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十五)】




銅門在身後重重地關上了。何宏意的腦子即刻放棄客觀,又回到放肆的想象中。這時,他仿佛一個超負荷的逆變電源,每一秒有無數條電流從體內經過,燒焦模塊和保險裝置——這種想象是為了把失常的智識釘回現實而揳下的比喻,但是一經出現就令他慌張不已。他意識到,崩潰已經開始,不論逃跑還是繼續留在這裏,他都不能維持理智了。




孟德停在樓梯的拐角上,問:“怎麽了?”




何宏意仰起腦袋。光照到他臉上,像一大把針尖刮過額頭。




孟德說:“我帶你去樓上看看我的收藏。”




“我想回房間。”




“一會兒給你找點兒博那痛。”




何宏意跟着孟德走上四樓,穿過彩玻璃垭口,走進一間大廳。這裏的光線很充足。三個房間的牆被拆除,五根使用模具澆築的方體柱支撐着天花板,立在大約有八十平米的空間裏,柱身以砂漿抹面後只做拉毛處理。集成牆板的流溢紋,顯現出無序的運動感。他看到影子穿插在地磚下,感覺頭重腳輕,但是注意力很快被牆上的挂畫吸引了。有一張畫了一個黑影,周遭的色塊或許組成一條通道,顏料曾在畫布上自然流動,通道仿佛正在融化。另一張風景畫挂在窗戶旁邊,上面有虬枝盤曲的楊樹,亂草裏的白光如同棉花。樹葉的背光面是純黑色,樹杈交織在湛藍的天空裏。




孟德拍了拍一把椅子,叫何宏意走過去看。這把椅子焊在兩米高的鑄鐵框內,座板以下的部分像是箱子,左側的扶手上,挂着一條有鐵扣的皮繩。坐板以外的部分滿是銅釘,釘尖兒大多已經磨鈍,還有些銅釘因為木質的松散而脫落。這顯然是一把刑椅,周圍的框架可能是用來安裝輔助刑具的,比如頸圈、頭箍、絞繩。椅背上刻着一行英文:認識你唯一的真神。




“這是真品,那些畫都不是。”孟德說,“那些是我外公的東西,他從秋明帶來的。”





“這是你的收藏?”




“算是吧,離開英國後我在東歐住過。我從那兒買了一些東西,現在我有點兒後悔買這些了。”




“為啥後悔?”




“沒地方放。”




何宏意跟着孟德,經過東面的房門走入一間書房,這裏還保留着石壁爐和一張《狩獵出行圖》的仿品。他看到了展示櫃、冷藏櫃和三個展示座。制做标本用到的化學劑需要避光,操作臺不在窗前。臺上有定性濾紙、大小號剪刀、搪瓷盤,小號鑽、紗布、鋼絲。兩只密封袋的标簽是苦釩和三氧化二坤。窗臺下有一袋氫氧化鈉、盛着石膏的奶粉桶。臺上還有很多探針和鐵絲。何宏意嗅到一股樟腦味,低下頭,看見垃圾桶裏全是棉團。他抽出一根煙問:“有打火機嗎?”




孟德幫他點上煙,指着一旁的燒杯說:“小心點,別讓煙灰掉進氧化劑。”




何宏意貼牆站立,去打量周圍的标本。架子上有烏龜和雉雞,倒是沒有更大的動物。一只獵隼在展示櫃的上層,翅膀向後張開,雙足抓住一截橫木,身軀呈俯瞰姿态。它的喉部給一根細細的鐵柱支撐着,義眼是樹脂玻璃——虹膜的黃斑過于清晰,反而顯得眼球很假。孟德捏了捏他的肩膀,然後掀開一塊挂在牆上的布。何宏意轉過來,看到了一顆獅頭。這應該是工廠制作的成品。工匠用手術刀沿着頸椎與顱骨的縫隙割下了獅子的頭顱,使得鬃毛完整保留。獅頭的內部填裝了聚氨酯泡沫,可能還用噴槍和顏料消除過蟲眼,獅子看起來十分年輕。




