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構陷(三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三十)】




這裏有些曼西人和哈薩克人,穿拼皮靴子的曼西人挎着滿裝雜物的布口袋,他們可能來自烏拉爾山下的部落。汽車離開城區,行駛上一座組合橋,河灣開始忽隐忽現,高聳的松桦呈現出濃藍色。在經過一座叫穆圖什的村莊後,車燈照亮的範圍漸漸狹長。何宏意感覺汽車就像行駛在一只眼睛裏,阒黑的天幕随時可能眨下來,抹消一切景象。




車在幾乎是荒地的原野上穿行了四十分鐘後,他看見了那棟高大的房子,像是歐陸風格的豪宅,建築主體為規整的長方體,屹立在基座上,向北一面矗立着四根高大的裝飾柱,柱身和柱頂沒有一塊曲線飾物。牆壁的大理石貼磚已經滿是裂痕和孔眼。這棟樓似乎比黑河郊區那棟房子還要老,就風格而言,也比那棟樸素,像是在建造之初就舍棄了所有繁奢的設計。




司機把車停在樓前,為他們打開車門。季阿娜-奧加諾夫娜的伏爾加車開進院子,遠光燈照亮了原石堆砌的樓座。何宏意擡起頭,看見一座圓柱形的塔坐落在稍遠的地方,比樓房更老,遠看上去,如同樓房投在一張幕布上的斜影。




一個蒙古老人從樓裏出來,快步走向西面。覆盅型的立燈亮起來,一樓有兩扇格窗射出了黃光。何宏意尾随着奧加諾夫娜進入樓裏,看到黑色大理石環繞着一組拼花,酒架空空蕩蕩,貼牆存放的家具上苫有防塵布,像一片綿延的冰山。牆壁有裂痕和壞損痕跡,柱子的卷渦殘缺不全,一切顯得陳舊腐朽,空氣裏有一股油漆味。大廳南牆東側,有一個鑲嵌着玻璃的垭口,上方挂了銅鑄的國徽。




他們通過一條石面樓梯,走上二樓。開燈後,何宏意看着眼前的客廳,既感到驚訝,又有點不知所措。這裏的一格格木制牆板從地面鋪到屋角,有許多已經發脹。以方柱支撐的交叉的梁(有些是裝飾梁)把五六米高的天花板分成十二個方格——每一格的凹近大約半米,多層的陰角線上密密匝匝地雕刻着東正教十字架。除了多層銅吊燈外,照明設施還有一種琴鍵似的幾何壁燈。壁燈有一半以上已經不能點亮。銅吊燈挂在屋子正中央,每一層伸出數十臂,一些吊索從吊盤的四周出發,銜連着吊鏈和其下的金屬柱,作用是協助承重。




小宋好奇地打量周圍,目光最後落到這盞燈上不再移動,像是生怕它掉下來似的。奧加諾夫娜順着小宋的目光看了一眼,說:“這燈三十年前就差點兒掉下來,只好給它加上吊鏈。”




小宋略顯茫然地點頭,把兩只手插進兜裏。這裏有燃氣壁挂爐,但是沒有打開。室溫或許不到十度,他們都冷得全身繃緊。何宏意感覺有些錯亂。幾種時代精神的邊角,從這裏被直線和對稱統一起來。沒有複雜的裝飾,沒有柔和的線條,每一處都是不容含糊和誇張的,而空間高處卻雕刻着宗教标志。




他走到窗前,所見仍不是外面的景象,而是背後的肅穆。他暗暗猜度着奧加諾夫娜的身份:她會不會和政府有關?會不會和新一代寡頭




小宋看向何宏意。“去樓下等我。”何宏意說。





奧加諾夫娜指着他們進來時路過的房間,說了句:“那是根納的宿舍,裏面有暖氣。”




何宏意望向外面。完全是曠野。黑毯子一樣的松林從樓下一直鋪到了幾公裏外的河邊,天已經黑了,雲都躲在遠處的一線紅光裏。他在忐忑中保持着平靜,想到平靜就像窗外的土地在一場滑動堆積中維持着片刻的靜止,水和地質仍在不停運動。羊叫聲打斷了他的觀望。他說:“您的中文說得很好。”




“我父親是中國人。”奧加諾夫娜說,“這裏,孟德在這兒住過一段時間,大概七個月。他七歲那年,跟我回到這裏,之前跟他父親一起。我雇了一個老師教他語言,他學得很快。除了叛逆,他的個性很完整。他有明确的喜好,有冒險精神和學習能力……他善于下棋和思考。他不發病的時候,誰都不會把他當成病人。”




“您說的‘發病’是什麽時候?”




