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八)】




接下來的兩三天,孟德蹲守着進入主人書房的時間。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有個保險箱,孟德見過他把工程款、存折、驗收單、支出證明放進去。他推斷,如果舅舅保存了奧努夫裏的資料,也應該不會把那些資料放進保險箱,也許會放到一個很少打開、有可能餘生都不會去看的地方。




他通過潛入和偷聽得知了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和電站工程管理部門的暗箱交易。檢察院對于施工材料的管理很嚴格,地方機械廠只能從簡單的設備上撈到好處,至于那類價值較高的電子儀器,須經過設計局提出建議,再由工程院的負責人出面操辦。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放在保險箱裏的東西帶有罪證的性質,也許他是防備着有人在收了好處之後不履行承諾或是跟他翻臉。他還把一枚鑰匙鎖進了保險箱,那可能是書櫃下部櫥子的鑰匙。




書櫃有兩米五高,三臺都有玻璃門,下部裝有抽屜和櫃門。其中兩臺用來裝書,另一臺裏面擺放着木雕、骨雕、名表,羅斯托夫的琺琅制品和若斯托沃的盤子。只有這臺書櫃下部的櫃門裝了彈子鎖,一個鎖鼻安裝在櫃門上,挂着一把帶密碼鎖輪和U形梁的黃銅鎖。黃銅鎖有三個鎖輪,得知道密碼才能打開。而且,鎖鼻的螺絲固定在兩個櫃門的截面上,從外面卸不下來。




昨天孟德一直擺弄鉗子和鐵絲。他趁加夫裏爾卡不在時拿他房間裏的櫃子做過實驗,但沒能打開抽屜。他用過回形針,感覺有點軟,他的手法不熟練,很難勾住鎖拴。更麻煩的是那個密碼鎖。他在保姆的工作間裏找出一個舊密碼鎖,對着鎖輪琢磨了很久也沒能把它打開。他根據鎖形和鎖輪運作原理來推測內芯的構造,把想到的鎖柱位置畫出來,又找到另一種打開的方法:切割飲料罐的鋁皮捅入鎖眼,把一小塊鋁皮裹在鎖梁上,順鎖梁與鎖眼的縫隙往下捅。這時在他的構想中,只要讓鋁皮轉到鎖的卡件部位,就能壓動其內的齒,後來他發現實際操作起來太難。又過了一天,他終于想到了比較容易的方法。




接下來就是等待。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每周會出去一趟,但他從不在外出之前和哪個人打招呼。家裏人知道他包養了女人,近期他不會把那個女人帶回家,因為他太太季諾薇娅




八月第一個周六,孟德等到了時機。這天晚飯過後,保姆去外頭找工人喝酒,加夫裏爾卡溜出房子和柳葩去了湖邊。孟德帶好細鐵絲、鉗子和鋁片,穿着棉襪潛入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房間。奧努夫裏耶維奇今天不在家,但走廊裏的燈仍會在九點鐘準時關閉。這意味着他只有一個小時用來行動。他拉上書房的窗簾,來到書櫃前,正要蹲下,忽然聽見了門外的腳步聲。一個人來到門口,是弗裏奇。弗裏奇站在外頭看了看他,臉上沒有驚訝。




“你從這兒乾什麽?”弗裏奇問。




“拿書。”




弗裏奇的目光落到他的腳上,又移向他的衣兜。





“那天早上,你和那女孩去哪兒了?”




“樹林子。”




“她帶你去的?”




“是。”




“去那兒乾什麽?”




“玩。”




“玩什麽了?”




“我們發現了一個人。”孟德知道自己騙不了弗裏奇,反而他越是坦然,弗裏奇越不會産生反感。聽到他的話,弗裏奇沒說什麽,也沒有挪動步子。




孟德說:“我不接受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做的每一件事,知道嗎?我不承認他對我的管理,也不接受別人和他管加夫裏爾卡那樣管我,應該是我能決定的誰也別攔着,否則我就跟他打架。”




弗裏奇笑了:“別這麽說你和我。你肯定不想跟我成為那種關系。”




“哪種?”