雲從窗外游移着,屋裏的亮度忽然降低了。孟德把防潮劑抹在手上,摸了摸獅子的鬃毛,說:“我在拍賣會買的。”




何宏意把煙灰撣入罐頭盒裏,吹斷光裏的一柱煙霧。




“我聽說在非洲向獅子開一槍要六萬美金。”




“當地需要錢來維護森林公園,建防盜獵設施,這些錢是出售動物賺來的。津巴的動物不僅養活同類,也養活當地人。”




“我以為保護基金會給他們錢。”




“保護基金弄不到那麽多錢。”




“給我講講你打獵的事。”何宏意靠在獅頭一旁的牆上,覺得自己也像一個标本。




孟德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薄膜袋吹開,套住一只灰雀,然後走到櫃子前拿了一袋樟腦。“我在當地買了一把馬士革,一把開山刀,進莫派尼的時候都被沒收了。我朋友和我,兩個人,什麽都沒帶,當地的向導說可以給我們提供槍,進場前訓練我們開槍。我們進了公園,打了三頭水牛。不是用槍。”




“不用槍?你不是說你什麽都沒打到嗎?”




“我不是去打水牛的。在外頭的時候,我們在一家廢工廠附近發現一頭羚羊和一只鱷魚,那兒不是獵場,我猜羚羊可能是走失的。如果當時打死這兩只動物,可以不占開槍的份額,但我朋友勸我別殺羚羊。當天淩晨,那個坦桑尼亞向導開車帶我們進了森林公園,到地方卻說他沒弄到狩獵證。他可能想把我們弄到坦桑尼亞去?他在那裏也許有‘關系’?但我們還是在私人獵場裏打了三頭動物。到了機場才被追來的人告知,那是違法的。”




“淩晨?”




“淩晨。”




“水牛?”




“水牛。”




孟德把松雞的屍體從水桶裏撈出來擦乾,捆在一個金屬焊接的架子上,然後用鐵絲穿過松雞的翅骨、下颌、雞爪。他戴上一副膠皮手套,拿鑷子鉗住松雞的腹部,把一柄小刀刺進去。“呲”的一聲,空氣裏有了一股腥臭味。




何宏意問:“去一趟非洲要花多少錢?”




“我是為了請朋友。我上大學時英語不好,他幫了我不少忙。不過他不買我的賬,他是那座學校裏最有錢的學生。”孟德摁住刀背,向傷口的右下方割了幾毫米,又用鑷子夾住雞皮,用鈎子形的小刀刺入松雞的皮肉之間。一塊皮毛脫離肌肉,淡黃色的脂肪露了出來。松雞吊在鐵架上眯着褐色的眼,如同一個披着黑鬥篷的刑犯,屍身在刀刃下微弱搖晃。




“他是英籍華人,那時候沒來過中國。我陪他參加過一次拉力賽,他敢把車開到350邁……”孟德哼笑一聲,把松雞的一片翅膀從鈎子上摘下來,像給它脫外套似的扯了一下,又拿起旁邊的小刀。血“啪啪”敲打着托盤,松雞的一根爪子顫抖不止。




“他是上一個錢山嗎?”




孟德搖了搖頭。“我那時經常被問一些意識形态的問題。我同學對俄羅斯的印象還停留在鐵幕時期。要和他們搞好關系,就得模仿鬼子的舉止。但我朋友不是那樣,他很極端。”




“極端?”




“他讨厭學院裏的同學、老師和規矩,他偏執,多變。那些學校的留學生,能明白新規矩的才能進入圈子,能賣弄規矩也很了不起。”孟德脫掉手套,走到櫃子前打開一瓶白酒,“他靠破壞規矩找樂子。他愛冒險,但從不和家境不如他的同學交往,我是例外。”




何宏意看看架子上的雞,問:“怎麽了?”




