獵場的人還和盜獵團夥有聯系。這幫人倒賣猞猁骨和鹿茸,他能為警方提供線索。”




“他還能靠這個減刑,是嗎?”




“是的。”




“我覺得你對我,或者說對檢院的提議有些誤解。”奧加諾夫娜說,“我不知道他跟你說了什麽,但你應該看看這些材料。這是我翻譯的,”她用食指按住印有“診斷”二字的紙頭,“他有偏執型人格障礙、虛構幻想症。如果他只有心理疾病,那不算是真正的疾病。你看看這個,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叫他的醫生和你通電話。”




何宏意對紙上的名詞沒興趣,但是出于禮貌,他還是看了幾行。診斷證書附有一份譯本,原件上有莫斯科兒童精神病醫院、秋明國立醫學院、美國麻省總醫院的官方印章和醫生簽字。診斷結論說明:孟德患有精神病及中度人格分裂。但沒有反應他患有先天性疾病。何宏意想起孟德說他攜帶“犯罪基因”并且有超雄綜合征,不禁生出一股顧內之憂。他其實早就懷疑孟德那麽說是為了推卸犯罪責任,順便取得他的同情了。可如果眼下這份資料屬實,那麽孟德對奧加諾夫娜的敵意——或是說畏懼,就不一定是現實成立的。如果他患有嚴重的精神病,他的話可能存在很大的虛構成分。但是,這份材料也不一定是真的。何宏意心說,事情到了這一步,與戴映衢當年的情形多少有些相似:把孟德送進精神病院,可能是奧加諾夫娜保全名譽的方法。為了試探診斷結論的真實性,何宏意指着一個詞問:“什麽叫情感性精神病?”




“狂躁型精神病,以情感障礙為原發症狀,周期發作。”




“關系妄想?”




“他認為環境中的一些實際無關的現象都和他有關。”




回答是正确的。何宏意的疑團越來越大了。可他認為,孟德既沒有狂躁性精神病,也沒有妄想症。




“這件事對誰來說都無所謂,你在意他在哪兒服刑嗎?”奧加諾夫娜說,“他回來後,治療和服刑可以同時進行。他的确是有病的。你願意相信他的話嗎?如果他在中國的監獄裏服刑,他可以像別的犯人那樣嗎?”




何宏意從這幾句話裏聽出了說服的意思,他決定打破孟德的告誡“不要透露你和我的關系”冒一個險。“您可能知道,我沒有指控他劫持以外的任何罪名。他之前認識一個人——那案子您可能不知道,他幫過那個人一些忙,後來對方殺了人。我是在幫警察找線索的時候被他劫走的。他企圖說服我相信他沒有教唆那個人。我覺得他劫走我的動機是畏罪。我們那兒的法院也判了教唆不成立。他跟我說話時很理性。他在法庭上和監獄裏情緒也很穩定。當然,我也不懷疑醫生對他的診斷,但是,在精神問題不嚴重的情況下,讓他以自己希望的形式服刑,或許對改造人格更有好處。”




奧加諾夫娜的眼神定在何宏意臉上。她的注視就像穿刺。




“看來他的意願對你來說很重要。”奧加諾夫娜說,“你相信他。”




何宏意試着改變話題:“我想知道他的事。寫書前這個搜集資料的階段,他幫了我不少忙。”




“你願意和我去一趟他住過的地方嗎?”她站起身來,說,“我這會有點忙,那房子在圖拉河畔。我給你們訂的旅館也在那附近。”




“這裏不是秋明?”何宏意問。




奧加諾夫娜向樓梯走着。“這裏靠近漢特曼西斯克,離那房子有兩百公裏吧。”




“我以為展會在市裏。”




“路上看到油田了嗎?”




“看到了。”




“那兒也是會場。你看見的是秋明很小一部分油田,大多在鄂畢河東北。你可以等我一下吧。我得和薩莫特洛爾來的人說上幾句,二十分鐘。”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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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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