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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陷(二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二十八)】




何宏意坐在辦公室裏,聽到一雙高跟鞋走到了門口。辦事員走進來,用線路連上錄音盒、電腦和電話,登陸到錄音系統。何宏意拿起聽筒,撥出兩個“0”和一個“7”,又輸入一串七位數的電話號碼。此時,他看到窗外正有工人正從依維柯上搬下成卷的草皮,沙堆上掀起的中粗砂把窗戶撞得“啪啪”作響。電話接通後,線路噪音傳來。他以為對方會說“Алло”,等了等,什麽也沒聽到。




“您好。”他說,“Алло。”




“你好。”對方聲音低沉,發音标準。




“我是黑龍江省哈爾濱市電視臺的記者,何宏意。”




“這是私人電話。”




“您是奧加諾夫娜




“我是孟德的母親。”




看來對方知道他的身份。




“我想從您這兒了解一些關于孟德的事情,和您對他的事情的看法。”





“你代表?”




“我在寫一本犯罪研究的書。”他沒有說“我代表警方”,盡管那樣說更正式,也更有說服力。




“我認可你們法院方面對他的判決。”




“您也認同‘移管’嗎?”




“這是法律問題。我想知道,你是以哪種身份致電我的?是當地警方,個人,還是孟德?只有家人知道我這個電話號。”




“個人。”




“對你的遭遇,我很抱歉。”似乎是在提醒 “別忘了你是他的受害者”。




“案例不會署名,不會提及您的身份和家庭情況。我只需要一兩個小時,不耽誤您太多時間。”




“他的事,如果你們的警察準許,你可以去問他。也許你不需要警察幫忙,就能從他那兒問出一些情況——關于他的心态,他的經歷。”




何宏意忽然發現,奧加諾夫娜非常了解孟德。她知道孟德善于和被害人達成“迫害與被害”之外的關系。




“警方也想知道您對這事的具體态度。”何宏意說,“我恰好在電視臺工作。警方将根據您的态度判斷是否可以公開案子。我們想圍繞這事做期節目。但考慮到您的身份,事情暫時按下了。”這樣說已經不無要挾的意思了。他的心情緊張起來,如果對方還是不答應見面,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聽筒裏傳來一陣雜音,像刀片刮過紙邊。“應該把你的問題傳過來,我答過後再發送到你的郵箱裏。你的目的是什麽?”




“就是我剛剛說的,我想寫一本探讨犯罪的書。”何宏意說,“這當然需要訪問他本人。但還需要您的描述,以驗證他的話并無虛假。哦,他還有些話想托我轉告您。我會帶着警察一起去,他們穿便衣。”




“好。”




對方說話的音調一直沒有變化。何宏意甚至懷疑和自己說話的是AI程序。“我去哪兒見您?”




“我要在秋明參加一個展會。你那邊的警察可以出境嗎?”




“可能需要上級領導的批文。”




“你臨行前給我打電話确認一下。”




“謝謝。”




何宏意挂斷電話後,和錄音的辦事員對視一眼,兩張臉上都有納悶兒的表情——是他的哪句話打動她答應見面了?也許孟德知道她會答應,才要他打這個電話。也許她想知道孟德想把哪些話轉達給她。也許她只是好奇,想看看兒子的“被害人”到底被害成了什麽樣子。




周二下午,何宏意來到鑒定中心。進入科室後,有人指給他看記錄板上的兩張照片。一張照片是從化工廠的伸縮門前拍下的,上面有三個穿工程服的人。另一張照片截取于監控錄像,警方提高了視頻分辨率,“向帆”的下臉輪廓比原來明顯了些,但還是不大清楚。何宏意從包裏掏出一個U盤——vReveal修複軟件,交給薛隊。




這裏陳列着實驗桌、恒溫試驗箱和保存櫃。取材臺有吸風口和三層置物架,屋頂的照明采用嵌入式平板燈和低溫燈。十幾臺不染一塵的儀器如同一支全副武裝的隊伍。薛愛在向一臺(DNA)快速檢測儀的試劑槽裏放置檢材。一個實驗員正試着刮下一枚指紋的材質。何宏意看到實驗臺的屏幕顯示着一片半透明的黑斑,料想他們檢測的是法警從旅館裏采集到的東西。




一個檢測員把一塊塑料膜繃在墊板上,用霧化器進行噴顯。然後把墊板放在燈下照,朝薛隊搖了搖頭。




“只要顯示百分之四十的輪廓。”薛隊說,“百分之三十也行。”




“那是什麽?”何宏意問。




“掌印。”薛隊說,“從213房門上取下來的。服務員說她只擦過那扇門的把手。後來沒人入住213,這個掌印可能是向帆的。”




檢測員将粉末撒到一張白紙上,朝着墊板吹灑。




“抓到向帆了麽?”




