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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社(五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七)】




前方有枯萎的藤蔓交纏在雪裏,像是亂畫的線。奧加諾夫娜根據土壤和附近的一些植物推測,夏季這裏的灌木一定格外茂盛。樹皮、松果和大量的落葉會在地面上形成有機層,樹脂的酸性物質侵入土壤,可溶性金屬化合物被上升的水流帶回地面,使得土地呈現出深棕色。常年濕潤的土壤會使凋落物變為氈狀層。這種腐葉土适宜植物生長,潮濕的地方能長出幾大層蓼科,把路完全擋住。




奧加諾夫娜說完這些後,金河有些驚訝地睜大眼睛,問她什麽是“蓼”。奧加諾夫娜無法回答,她并沒見過幾種可以歸入“горец”的植物,她只好用提問來轉移話題。兩個人聊着,又走了一公裏遠,忽然有“咔”的一聲從植堆後面傳來,他們停住腳步。




金河拉住奧加諾夫娜的胳膊靠近一顆粗樹,朝發聲的地方看了一陣,然後用獵刀撥開幾叢草,走到植物堆前。一株草上有條黑紅相間的線,另一條白線外部刷着深色的粉末,粉末可能是瀝青。他用刀割斷這根線,看見裏面是擰緊的粗棉線。




“這是什麽?”奧加諾夫娜問。




金河追蹤着這根線往前走,撥開一片枯梗。奧加諾夫娜看到一根變形的雷管,半截埋在雪下,鋁制的外殼一端密封,開口端有個塑料夾子夾住了導火索。




“這東西裏有個帽隔絕起爆藥,插在炸藥柱裏,粉末




“你怎麽知道的?”




“有獵民被炸死過,政府組織我們學習。”




“要拆了它嗎?”





“雷管破了,起爆不了。要叫隊長來拆。”




他們繼續往前走,又從雪下翻出一張鐵絲網,撐起網兜的鋼圈已經斷了,像是被鹿角撕扯過。金河見過這些東西之後,似乎有些不快,有一會沒說話。奧加諾夫娜看出了他的情緒,便和他一起沉默了。走出樹木茂密的地方後,她靠近金河,問:“你們是怎麽打獵的?”




“我們不打母鹿,”金河帶着怨氣說,“天鵝也不打,我們不用毒藥抓魚。”




“什麽毒藥?”




金河說:“有人在漢民村那邊用毒藥抓魚,藥撒進河裏,多小的魚也會被毒死。我也不打鴨子、雞和灰鼠,雞鴨都太小了,吃不了一兩頓就沒,灰鼠只有皮有用。過去我們都背柴,沒有砍樹的。”




來到松樹稀薄的地方後,土地開始向低處傾斜。一種百合科的複葉植被長在石灘上,前面就是河汊了。半解凍的河水流淌着,淺水區鋪着斷冰,其邊緣已經沒有了鋒利的棱角。野鴨拍打翅膀的聲音傳來,一只個頭很大的褐色動物翻着翅膀滑向河中的島嶼,等他們想到那可能是一只飛禽時,它已經無影無蹤了。金河望了一會島嶼附近的草叢,吐着白氣說:“這地方有時候能掏着鴨蛋,現在肯定沒有。”




“為什麽?”




“它們還沒回來。”




“你們會遷徙嗎?”




“夏天我們會組織去山裏的狩獵點打狍子,也住在山上。九月份回來,那裏太冷了。”




“你們不去自治旗嗎?”




“暫時不去。”




樹林裏一片寂靜。水裏掀起一股浪花,金河舉起槍。奧加諾夫娜順着他的槍口看到一只水獺。它匍匐在石頭灘上一動不動,像是一塊石頭。另一只水獺從水裏站起來,頭和頸部露出水面,也不再動了。




它們都還沒有成年,體長只有四十公分,粗短的吻像是狗嘴,彎曲的胡子閃着亮光。金河許久沒有開槍。奧加諾夫娜問:“這是什麽東西?”




“水鼬。”




“怎麽不動?”




“它們也在捕獵,它們捕獵能一個小時不動。等到有魚蝦游到跟前,它們會忽然動起來。”




“附近有洞嗎?”




“在那兒。”




“哪兒?”




“水下,看不見的。”




金河用食指把保險鈕推向前方。保險杆下端與左扳機脫開,發出一個細微的聲響。槍口往右偏移兩厘米,一枚子彈“叭”地射出槍管,淺灘的石頭濺起來,又紛紛落入水中。兩只水獺同時消失了。奧加諾夫娜看了一眼金河的耳朵,他的臉紅了。




“離得有點遠。”金河說,“對不起。”奧加諾夫娜問:“那只該死的鴨呢?”




