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五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八)】
奧加諾夫娜打開盅罩,用鐵夾把羊肉夾進盤裏,送到金河面前。金河拿起面前的刀叉。“可以用獵刀。”奧加諾夫娜說,“你的獵刀是自制的吧?”不等金河回答,她又問,“為什麽放走那兩只水獺呢?”
金河愣了一下,然後坦白說:“我們不殺幼年動物,除非遇到饑荒。”
奧加諾夫娜點了點頭,叉起一塊肉送進嘴裏。
“林子外面那輛車是什麽人的?”
“不知道,可能是林業局的,也可能是生産隊的。每年三四月份他們都來。”
外面傳來狗叫聲,那頭馴鹿又在窗外窺探了。它是到院子裏來找鹽的,但是這一次沒人理它。金河慢慢用叉子刺着肉塊,看上去有些吃力。他的手很大,桡骨凸出,黃黑的皮膚發着金屬質感的亮光。他的耳朵被陽光照成了紅色,耳廓邊緣的汗毛是透明的。
“那些人對你們好嗎?”奧加諾夫娜問。
“很好。”金河把一塊肉送進嘴裏,沒嚼就咽了下去,“就是沒什麽不好。”
“你們願意和他們打交道嗎?”
“按規矩,有些事我們必須找他們幫忙,他們能給我們解決麻煩。”
“規矩是他們定下的。”
金河點了點頭:“他們應該是好人,但規矩不都是好的。”
奧加諾夫娜看了一眼牆上的槍:“你為什麽做弓?槍不好嗎?”
“不打獵時,我整天沒事乾。弓能用來射近處的動物,這兒的人都會射箭,如果哪天沒有槍了,我們還用得着弓。”
奧加諾夫娜笑了:“如果哪天沒有槍了,那一定也沒有弓了。對那些發明規矩的人來說,弓和槍一樣。如果不一樣,那就是有了槍後,弓被挂在牆上成了紀念品。”
金河問:“紀念啥呢?”
“就是槍能乾的那些事兒。”奧加諾夫娜從褲兜裏摸出一只夾子,用它把頭發夾在腦後。“你想去俄羅斯上學嗎?”
“不可能吧?”
奧加諾夫娜笑了笑,改變話題說:“你的弓做得太好了,簡直像Монгол人的手藝。我昨天聽布戈……他是叫布戈吧?就是帶獸牙項鏈的那個人,他說了一些你的事,他說他們從呼瑪撿到了你。”
“當時我身上裹着鹿皮,還有那個娃娃。後來他們去附近的部落打聽過我父母的下落,他們都去世了。
“怎麽去世的?”
“父親喝酒,母親自殺。”
奧加諾夫娜從筷子籠裏抽出一支小勺,擱進金河的杯子。她的牛筋鞋底撞擊木地板的“嘎啦”聲結實又乾脆。“你怎麽看待你們和漢民的差別?比如說,你們喜歡狩獵,他們不打獵,也不用槍。”
“他們文明,我們野蠻,”金河回答,“生産隊的人說我們沒知識,對現代社會認識不足。不過,我覺得,我們的習慣和他們的規矩是矛盾的。他們說話辦事很細致,我們不能說說話就解決問題。”
“我聽說你們管鹿的蹄印和鞋印都叫‘瓦吉’。我發現你們會把複雜的話縮減成詞。你們過去寫字嗎?”
“對。那樣說簡單點。過去沒人寫字,現在都寫漢字。”
“這有助于雙方溝通。這樣你們就會進入他們的語境了。你現在還會說你們的話嗎?”
金河搖了搖頭,問:“進入什麽?”
“語境關聯着說話的意義。”奧加諾夫娜問,“把木頭砍走,蓋成樓,這樣好嗎?”
“不知道。木頭要一百年才能長那麽粗,動物要是沒了就永遠沒了。不過有人覺着犴沒了也無所謂。”
“你怎麽看他們砍樹?”
“不知道,不好。”金河看了看奧加諾夫娜,小心地問,“你覺得呢?”
“他們總是有很多意義,是不是?”