“他在高考




“但他也沒能得逞。”何宏意問,“這怎麽能算是發病呢?他是有計劃的作弊的吧?”




“我不知道應該怎麽界定,所以只能用醫生的方法來界定。”奧加諾夫娜說,“他的病不是瞬間發作的。他的動機是病态的,他會思考如何達到目的,他的邏輯還很缜密。他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何宏意從兜裏摸出本子,假裝記錄地寫下幾個字,又收起本子。




“我想知道他受過什麽影響。”




“我們邊吃邊說吧。”




“根納”搬來一張小桌、兩把折疊椅,他把奶酪片、凍魚、香腸和叉子擺到桌上。




“有個流行詞叫‘法律虛無主義’。”奧加諾夫娜說,“西方人還有個詞叫‘俄羅斯管控式民主’。過去政界希望改變這種現狀——規則無力維護經濟秩序、無法約束統治。‘外國人從道德層面否定這裏的形勢’‘人在變成機器上的零件’‘一切都退化,只有技術和貿易形式增長。這些客觀現象的激增,引起對于它們的觀念也在增加’。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這些話,我想應該沒有,因為他已經是個大人了。這些話是他過去跟他的主治醫生說的。于是他的醫生科洛索夫




“從思維的自由……無邊無際的那種自由,到行為的自由,打破一切限制,是這個意思嗎?”何宏意說,“他倒是跟我說過,他小時候知道各種宗教,每個宗教都和其他宗教矛盾。處于不同時期讓這些階段看起來像是一個進步的過程,但其實沒有一個階段真正地過去了。”




“看來他還沒有我想的那麽成熟。”奧加諾夫娜問,“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何宏意說:“我不知道。但我覺得他沒有病。病不是籠子,是實際的症狀,思想問題不是病。”




“假如我是他,我現在就會說:那什麽症狀是病呢?什麽是症狀?有些所謂的症狀也不是病,因為人生來都是不同的。除了器官出毛病,其他都不是病。”奧加諾夫娜說。




何宏意點點頭:“對,他是會這麽說,但可能繞幾個彎子。”




“他有時候很實際。他認為所有詞條都應該有對應的事實。他也很不實際,他把所有沒有對應事實的詞條都看成空想。他用這樣的想象來溶解限制他的規則,從突破限制他思維的規則,到打破行為規則。”奧加諾夫娜說。




何宏意找回話題的重點,說:“我不能從觀念層面上界定他就是怎樣的。就像他雖然劫持了我,但沒有加害我。”




“界定。那标準應該怎樣劃定?”奧加諾夫娜說,“他變了。過去他只是溶解自己的标準。現在他知道怎麽改變別人的标準了。”她放下叉子,把目光投向窗外。何宏意也看了一眼外面。遠方的紅光已經消失了,丘陵的秩序完全溶解在夜色裏。




“現在,我該怎麽幫你完成那本書呢?你顯然看到了一個‘理想的樣本’,”奧加諾夫娜說,“他很注意自己在朋友眼中的形象,他會塑造偏異的形象,觀察別人的邏輯。他能讓人覺得他是對的,他得到特別的寬恕。”她問,“他入獄,是不是符合你的邏輯?那是不是你們共同構思的結果?”談話好像發生了轉折,何宏意發現,自己從提問的一方變成了回答的一方。以及,奧加諾夫娜對孟德的了解又一次突破了他的預料。




奧加諾夫娜說:“他的律師告訴我,他和你打過架。”




“對。”




“他在那段時間裏限制了你的自由。”




“限制了一部分。”何宏意斟酌着自己應該說什麽。為了借助奧加諾夫娜對孟德的了解得到答案,他把從沒跟人說過的感受說了出來,“他甚至知道我不留戀過去的生活。有時候,我把那種——在幾個地方之間來來去去,看成虛假的自由。”




“他帶給你一種你沒見過的生活,然後誘導你攻擊他,最後他入獄了,看起來是你又限制了他的自由。表面上你們扯平了,這符合正常人的思維,但你在想‘還沒有扯平’。與其說他劫持你,不如把這看成一個短暫的征服過程。這不是他第一次在別人眼裏扮演奇跡了,他十幾歲就這樣做過。他也曾是他表弟的偶像,因為他做的事其他人不會那麽做,比如支配,比如劫持,比如投降。當他和一個人在一起,他,或者那段生活就成了秘密,他總是帶來不一樣的體驗,似乎他能解除別人受到的限制。‘你其實是我的同夥,不是他們的,你用不着為規矩做出改變’。至少在那段時間裏就是這樣,對嗎?他其實是以秘密的形式留在你的記憶裏的,對嗎?”不等何宏意做出回答,她又說,“最重要的是,他善于向人展示他的能量,和他能為‘朋友’做出的犧牲,入獄。他進了監獄,就在你心裏得到權威。這一來,你把他當成了特殊角色,他簡直已經不是劫匪了。這一來,你才會研究他做的一切,你會到這兒來找我。”




