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二)】
通向四層的樓梯上寬下窄,與牆壁相挂的部位有溢出的砂漿,連接件埋入水泥層內,看起來相當結實。這一層是塔頂。直徑十二米的穹頂基部有十二條邊,十二根石肋之間架起橫木,把半圓形的穹頂分成了六十塊梯形格子,最中部是一個正圓形的黑窟窿。
一張折疊椅、一臺才刷過漆的櫃子擺在地面正中,其餘的東西都蓋着灰布。一件皮料縫制的連體衣擺在椅子上,碎皮拼接處的線腳粗糙、腐敗,肋部的麻線已經消失。上衣的用料已經硬如樹脂,兩條褲腿用帆布縫制。這件衣服的左袖與右肩連在一起,右袖與左肋連在一起,肩、腰和腿部有羁束的皮帶。金河已經明白了,有人故意把這件衣服擺在這裏,給櫃子刷漆,是為了引他前來發現這裏的東西。
他打開櫃門,看見層架上擺着許多東西。一個1:1的醫用人頭模型最先引起了他的注意。模型的腦蓋可以打開,裏面大腦組織的額葉、皮層、頂葉、枕葉和颞葉是五種顏色,模型面部的蝶骨、颞骨凹陷;颌凸兩旁有兩個黑孔;雙眼的內眼角上方各有一條用筆畫出來的黑線(長1.5厘米)。金河掂了掂,發現這模型的材質比塑料致密得多(氨基塑料)。
模型旁邊的一只扁盒子裏盛放着醫用器械。這些器械都由合金鋼制作,沒有生鏽。金河拿出一把“起子”看了看——他知道這不是真正的起子,但他見過廚子用類似的東西開紅酒。這東西有骨制的手柄、一段螺旋狀的鐵杆。鐵杆進入一根銅管,尖利的頭部從銅管一頭探出。銅管又安裝在一個夾子內部。金河想起了一種給木頭打眼的開孔器,與這東西頗為類似。他又拿起另一種工具。這個很細,有一段五厘米長的圓柱形手柄,壓柄位于手柄與一根細管之間,細管上有槽、孔和精确到毫米的刻度,一條有韌性的金屬絲從槽裏彎出。當他摁下手柄,金屬絲縮進管內,推動手柄,金屬絲又重新彈出來。
他沒有再拿起什麽東西,而是蹲下來,打開櫃體下部的木門。空蕩蕩的櫃膛裏只有一個皮面本子。他把手伸向本子的瞬間,心裏猛然湧起一陣不好的預感。他想了想奧加諾夫娜。他現在不知道她是什麽人了。他開始為自己的處境感到失望。他想,如果他們沒有孩子,即使她是一個特務,他也願意繼續留在這裏跟她過日子。如果這座塔裏的東西只屬于過去,那麽他就當自己從沒見過這些東西。可當他翻開本子,漸進加深的恐懼就像一顆緩慢進入頭顱的子彈,把他對她的所有感覺,連同這六個月以來的所有生活炸成了碎片。
本子裏夾着零散的紙張和照片。第一張是光片,上面呈現出腦血管造影圖。圖像非常模糊,患者的腦內血管組織就像一陣氤氲,從眼部向後擴散,又消失在顱腔後。
他又拿起另外一張。這張(空氣造影圖)清晰一些,拍的是局部。圖上有一個形狀不規則的白點。根據标注,他得知這一點是患者的病竈,位于“側腦……額角”。一個詞寫在片子的右下角:實驗3。
第三張是照片拍攝于手術臺上,圖像左上角有一盞煤油燈,右上角是一面鏡子,光投射到鏡子上,又照亮圖像中心的人腦。他怔了怔才意識到,那的确是一顆打開的人腦。患者的顱骨從左眉骨上方打開一個洞口,頭皮、健膜翻向洞外,骨頭的創緣帶有血跡和參差不齊的鋸痕。醫生正用一個勺子形的器械撥入血液漫溢的腦溝,柔軟的大腦受到擠壓,幾條溝回向側擁聚。有人用黑筆在這張圖上畫了一個圈,圈起的部分是患者一部分額葉。
