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構陷(二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二十七)】




五點過後,警車進入了披覆着水泥板的監獄大門。三人辦完會見手續,有個警戒處的領導引着他們去往監區。這座監獄的占地面積很大,獄務、政務是分開的,管理武器彈藥、組織應對突發事件的部門,和紀檢、政治等辦公處不在同一區域。區域之間建有不同規模的牆,有些地方安裝了探測雷達、高壓電網和紅外偵測系統,不過,何宏意只看到了牆體上的雷達和屏蔽線。他走在薛隊身後,聽見那名領導在給薛隊講述監獄近期的公務。領導有幾次提到了“聯動”,又說他們即将派人去警官學院上培訓課,還要組織醫療人員下鄉義診。幾乎每天都有監管培訓……何宏意聽了一會,感到這地方的犯人也格外忙碌。他心想,如果只從對時間的規劃上來講,“自由人”似乎也沒有比犯人自由多少。




經過幾個哨崗後,一條灰色的道路直直地通往監區,盡頭有兩扇重疊的大門。長長的蝕痕從門框兩旁的牆頂挂下來,仿佛門後存在一種腐蝕的力量。看守打開門鎖,一些毫無裝飾的樓房向他們展露出邊角,輪子馱着沉重的鐵門“咕嚕嚕”地跑向兩旁。




孟德不具備離開監區的資格,獄方安排的見面地點不在會見樓。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監管樓。途中,他們穿過一座車間。這裏過去是犯人勞動的地方,那些棄用的機械設備大多被棉帆布蓋住了。何宏意看到一臺機器露着卷軸和刮刀,可能是衛生紙機。籃球架倒在地上,旁邊堆放着消防設備。空氣裏有刺鼻的灰塵味。說話、腳步聲帶有回聲,空間仿佛在複制他們的痕跡。離開這裏後,他們從高壓脈沖圍欄和刺網之間走過,跟着獄警進入一棟樓。門在身後“呼”地關上了,涼風吹掉了背上的陽光。看守又打開一扇鋼板門。門後的通道盡頭出現了另一扇門——不能與他們背後的鋼板門同時打開。通道中部還裝有一道轉閘。囚室用的是複合結構門:內扇以電動控制平移,外層的栅欄由械手控制開合,開門機位于門體的上部。走過轉閘後,獄警在一間囚室門口停住腳步,放他們進入室內。




屋裏只有一張桌子,桌足用膨脹螺栓固定在地上。三把椅子相對擺放,其中一把椅子裝有電子腳鐐。光斜搭在高窗和自流平水泥地面之間,如同一根倒下的柱子。何宏意貼緊椅子的靠背,抓住兩邊的扶手。通道裏許久沒有聲響。他看着電子表上的紅色冒號,忽然感到一陣頭暈。記憶震蕩着,向他甩出一個片段。他看到細碎的礦渣經過濾紙折成的筒子,落進索氏提取器。一只手把提取器組裝在銜着燒瓶夾、冷凝器的鐵架臺上,然後拿起試管,往一個有電熱套的圓底瓶中倒入提取液。液面上升到虹吸管的高處,溶液淌回燒瓶,氣泡冒湧起來……針尖兒吐出一滴黃色的液體。孟德的聲音傳來:“按住他。”




伴随着一陣又重又快的心跳,何宏意回過神兒來,想了想這一片段前後的事情,卻沒有想到被“按住”的人是誰。他只記得那是一間标本室,牆上挂着獅頭。他聯想到:自己跟孟德打架,可能不是在去标本室的同一天,這期間還發生過別的什麽事。那天他從孟德的房間裏睡了多久?他們打獵回來時的天氣很晴,他們打架是在一個陰雨天。他房裏那塊電子表上的時間,會不會被調整過了?




“我被劫持了多久?”他問。問完才發現桌子對面沒有人。薛隊把手搭在他的肩上。腳步聲來到門口,警衛把孟德帶入囚室。




孟德戴着手铐,穿着有松緊口的藍帆布鞋。何宏意看到他發黑的汗毛和油亮的頭皮,想到他現在可能很髒。坐在鐵椅上後,孟德低頭看着桌子。警衛用電子鎖鎖住了他的兩只腳。他的肩膀緩緩展開,目光快速地滑過桌板,陡然升高。何宏意抓住椅子。孟德笑了,朝他露出門牙。薛隊把文件丢在桌上,“啪”的一聲響。




何宏意想了想該說什麽,舌頭頂住下牙,稍微張開嘴。孟德模仿着他的動作,用舌頭舔了舔下牙。何宏意措置着喉嚨裏的鎖。他知道只要選對了問題和語氣,就應該能從孟德嘴裏套出回答——仗着他是與衆不同的獵物。




他問:“那天下午發生了什麽?”





孟德問:“哪天?”




“打獵。”




孟德眨了眨眼,說:“你說你心律失常。我給你用了利多卡因,然後你睡着了。”




“‘按住’什麽?”




“一個叛徒。”




“說人話!”薛隊喝道。孟德閉上了嘴。何宏意知道孟德是在斥責他的“背叛”。他不介意,只要孟德開口,他接下來就能問正事了。他從文件袋裏抽出一張照片,推到孟德面前,說:“我有些事想問。”




孟德的目光觸了一下照片。“我從他手裏買過砒霜和麻醉劑。”他說。




薛隊問:“你買這乾啥?”




“做标本。”




“做标本用得着麻醉劑?”