“很複雜。”金河說,“前幾年反迷信思想,他們批鬥薩滿的時候,說薩滿讓我們生活在幻覺中。隊長說,他們其實是在批鬥我們的思想是一種幻覺,這能讓我們的孩子變成不一樣的人。”
奧加諾夫娜笑了:“我表弟去英國留學了,但是我沒去,”她把目光投向架子裏的套娃,“我去過英國和法國,不是去上學。我是去考察的。”
“考察什麽?”
“油氣項目。”
金河放下叉子,開始認真聽奧加諾夫娜說話。
奧加諾夫娜撓了撓頭發,說:“我表弟說歐洲人認為我們集體生活在幻覺中。但他們當中有些人認為,他們自己也生活在幻覺中。當然,他們說起我們的時候,‘幻覺’是有前提的,有個意識形态作為前提。可能他們把我們的領導當成你們的薩滿了。但是,什麽是幻覺?其實我還沒想明白。它能把那些不合理的因素串聯起來,讓你回想過去時總覺得一切順理成章,好像你們下山有意義,我們改革有意義,商品經濟也有意義。意義已經包含在口號裏了,已經從報紙和條幅上告訴大家了。這時候,因為預想中的目的還沒達到,意義還沒有完全實踐,它還是繼續的動力。這麽說來,我國的知識分子把那種幻覺看作構建社會的方式。沒有幻覺就無法構建現實了。”陽光照進奧加諾夫娜沒有顏色的眼睛裏,她的額頭和整個眼輪在發亮。金河看着她,感覺她的眼珠似乎在吸收外面的光線。
她說:“他們希望你們接受他們的觀念,這得和你們交流。你們不需要知識,只要學會語言,自然就能接受外界的觀念了。雙方都不會感到太為難,哪怕這會讓什麽東西消失。重要的是雙方都能接受。”
金河想了一會,問:“你怎麽知道這些?”
“我是學石油的,但我上大學時和一幫搞政治的人關系很好。”奧加諾夫娜笑了,“戈沙……就是跟我一起來的那個大高個,他是我的同學,從上學時他就不喜歡我說這些。‘你已經離開學校了’他跟我說。他要我忘了這些,目前我還做不到。我總想記住什麽。這不是優點,這是缺點。”
“薩滿說恩都力是記得一切的。”金河說。
“是的,我們那裏的人也認為神記得一切,而且,魔鬼也記得一切。”
“記得怎麽樣?”
“記得,并且能接受一切,但是‘另一個我’總是堅決反對。我小時候聽祖母講過沙皇一家從被流放到被槍決的事。那時候我六歲,她講得很細,講了好幾天。我還記得結局,她背誦了《烏拉爾工人報》那篇報道,背了好幾遍。”
“她為什麽講這個?”
“大概那件事給她的印象很深。我用不着知道她為什麽印象深刻,但我能繼承她的感受。”
金河笑着問:“那‘另一個你’呢?”
“她把什麽都看成技術。”
“我反對蓋樓。”金河說,“地委乾部來上課時說,大樓能标志一切的高度,鐵路能代表一切的長度。”
“這話我聽着耳熟。”奧加諾夫娜說,“可惜樓裏的人不是都住在最高一層。”
“蘇聯有很多高樓嗎?”
“是的。很高。”
“我感覺你和別人不一樣。”金河說。
“愛最遙遠的過去就像愛最遙遠的未來。”奧加諾夫娜用英語說,然後端起盤子走進了廚房。金河跟進來問:“用打水嗎?”
“還有點兒。”奧加諾夫娜把盤子泡進水盆,用一塊皮子擦着。金河靠在水槽旁邊,紅着臉問:“你剛剛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是咒語?我不知道漢語怎麽說,我想不起來了。”
“那你,是在咒我嗎?”