圖像左下角有一只戴手套的手。這只手捏住一把器械的柄部,一根金屬杆從患者的眼角向顱內刺入。血順着患者的眼窩流到了醫生的手套上。照片上沒有呈現器械的全貌,但金河認出了這就是櫃子裏那種帶金屬絲的東西。
一頁紙貼在這張照片背面,幾個詞說明了醫生的行為。“觀察” “手術風險”和“從眼眶進入腦葉”——他們是在通過顱骨上的洞觀測人腦在進行白質切斷術時的反應,并以此來确定手術可能給患者帶來的風險。金河又看見了“實驗”這個詞,後面是數字“6”。
下面是從街道上拍下的一張照片。街舊而狹窄,處處是磚牆、帶檐的方窗,有片屋檐下的檩子殘缺不全。離鏡頭最近的是一家鐘表店,一個少女站在鐘表店的招牌下方,身穿連衣裙,頭戴一頂毛線編織的圓帽,手提行李箱。照片是在陽光充足的時段拍下的,少女的眼睛完全陷入眉骨的陰影裏,金河看不清她的輪廓,但覺得她跟奧加諾夫娜有些像,只是颌骨和顴骨寬了一點。
金河無法确定本子的主人是誰,看過後,他根據一些日期判斷:留下這些記錄的人是奧加諾夫娜的姥姥。照片上的少女可能是她的母親:愛爾維拉-阿納托利耶夫娜。
本子裏記錄了幾次醫療實驗的進展情況,但沒有指出這一系列實驗的目的。筆者把每個做腦科手術的人都稱為“患者”,并标出了他們是逃犯、罪犯或者精神病人。這些人在不同的地點接受了不同類型的手術治療。有一個人死在了神經纖維切斷術的過程中,筆者闡明這是一起手術事故:鑽孔器打開顱骨的同時,殃及無關腦區動脈組織。
記錄中一共出現了五位腦科醫生。他們用不同的儀器給病人做手術,使用包括四十年代以後才普遍使用的電頻刀和電凝技術和最原始的錐子、鉗子、鑷子。他們的工具先後對準過病患前腦額葉的不同部位,一部分手術成功地改造了病患的神經系統。但筆者在一篇私人筆記裏,把所有的手術都稱為“失敗之例”。這篇筆記寫在最後兩頁上,表達了筆者的失望,其中提到 “注意力缺失”“學習能力下降”和“視覺空間感異常”等手術後遺症,筆者甚至說“科學的進步不能消除荒謬的想象”。在寫下這些話時,筆者顯然已經對研究失去了耐心。也只有這段看似荒謬的話,透露出她對“病患”的真實看法:
本子裏的紙很厚,因木質素氧化而發黃,有幾頁殘缺了,仿佛再用不了多久,它的記錄就要徹底消失了。金河認不全俄語詞彙,卻透過這些記錄感覺到了事實的瘋狂。筆者沒有描述清楚的真相從本子的背面滲透過來,他發現了一種惡毒。它屬于奧家人的身體,而奧家人的全部作為,就是對它的繼承和抗拒。他又想到了孩子。他知道自己是不能承受這樣的事情的。
一陣腳步聲從門洞外面的樓梯上傳來。金河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也沒有起身或回頭。他已經不在意被人發現了,甚至希望來的人會是奧加諾夫娜。如果她親口告訴他這些事不存在,向他許諾孩子能夠健康長大,那他寧可相信,這座塔裏的一切都與他的家人無關。
腳步聲來到門口。金河用手捂住臉,透過指縫,看見了一只帶毛的靴子。剌巴走到他面前,獵槍的槍口慢慢垂向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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