何宏意皺了皺眉頭,說:“他給我下藥。我不确定那段時間自己是不是清醒的。”




“弱化你而已。”




這時,何宏意已經确定,向帆和奧加諾夫娜至少存在間接關系。奧加諾夫娜把他當成了孟德的同夥,陷害他有可能是為了孤立孟德。這不一定出于情感動機,也許曾經有些事情,讓她認為孤立孟德是有必要的;也許她知道孟德在下一盤大棋。何宏意發現,奧加諾夫娜對孟德的了解,更像是警察對犯人心思的捕捉。如果他們的關系是對立的,導致對立的可能不是親屬之間尋常的互憎,可那又會是什麽呢?她提起孟德時,态度在一點點暴露。她似乎不介意這種暴露。于是,他也大膽地問:“他的打算是什麽?從劫持我,直到入獄,他打算什麽?”




“他在建設群,建立組織原則。他想自救。”




“前提是他有一個敵人,或是假想敵。他是否把您看成……”




奧加諾夫娜搖了搖頭,說:“他不是這麽狹隘。如果他有敵人,可能是現狀。他從英國回來後,有一次去看病,找醫生,對,科洛索夫。醫生跟我說,疾病的種類和症狀是與時俱進的。他還就這命題寫了一篇論文,當時在心理學研究所裏流傳了一陣子。”




何宏意問:“現狀?”




問題似乎觸及到了“訪問對象”不想說的內容。奧加諾夫娜的眼神回到他臉上,似乎是忽然注意到什麽。她閉上嘴,示意他換個問題。




“與時俱進?”




“醫生跟我說,過去人們犯罪的主要動機是貪婪和仇恨,精神疾病和他們受到的對待有直接關系,比如歇斯底裏症。過去的案例和病例,體現了病患曾經遭受的不公平待遇。看到那些病症、行為,你能知道為什麽。同時,你也很輕松就能指責或者憐憫他們。可現在不一樣了——也許病例還不止是他。他們漠視痛苦,對恐懼的感知能力一直下降。醫生說,不論用什麽手段,誰都不可能找到這種異常的原因。他沒有一個絕對僅是痛苦的時刻。那些發生在幼年的不利于他成長的事情,所謂的異常基因,都不必然導致犯罪。醫生的結論是:他有一種犯罪的邏輯。這一邏輯的建立不僅受家庭環境和先天的影響,他見過的事情最終成了構建的原子。醫生說他比他接觸過的病人更善于僞裝。後來,醫生幾乎不再用量表檢查他的情況了,他為他訂做了一套量表。”




“醫生是不是認為,研究他是學術行為,沒有實際意義?”




“标準應該怎樣劃定?”奧加諾夫娜又問了這個問題,然後說,“科洛索夫醫生建議,用科學的方法治療他。”




何宏意嘆了口氣,說:“我想,我知道的夠多了。”他有些想離開了,因為他發現這場對話是不會有确切結果的。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蒙古老人“根納”的房間。奧加諾夫娜卻沒有起身。




“他似乎越來越有選擇性了。”她打量着何宏意,正式地問,“你想走出劫持嗎,何先生?”這一問過于直接,何宏意有些不知該怎樣回答。奧加諾夫娜繼續說:“劫持、用藥、囚禁、入獄,似乎都針對你。但他很傲,如果你表現出對他的反感,他會放棄你的。他其實一點兒都不難纏。現在正是個走出來的機會。應該珍視規則,不是接受所有的,是不能輕易舍掉什麽。每種規則都設立在教訓上。有時候,只要縱身一跳,你就朝一切發起挑戰了。”




“感謝忠告。”




“嚓、嚓”的響聲從根納的房間裏傳來。他們走向大廳的出口,小宋跟了上來。路過根納的房門時,何宏意看到房間的窗臺上擺着許多木雕,大多是十來公分高,有駱駝、牛、馬、羊、狗……最後,他看到了根納,觸寒地打了個抖——老人坐在床邊,手裏抓着短刀,眼睛陷入帽檐的陰影裏,大大地睜着,似乎充滿仇恨地盯着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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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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