透過“凸”字形的窗,金河看見松樹枝搖落着雪花,遠處的林子好像飄了起來。他們在客廳裏待了一個下午。傍晚隊長來敲門,通知金河晚上去土坯房裏開會。奧加諾夫娜用牛皮紙包住一個禮物送給金河,說裏面是她的“神偶”,她叮囑金河一定要回家才能拆開。晚上開會時,金河摸出了紙裏的東西是個葫蘆形,其大小相當于一粒花生殼。他在蠟燭前拆開牛皮紙,看到一個木頭娃娃——應該是套娃裏最小的那個。
這天夜裏,德羅沃謝科夫在兩點鐘回到房子。他滿身酒氣,出門時戴的帽子不知丢在了哪裏。奧加諾夫娜沒有像往常那樣給他脫大衣,只給他倒了杯茶,德羅沃謝科夫接過來一口喝了,然後走進廁所,吐在了尿桶裏。酒臭味彌散了一屋子。奧加諾夫娜靠在門框上,把毛巾摘下來遞給他,說:“你該回去了,戈沙。”
德羅沃謝科夫從鏡子裏看了看她,說:“你知道,你生來就是得嫁給我的。”
“我知道。”
四個月後,一批鑄銅的雕像途經綏芬河—格羅捷闊沃口岸進入境內,名義上作為埃文基族的蘇聯鐵路車站處長送給中國境內鄂倫春族的勞動節禮物,由外運公司的卡車運到呼瑪,從呼瑪轉運自治旗和伊木河的獵民點。從風格上說,這批雕像具有“伯裏克利斯繁榮時代”的繁複特點,形象寫實,細節明确,弧線形的鑄痕與人物銅綠色的面孔有一種肅穆感。
雕像分為三個部分:其一是頭戴氈帽的男人,身穿“羔皮”拼成的長袍,腰挂煙袋,領子佩戴了五角星,右手提着一只桦木鼓,左手牽住鹿的缰繩。魁梧的女人雕像立于男子背後,她穿着不開叉的袍子,雙手插在袖管裏,頭戴圓錐形皮帽,靴幫上鑄有凸起的火焰花紋。人物比真人高了一頭,體型比真人大了一倍。一頭蹄子寬大、口部發達的馴鹿跟着他們,鹿角分為二十幾叉,鹿身的肉塊結實分明。
工人從地上打坑埋入混凝土座,焊接了鋼板、預埋鐵,再接上雕塑內的龍骨,安裝後向基座周邊貼上毛面石。獵民們被雕像的複雜細節所震撼,他們從未見過哪個鄂倫春人穿過這麽華麗的袍子。有老人指出,這是他們曾為八旗軍的祖先。大家的視線都被雄壯的人物和馴鹿吸引了,沒人注意到那條狗:它匍匐在地,後肢飛節彎曲,以警惕的姿勢趴在男子腳邊,仿佛在向觀看者示威。
金河經常在窗前看着雕像,邊看邊用刨子做弓梢。有一次,他忙了一整天,半夜走出屋子,又來到雕像前。他盯着那魁梧的女人看了一會,覺得她的耳朵、下巴都像奧加諾夫娜,也和她一樣端莊豐滿。他閉上眼回想奧加諾夫娜的五官,可是,出現在腦海裏的仍然是雕像上的反光,像是一張浮在沼水上的人臉,讓他覺得古怪陌生。和奧加諾夫娜分開的兩個月裏,她的氣味、語言,她模糊的身影總在他不經意間一閃而過,喚起他的回憶和思念。他一直把他們的分別想象成一場漫長的等候,直到雪花又在窗臺上跳動的時節,他失望了,以為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然而,到了來年四月,隊長接到政府通知,去了一趟自治旗,回來後把一本《外事工作人員-俄語常用詞彙》、一封邀請函和蓋有地方政府公章的介紹信交給他。邀請函上注明:這次演出活動由兩國外事部門舉辦,目的是加深極少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活動屬于民族文化交流項目。隊長說,奧加諾夫娜為他争取到了一個參加演出的邀請名額,讓他随呼倫貝爾文工團的團員一起出國,她會去格羅捷闊沃鎮接他。
接下來,金河坐火車去北京與一個在蘇聯駐華使館的乾部碰面,并在這名乾部的幫助下辦理了護照和出國簽證。
進入綏芬河口岸以前,他一直都擔心自己見不到奧加諾夫娜。透過車窗,他看着外面那些尖頭拱門框和俄文招牌,不由産生一絲警惕,這一刻,他對那個愛他的女人和自己的未來産生了懷疑——他覺得自己已經深深陷入一條偶然裂開的縫隙,而他的生活根本無法承擔這樣的偶然。
在格羅捷闊沃鎮下車後,他見到了季阿娜-奧加諾夫娜。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他們擁抱時,奧加諾夫娜在他耳旁說,她已經在秋明生下了他們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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