“給受傷的動物打麻藥再殺。”




“這人最近犯了一件不小的案子。”何宏意說,“他好幾年沒出現了,最近他忽然有意暴露出來。”




“可能是為了錢。”孟德帶着認真的表情說,“他這種人為了錢什麽都乾。黑省不少團夥在他手裏買東西,我聽說他還賣軍火。”




“你聽誰說的?”薛隊問。




“他本人,一年前。我和他聯絡時還不知道他是乾什麽的。他跟我說這些,也許是想讓我從他手裏買東西。”




何宏意看出了孟德沒有要透露什麽的意思。他用眼神示意薛隊先出去。薛隊有點遲疑,但還是帶着小宋和獄警出去了。




攝像頭從高處看着他們,窗臺上還擺了一臺錄音器。然而,警察們離開後,何宏意看到孟德臉上那條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明暗線變得柔和起來。他的心思也終于平靜了。警察帶走了跟孟德不和的一半他,他現在沒什麽好怕的了。




“你在醞釀什麽?”孟德問,“你們還想知道什麽?”




“你們?‘你們’在哪兒?”何宏意問。




孟德說:“我對那個人的事情知道不多,就算都告訴你,你們也不一定能逮到他。別把你和我的關系當成可以利用的。”




“我利用你?不是你要我來的嗎?”




“你可以不來。”




“你把我弄來,再把我轟走?”




孟德笑了,似乎是等着他這樣問呢。




孟德問:“你到底是來乾嗎的?”




何宏意往前欠着身子,把兩只手搭在桌上,但是沒有握住。“那個下午,我怎麽了?就是打獵回來之後。”




“你暈倒了,我給你用了些藥,然後你睡着了。”




“在你的房間裏。”




“對。在我的房間裏。”




“那天和咱們打起來是同一天嗎?”




“你希望是同一天嗎?”




隔壁傳來幾聲咳嗽。孟德說:“你希望不是。但不是真的不是……你後悔了。”




“我沒有。如果我不那麽乾,就回不來了。”




“回不來?你要回哪兒去?”




“要是我不跟你動手,你當晚就會殺了我。”




孟德垂下眼皮,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知道。如果我能把你怎麽樣,也許我不會等到那一天。”他皺起眉頭,繼續打量何宏意,“你牙龈是不是腫了?你舌頭很紅。”




何宏意搖了搖頭。鐵網的影子漸漸地變粗,模糊,即将溶解。他揉了一下脖子,感覺有點兒困了。接着,他講出了自己被向帆陷害的遭遇,沒有注意用詞。他知道孟德一定會給出回答。




孟德說:“有個辦法能解決他。讓警察在公安廳的網路上再次登出對他的通緝令。要在一個明顯的位置,首頁公告。”




“為什麽?”




“這段時間裏,要他們派一兩個人保護你,以防特殊情況。”




“特殊情況?”




“應該也不會發生。”




“我不懂你的意思。”




孟德說:“向帆是一些人的下線,他會做粗糙的炸藥,但他賣的大多數東西都不是他自己制作。‘他們’把槍拆了,再重新組裝。為了不出大事,有時也用仿真槍零件,不過那樣會影響槍的準确和射程。他現在有可能是被上家趕出來了。他是個無賴,出貨的膽子太大,事後又經常賴賬。”孟德說着,沒有回頭,但他似乎知道警察站在門縫外,“我是從交流群裏知道的這些事,我可以把群號說出來……”他說。小宋離開門縫,他才把話題拉回來,“向帆說他什麽都會做,是為了跟人隐瞞他的上家。他現在老了,輕易不出來,賣貨用不着他親自出來。這件事裏,有人想陷害你。但不是一定要害你入獄。不然,來害你的這個人就不會是向帆,也不會用這個方法了。”




“向帆是無賴嗎?”




“對他的上線來說,他是個無賴。”




“誰想害我?和你有關嗎?”見孟德不回答,何宏意又換了一種問法,“你知道他的上家?”




孟德搖了搖頭:“不,我不知道。”說着,他看了一眼窗戶,“你只要讓警方登出對他的通緝,別讓他跑回去。”




何宏意把照片插進資料袋裏,說:“戴映衢和我見過面了。”




“你不該去見他。”孟德的語氣像是警告,“他不是聽說我入獄的消息才想到找你的。他向你打聽什麽了吧?”




“你怎麽知道他跟我說了什麽?”




“這事比你想的複雜。”孟德說,“幫我個忙。”




“什麽?”




“我不能回秋明。”




“這事我幫不上。”




“我知道,但我不能回去。我要你去見一個人,說服她不要讓我回去,你也得向她……”話音忽然停下,仿佛絆到了繩子。




“什麽?”




“示威。”




何宏意愣住了,然後看見孟德用口型對他說:“過來。”




何宏意起身來到桌子對面,猶豫了一下。孟德看向他的眼光像是搜查。他俯下身,感到有股熱氣吹到了下颌。孟德說了一個電話號碼,又說:“打這個電話。你得去找她,不能自己去。試着說服她別讓我回秋明,別實說你和我的關系,別讓她覺得你有問題。告訴她你和警察的關系。還有,別說戴映衢來了。”




何宏意點頭,問:“這裏對你怎樣?”




“上周他們組織的培訓我也參加了,我要是能留下來,可能會被派到勞保車間做些東西。”




“你需要什麽東西嗎?有沒有想吃的?”




“你還會來的吧?”




何宏意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走出室門。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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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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