“他們父子。”




“不,”孟德說,“我是說我媽。你又不是我爸。”




弗裏奇走過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得好好的,知道嗎?”他說完轉身出去了,但是沒有關門。




孟德看到門口的粉灰,才明白弗裏奇剛才為什麽要進來。弗裏奇是在幫他掩蓋蹤跡。他從兜裏掏出鐵絲,探入櫃門的鎖眼試了一下深度,然後把鐵絲的一頭用鉗子折彎,制成一個微型扳手,重新捅進鎖眼。他估計鑰匙旋轉的方向是逆時針,轉了幾下,确定鐵絲已經勾住鎖栓,又把另一根鐵絲送入鎖孔底部,開始撥動和尋找鎖栓的準确位置。每當壓中開鎖位置,他能感到一個彈簧一樣的東西在鎖孔內微微活動。他用了兩分鐘打開櫃門鎖,然後開始觀察那把生鏽的密碼鎖。這只鎖的每個輪控制着一個內部機構,只有缺口對準鎖柱上的凸點時,一道機構才會打開。




他把這只鎖拉起來,使鎖梁向下,用力将之抻到最緊。他記住了密碼輪上的數字,然後用右手轉動輪子。這把鎖內部有三個鎖柱,在他的拉力下,三個凹凸機構緊緊咬住,當他撥到正确的數字位置,便能通過鎖柱的震動感到一個點打開。為防止連鎖反應,他一個個試驗,每打開一個機構,就把那數字再次記住,直到三個鎖輪都轉動到開鎖的位置,鎖梁在他手裏“咔”的一顫。他慢慢拉開櫃子。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平時很少開這櫃子,層板上鋪了一層白色灰塵,櫃底有幾只死蟲。孟德翻了一陣,從一摞文學著作後面摸出一個紙皮文件盒,他拆開盒蓋的線扣,看到裏面是一沓尺寸不等的紙張被一枚書釘釘在一起。他确定這些資料就是要找的東西之後,沒有立刻翻看,而是琢磨了一下怎麽處理櫃子。他沒有鑰匙,無法重新鎖住櫃門,只挂一把密碼鎖的話,如果強風吹進屋子,櫃門可能會顫動,多疑的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必會發現櫃子被人開過。他想了一分鐘,把密碼鎖重新鎖上,故意沒有把數字轉到原來的位置。




他回屋拿了一把手電,帶着這盒資料上了三樓。他穿過一間有沙發和壁爐的休息室往北走,聞到一股發黴的氣味。這層住了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母親和伺候她的女護士,她們的活動範圍應該是東邊的三四個房間。這意味着只要找到一個離她們遠點的地方,不弄出太大聲音,就沒人會發現他。




三樓的走廊和廳室一律沒開燈,除了被手電照亮的地面之外,他看不見其他東西。三樓沒有西區,面積只是樓下兩層的一半,卻有一個通入塔內的門洞。他到達通向塔樓的通道裏,看到兩把瘸腿的舊椅子,一張廢門板,一臺木衣櫃。他穿過門洞踏上四個臺階,腳下摩擦力的增加令他感覺自己的腳像是忽然被吸住了一樣。他邁過幾條水泥裂縫,拉着一張還能立住的椅子來到窗前,把資料放在椅面上,一頁頁看起來。




前幾頁是診斷報告,他看不懂上面的術語,但肯定這裏面沒有奧努夫裏的名字。十幾頁後,一張紙上出現一個證件圖案,印得有點模糊。通過證件上的國徽,他想到這是奧努夫裏的德國護照。護照的簽發時間是一九五八年,當時的奧努夫裏還不到三十歲。這張紙與上頁之間,釘着兩張照片。




一張照片上,奧努夫裏頭戴圓形鋼盔,穿着蓋到腳面的大衣,和一群年輕人站在雪地裏。他們背後是一片沒葉子的白桦樹。他的領章上有一個“X”,腰帶扣上有一顆五角星。這是蘇軍制服,但他的肩章上好像沒有“СА




另一張照片拍攝于某個駐外地點,人物背後的牆上有一個用作展示的玻璃櫃,裏頭的紅氈布上釘有許多文案,個別文案有英文和法文的擡頭,當中沒有俄文。這些應該是宣傳語和工作章程。奧努夫裏離鏡頭很近,臉比上一張照片清楚。他垂着眼皮看向鏡頭,眼睛藏在帽檐的陰影裏。在這個時期,他顴骨上的黃斑已經非常明顯。他頭戴黑檐帽,身上穿的應該是某種制服,左肩膀的徽章上有兩個字母。