“早跑了。”




“我以為它會等着我過去把它煮熟。”奧加諾夫娜笑着說,“我們回去吧,這裏太冷了。”




他們在回來的路上遇到一個縫皮襖的婦女,德羅沃謝科夫在用中國話和手語跟她聊天。奧加諾夫娜沒跟他打招呼,經過時就好像沒看見他一樣。她跟金河回了小屋,卸下獵槍,喝了些水。金河從排檠




東邊有塊地裏長滿了黑茶藨子。去年有個獵民翻過這裏的土,向生産小組的人要來肥料,施肥後插了藨子的苗木。夏天,他們收過一茬藨子,果實又酸又小,也就沒人再管這些藨子了。現在,藨子的乾枯枝條彎彎曲曲地交纏起來,看樣子已經不可收拾。金河讓奧加諾夫娜面朝藨子叢中的木靶,站在一片土坡上。他指了指挂在松樹上的沙口袋,說這地方是用來訓練小孩開槍的靶場。




他站在奧加諾夫娜身旁拉開弓,用食指和中指夾住一支箭,用無名指和拇指拉弦,把箭搭在虎口靠近手背一側——弓臂的右側。奧加諾夫娜的目光順着箭杆滑到金河臉上,感到心髒“砰砰”地跳動起來。他微微顫動的睫毛讓她想起了今天早上那頭眼珠兒烏黑的幼鹿。




金河小聲說:“像這樣。”箭離弦而出,鐵制的箭頭刺入麻袋,流沙呈一條線穿入藨子叢中。奧加諾夫娜接過弓和一支尾部黏着鳥羽的箭,仿效金河的模樣擺好姿勢。




“用點力。”金河說。他托起她的左肘,抓住她的右肩往上提。“挺直腰,拉它……”熱氣流過耳廓,奧加諾夫娜感覺脖子上起了雞皮疙瘩。金河把她的右手虎口擡到和下颌齊高的位置上,說:“可以了。”




力量釋放的一瞬間,她的心情和風裏的火焰一樣雀躍。箭離開弓弦,射中了靶子的一條邊。藨子叢顫了顫。金河又把一支箭遞給她:“你的力氣可能太大了。”他來到她身後,一邊幫她擺姿勢一邊說,“右肩保持用力,張開手指的速度再快點。”




奧加諾夫娜射了三箭,其中一支箭中了靶子。金河說,對于新手來說,這已經是很好的成績了——才開始拉弓射箭的人,很難讓力氣的目标朝向一點。接下來,他們輪班射箭,在藨子叢前待到中午時分,遇到了一匹高大的紅毛馬。奧加諾夫娜掏出果乾喂它,金河告訴她,這匹馬不光吃草和野果,還吃雞蛋和肉。金河蹲着抽煙,把他的小布偶拿了出來。他要奧加諾夫娜閉上眼睛,用手摸他的布偶,說神偶不能給主人以外的人看見,否則會惹來災禍。她沒有認真聽他說話,也沒有按照他的意思許願,而是一直偷窺着他的臉。這時候,有炊煙從一座斜仁柱裏冒到這邊,奧加諾夫娜提出一起吃飯,金河同意了。他們把弓放回小屋,從地窨子之間穿過去,回到那座原木屋裏。




德羅沃謝科夫在廚房裏準備羊肉和奶品,臉色很不好看。他看到奧加諾夫娜脖子上的皮毛圍巾,一言不發地把羊肉端到桌上,然後離開了屋子。奧加諾夫娜到門口叫了他一聲,他沒回頭,好像也沒有聽見。




餐廳的壁架上擺着一塊天然象牙、一套勃列日涅夫套娃。一把二戰時期的三八式步槍挂在牆上,抛殼口刻着一朵花,槍栓斷了,槍身裂出一條半米長的口子。金河四處張望着,對這座房子感到既陌生又熟悉。他向那位哈市的老木工學手藝時,幾乎天天都來,餐桌有兩條腿是他鋸的,沙發是他做的。老木工離開後,每隔半個月,隊長就找兩三個婦女過來打掃衛生,隊長會親自來檢查外牆和屋頂,但不會挪動任何物品。大人都叮囑孩子不要靠近這裏。有一次,馴鹿用犄角撞壞了北邊的籬笆牆,獵民便用鐵絲網把牆圍起來。孩子們不理解大人為什麽要守護一棟空房子,他們覺得這房子的模樣十分怪異,便把它看成了鬧鬼的所在。男孩子說,房子裏關着大人從野外抓住的滿蓋




當奧加諾夫娜問“你喜歡這裏嗎”,過去印象又浮現出來,他忽然感到一切親切了很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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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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