“我弄壞了,我們炖了它吧。”




“你把它搞成這樣,我一口都吃不下去。”




孟德笑着,把一杯酒遞給他:“丢了可惜,我會吃了它的。”




“你不先給它松綁嗎?”




“放放血。”




南風的渦旋逐漸高升,濃積雲下沉着,邊緣輪廓開始模糊,樓下傳來一聲窗響。




何宏意拉了拉衣領,接過杯子,說:“很少聽你說別人這麽多事。”




“我不說跟我關系不大的。”




“你爸呢?他對你有影響嗎?”




“他告訴我,不要把獵物當玩具。”孟德摘下架子上的松雞,“你呢?”




“我小時候喜歡寫日記,我爸把我的日記撕下來,每一頁都貼在樓道的牆上。他發明了好多規矩,也許所有的父親都這樣。不過現在我覺得他那時做得很對,否則我這種出身的人不可能适應社會。”




“錢山對我說過差不多的話,但他到頭來還是什麽都沒适應。”




“再跟我說說那天吧。”




“哪天?”




“如果那天沒人把他行兇的事報給警察,你會殺了他嗎?”




“會。”




“是你把他的車開到另一條道上的吧?”




“是。”




“為了讓他出去後找不到車,你會從林子南邊那條沒監控的小路上殺了他。”




“對。”




“你利用錢山殺了一個人。他的第一個受害者的父親害死了你舅舅。是不是連錢山自己都不知道孟勃的事?”




“他什麽都不知道。”




“你利用他,你早就把什麽都想好了,但你沒想到他第二次下手時會被林子裏的人發現。如果他沒被發現,你還會收回那把槍。你肯定能把錢山處理好,讓他就那麽消失了。”




“對。”




“所以,錢山被警察打死是個偶然,你殺了他才是必然。”




孟德點了點頭。




“這真……完美。”何宏意說。




“不,現在才完美。”




何宏意嘆了口氣,說:“我不想欠你人情。”




“這不容易。”




“我和你不是朋友。”




“你和我還不是朋友。你還是我的受害人。”




“我想回去了。”




孟德垂下眼皮,咬了咬牙。“如果你是在問我……我會鎖上所有的門,直到警察發現那些痕跡,找到這兒,把我抓起來。”




何宏意把杯子放在桌上,靠牆站了一會兒,感到心髒“通通”地敲打着胸腔。




“孟勃也是給你頂罪的吧?”




“你想的都對。”




“那個受害人,喻珊,和孟勃是什麽關系?”




“他的姘頭。孟勃曾為了拿下一個乙烯項目,讓她去陪別人。我想他們鬧掰是因為那件事。四年前,她辦了一個赴美簽證,她搜集了不少孟勃行賄的證據,臨走前要向他勒索一筆錢。孟勃入獄後,一開始什麽都沒說。他要是活着,肯定會咬出一連串事情。當時在警察看來,他缺少殺害喻珊的動機,他們會一直審訊他,直到他說出真實的理由。我去看他的時候,最後一次……他要我去找一個人,對方是給過他項目的領導。他想用他們之間的勾當要挾對方動用關系給他減刑。我沒去,我以為接下來他會被移送到俄羅斯服刑。我估計他還把事情告訴別人了,所以才有人安排他死在看守所裏,不是只有盧小旭參與了那件事。”




“別人是誰?小紅嗎?”




孟德沒有說話。




何宏意說:“你不是因為喻珊勒索孟勃才向她下手。你是因為小紅。”




“她是我妹妹。”孟德感慨地說,“她長大了。”




何宏意咬了咬嘴唇。“我了解得越多,越覺得我還不認識你,和她。”




“你想怎麽認識我?”




“我有點兒困了。”




“去我房間睡個覺,枕頭旁邊的抽屜裏有博那痛和安定。”




“晚上吃什麽?”




“明天,我要回一趟哈爾濱。”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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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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