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五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四)】
十二月末,哈爾濱。
何宏意打開電閘的塑料門,拉下所有藍色開關。然後他走下梯子,把一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拖到門口。薛隊摸出一包玉溪,抽出一根煙遞給他。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們默默地抽煙,聽到窗外傳來沖擊鑽打入岩棉板的聲音。
穿黃色制服的工人站在高空吊籃裏,正在給牆體的板材裝錨固件,或是往抗裂砂漿上安裝鋼絲網片。屋子空蕩蕩的,茶幾上有一個安乃近藥盒和一冊黃皮筆記本。何宏意拿起筆記本,翻到卡着鋼筆帽的一頁,看見三個字:
記住我。
何宏意撓了撓下巴,合上本子。“他早有預謀。我該怎麽理解他的預謀呢?”他揣摩着說,“我想他和我一起去牡丹江之前就準備走了,他知道你們肯定會發現關億的屍體,他把表面痕跡掃得再乾淨也只能拖延時間而已。只要關億的屍體被發現,警察就能查到是誰殺了他們。他已經想好了要走,所以才對他們下手。”
薛隊搖了搖頭,說:“你想得不對。他有兩個行為是矛盾的,一是他還在監獄裏的時候要你給卡爾他昆帶話,他讓他去劫囚車。這件事的危險系數比殺那兩個殺人犯大得多,因為這一來,他在俄羅斯就是個通緝犯了。但事後他又回了興安嶺,還跟着你來了哈爾濱。”
“你說的不對。”何宏意也搖頭,“劫車的人是戴映衢。俄羅斯的通告上說沒有人員傷亡,又說劫車的是北約退伍士兵,目的是劫走車上的槍支。這你信嗎?我不信沒有人員傷亡,除非那根本不是一場劫持,而是釋放。”
“又是奧加諾夫娜搞鬼。”薛隊說,“移管個屁,她是想把孟德弄走。”
何宏意點了點頭。
“那他回來乾嗎?”薛隊問,“找你?”
“他一直在算計我。”何宏意說。
“他回來是為了找你,他知道你會去找他,你一旦窩藏了他,他就有了同夥。”薛隊捋了捋頭發,說,“他不怕在俄羅斯犯事,他在那邊的事會被季阿娜-奧加諾夫娜壓下去。奧加諾夫娜不想讓他進監獄。”
“壓下去,他還能出來嗎?”
“有可能。”薛隊說,“我猜是先換成失蹤身份,再換成移民身份。”
“他想我怎麽樣?”
薛隊看了一眼筆記本,說:“他已經在你腦子裏了。”
“他其實沒以為自己能躲開母親。”
“他殺了那兩個殺人犯,就跟你結成了同夥,和宰頭牛拜把子似的。”
何宏意拿起藥盒,說:“他知道我對安乃近過敏。他知道我還是會去找他,他希望我暫時別去。”
薛隊看了看手表,說:“你在醫院裏躺了十多天。”
薛隊嘆了口氣,又說:“他要走,就不能讓你醒着,你醒着,豁出跟他一起坐牢你也不會放他走。”
“所以他讓我一個人坐牢。”
“即使你們兩個都去坐牢,你也坐不了多久。”
何宏意點了點頭:“我明白他是怎麽想的了。奧加諾夫娜陷害我,就是恐吓他。告訴他‘別想找幫手’。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有了計劃:逃走,偷渡回國,讓小紅轉告我去找他,回哈爾濱,最後……”
“最後你徹底成了他的……同夥。”薛隊皺了皺眉頭,“我不會站在他的角度上看待你。”
“不用下定義。”
“‘不下定義’的是他。”
“這就是他想要的——等我找到他。”
“也許不是。”薛隊說,“你是他的一個,延續?”
“一個紀念品。但我還是不明白。我不明白他想乾什麽。其實你什麽都知道。”何宏意的目光回到薛隊臉上,“你早就懷疑我跟他有聯系了吧?你帶我去抓耿斌,是警告我嗎?”
“沒別的辦法。”
“你什麽都知道,最少是能想到。”
“我每天都在想,我不能不想。”
“想什麽?”
“在那片林子裏抓住他。”薛隊說,“我就知道我會犧牲點什麽,只是沒想到犧牲會這麽大。”
“你應該把我抓起來。”
“那是警察該乾的事。”
“我走了。”何宏意起身來到門口,提起箱子,說,“也許我會回來的。”
越野車駛出車庫,又從路邊停下。他們下車後,靠着車門各抽一支煙,似乎就坦然地接受了現狀。何宏意提着箱子向車站走去,聽到薛隊從後面叫了一聲,他裝作沒有聽見。
他買了一張去黑河的車票。等車期間,他坐在沖孔椅上翻開孟德的本子,看到有的文章标注了日期,最早一條是“1994年12月”。本子中間有一篇論文的草稿,探讨了BAU藝術形式之于觀念的作用,文章的開頭是:
看似是在探讨藝術精神。也許是為了分辨周圍的“物态”。這說明奧加諾夫娜曾經為孟德創造了不錯的教育環境。孩子的聲音打斷了何宏意的思考。孩子趴在他旁邊的扶手上,看着他手裏的本子念上面的數字。幾粒鋼珠從孩子的衣兜裏掉出來,滾向檢票口的鐵馬。何宏意看了看表,起身走向檢票口。
客車經過一條彎道開出了廣場。何宏意看了一眼車站樓,想到自己有可能回不來,又梳理了一下這邊的事情:他已經把辭職函交給主任,退租了房子,他的全部存款已經打到父親的戶頭上。這一想,他覺得自己似乎死了。再回憶過去的經歷,就如同站在鴻溝旁觀望一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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