下一頁是工作登記單,表示奧努夫裏那時在一個駐外偵查機構擔任會計,他所任職的部門叫“通信處”,他的職務是“簽發會計”。下面有一份表格,裏面出現了一個收款人代號:克萊恩。奧努夫裏負責出納事務,但他所在的這一機構絕不可能是普通單位,因為錢款的去向賬戶是法蘭克福豪克銀行——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他作為蘇聯駐外人員,如非絕對必要,是不能以公家的名義給西德某個個人賬戶彙款的。如此看來,這張表格有可能出自于一單情報交易,奧努夫裏遭遇女間諜的事情可能是真的。




後面的幾頁都是這樣的單據,其中一些印刷在文件上。六十年代的複印技術很差,這些印章和簽字出現了斷裂和殘缺。這些單據均由奧努夫裏開出,有幾張應該就是“情報”,例如一封電碼函把一場會議的情況通知了“通信處”:英國檢方正在通緝叫某個代號的人。應該都不是大事,以奧努夫裏那時的年齡來看,他還不能參與上層間諜工作。不過,這些材料能證明一個事實:他曾經為駐外情報機構工作,負責轉交情報、簽發單據。




孟德繼續往後翻,又看到一份通緝令,上面有奧努夫裏的真名、頭照、化名、工作地與工作單位的地名,卻沒有他的犯罪事件。翻看最後幾頁時,孟德的心情急躁起來。他一方面希望看到奧努夫裏到底犯下了什麽罪行;另一方面,他又心知肚明,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不會保留記錄了他父親罪行的文件,因為那類材料對他來說不僅是恥辱,還相當于一種側位的判決。




最後一頁紙很硬。上面的碎相紙讓孟德有些費解。五塊相紙黏在一片紙殼上,因為缺少了右上角的一塊,站在奧努夫裏身旁的女人只有半張臉。這是一張很老的彩色照片,整體顏色發紅,除了人物面部和他們背後的水庫标志牌,其餘部分顏色嚴重失真:草地和松樹是褐色,河道呈灰黃色,天上好像密布着帶狀的陰雲。标志牌标出了水庫的名稱:雷賓斯克。他們這時應該離一處度假地不遠。奧努夫裏身穿黑皮夾克,被風吹亂的頭發貼着頭顱右邊,他的五官皺在一起,臉孔像個才進城的農夫。被他摟住的女人很瘦,兩條細腿有些羅圈,胸部豐滿。她身上穿了收腰的淺色西服,頭上系一條印有佩裏斯花紋的絲巾。孟德不由想到了柳葩。他能從這女人臉上看出柳葩那種俏麗——她們都有淺色的頭發和細長的腿。




孟德用一頁紙遮住照片上的兩個人,想了想這些材料能說明的事實:就像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說的那樣,他的确去過切列波韋茨。照片上的女人應該就是他所謂的“維利娜”了,那個讓他說出了一切經歷的女間諜。只是他搞錯了她的名字。結合他說的話來看,有一件事是很明白的:他們都是間諜。這個女人知道奧努夫裏的一切,也許她是世界上唯一知道奧努夫裏罪行的人,但她應該已經離開俄羅斯,或是進了監獄。




“咔”的一聲從拱門外傳來,孟德扶着椅子轉過身,把目光投向暗處。




一張輪椅出現在通道盡頭。起初他以為椅子上沒有人,因為椅子的靠背歪向外面的走廊,就像是借着推力的慣性駛過來的。不一會,一條胳膊從扶手上垂下來,他才發現,椅子上坐了一個身材矮小的人。那是加夫裏爾卡的奶奶。她用手握住椅座下的搖杆,操縱着兩個椅輪向這邊駛來。随着距離拉近,孟德看清了癱坐在輪椅上的老婦,奧努夫裏的妻子——維利娜,比他想象中的還要老。她的手指皺得像是螺套,手腕、肩頭等關節部位脹大,和瘦弱的身軀不成比例。因為長期坐輪椅,她的下肢已經萎縮,露在褲腿下的腳踝和枯骨一樣蒼白。然而,這個連牙齒都掉光了的人卻有一雙發亮的眼睛。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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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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