“肯定能抓到。”薛隊說。




何宏意沒有在鑒定中心久留,他到達時差不多已經是下班時間了。薛隊穿上一件外套,帶他來到一家飯店,小宋已經從包間裏等他們了。何宏意把自己和奧加諾夫娜的通話告訴他們,又提出要去一趟俄羅斯。薛隊抽着煙聽他說完。這時,隔壁有人劃拳,喊聲中夾雜着椅腿挪動的刺耳聲響。不一會,這幾人議論起一件持槍勒索案。薛隊掐滅煙頭,笑了。




“孟德讓你去找他媽,是不是給你下套呢?他媽能不向着他嗎?”小宋問。




何宏意搖頭,說:“我能确定,他不想回去。”




“為什麽?”




“那段時間,他說過他家的事情。說他家人互相謀害。”




薛隊吹掉玻璃轉盤上的煙灰,說:“你想去,兩個理由。頭一是你認為他不會蒙你;第二是,你想知道他告訴你的——家庭情況,還有謀害,是不是實情。主要是你想知道他跟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他是不是精神病。他給你出了道題,讓你自己去找奧加諾夫娜問答案。”




“這也太危險了。”小宋說。




“危險倒不至于。”何宏意說,“電話有錄音。她就是想害我,也不能在這一趟。”




薛隊說:“你得分析分析奧加諾夫娜乾這事的動機。我下午一直尋思,如果指使向帆陷害你的人是她,是不是因為她兒子進了監獄?剛剛我又明白過來。這說不過去。”




“什麽說不過去?”




“就我們能查到的來看,奧加諾夫家的人很有地位。她不可能認識向帆。客觀點說,很可能是孟德把想害你的人當成奧加諾夫娜了。咱們先不說為什麽。這件事裏,可能真有她的份。”




小宋皺起眉頭:“這是她不是她都讓您說了,您到底想說什麽?”




何宏意說:“隊的意思是,這件事裏還有別人。季阿娜-奧加諾夫娜不可能直接聯系向帆這號人。她知道了這邊的事以後,可能托了某個人來調查我。就像工程外包。所以,栽贓陷害的方法可能是‘中間人’或向帆整出來的。”




小宋問:“那——動機,她有嗎?”




“我懷疑她一直找人看着孟德呢。”薛隊說。




“那說明她知道所有的事。”何宏意說,“甚至是在孟德劫我的那陣子,她已經知道了。也許她還知道我的證詞……”




“說明白點兒。”薛隊說。




“她把我看成孟德的同夥了。”何宏意說,“孟德說過,他那棟房子是監獄。”何宏意說着,腦中又浮現出那個提着趕羊鞭子的人和說俄語的異族人。




“這說不定和孟勃的死有關。”薛隊說,“得假設兩點:孟德和他母親之間有矛盾。孟德還有進一步的計劃——倒不一定在我們這邊。奧加諾夫娜找人盯着你……陷害你也罷,這是防備。為了讓孟德的打算落空。孟德對你有什麽打算?可能他想讓你成為錢山,可能他就是怕你指認他太多罪證。現在咱們不可能知道他到底有什麽打算。但是奧加諾夫娜想孤立他,她覺得有這個必要。”




話說到這兒,他們的思路已經無法繼續延伸了。憑着已知的和薛隊猜到的情形,何宏意能想到孟德讓他帶警察去俄羅斯的用意:在告訴她陷害失敗的同時,杜絕再次遭到迫害的可能。如果孟德還有別的用意,就是讓他了解他的危險處境。




“越這樣你就越不能去。”薛隊說,“你一去,她就認定你跟那小子是一夥的了。”




小宋問:“不是,他媽要指使向帆的,得有個中間人吧?向帆上家是誰?他聽誰的?”




“問得好。”薛隊又點上一根煙,然後像講故事似的說:“前幾年省廳做法務考核的時候,問我們隊員,說如果一個從中國出生的人在俄羅斯長大,把一批從拉脫維亞買來的軍火經俄羅斯走私到白俄羅斯,他應該接受哪國制裁——這事原來真的有。有人乾這買賣。人從哪兒來的都有,有的連身份都沒有。他們在作坊裏制作和改裝槍支彈藥,零件兒多是從烏克蘭走私的。前幾年有個案子:俄羅斯警察繳獲了一百多把卡拉什尼手槍、幾十支沖鋒槍,幾車間的武器零部件……當時被抓的人供出了幾十個同夥,其中有一個中國人,是偷渡去了新格奧爾吉耶夫卡鎮。這人拿獵槍殺過當地的蛇頭,後來取而代之。他在遠東神出鬼沒的。流入咱們這兒的違禁品,少不了和他有關。”




小宋說:“就是說,從向帆往後數,一個比一個狠。”




薛隊說:“從能查到的資料上看,孟德的事都不明不白。他俄名叫葉甫根尼-奧加諾夫




何宏意拿起皮包,問:“誰跟我去俄羅斯?”




“這些天讓他跟你回家住,保護你。有事聯系我。”薛隊指了指小宋。




何宏意要出去結賬的時候,聽見薛隊的手機震了一聲。回來後,他看到薛隊和小宋沉默地看着桌面,如同得知了什麽噩耗。




“怎麽了?”




“有人在信義村發現了向帆的屍體。”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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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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