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治療(九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治療(九十七)】
一叢叢鋼筋綁紮結構矗立在場地裏,這是新廠房的柱子。幾個穿連體工服的人,正把墊板和支模固定在承重鋼筋架的結點上。晨光從東牆外射來,重疊了一片影子交織的網格。何宏意從鋼筋之間穿過去,看了看表,現在是九點。他得在上午十點半之前趕回去,這裏離公寓有半小時車程。
前面是建材倉庫區,頂棚破裂的地方裸露出岩棉。他順着倉庫之間的通道走向五十米外的車間,經過一扇滑升門時,他看到一個穿帆布夾克的工人。對方正在忙碌,沒問他進來要乾什麽。這片廠區的每個入口前都有門衛,他剛才進來時沒遇到阻攔,也許小紅已經跟這裏的人打好了招呼。
接下來,他走入車間。這裏像是一條長隧道,內部裝有總控和電氣系統,混凝土經過運轉鬥的攪拌,由運輸車與軌道送至模板區,澆築、剪筋後,還要經過養護拆模的修整工序。生産這些板材的用途應當是建造地下管廊,管廊用于收容暖管、水管和電力纜線。他邊走邊看,快要來到一條生産線盡頭時,有個藍色身影進入了視線,是小紅。她站在外面的兩摞疊合板之間,身披一件工人夾克。
何宏意走出車間,跟小紅來到一臺鑿毛機後。這東西和小型集裝箱一樣大。何宏意繞過箱體的一角,小紅轉過身,用胳膊纏住他的脖子。她今天沒有化妝,額頭和鬓角滿是碎發,頭發和衣服上沾着灰塵。她親了他一口,問:“大哥沒跟你來吧?”
“沒。”
“你怎麽想到這裏的?”何宏意問,“你認識這裏的人?”
“有個工人是我朋友。”
“你怎麽認識他們的?”
“酒吧。”小紅說,“我是跟大哥一起回來的,不過中間有兩個月沒見到他。我知道你來了,你一來我就知道。那時候我正在你們公寓外頭打工呢。現在簽證到期了,我只能四處逛蕩。”
“你住哪兒?”
“房子是租的,新認識的朋友給我聯系的,我俄語說得還行,房主沒看簽證。”
何宏意想到小紅也在被孟德利用,可能還不知道處境的危險,不禁有些擔憂。
小紅笑了,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他回來之前考慮過,是讓我幫他做這些事,還是讓你跟他一起回來。他後來還動過不讓你來的打算。他沒強迫你來,是你自己來的,對吧?”她沉默了一下,略帶憂愁地看着何宏意說,“現在,你比我更危險。”
“如果他失敗了,你就走不了了。”小紅說,“你是個人質。”
“我知道。”何宏意說,“我想知道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計劃的。”
“他很早之前跟我說過,他沒有提戴映衢,那時候也還不認識你呢。他的預料大體和現在差不多。不一樣的僅是他不用從囚車上逃走,他會被直接送到這兒來。後來,他從他爸那裏待了四個多月,這很冒險,但他成功了。我還以為你不會去找他了。我想,那對你們來說是個實驗。他試驗你,試驗你離開他後……”
“是什麽狀态。”何宏意打斷了小紅的話,又說,“這真是物盡其用。”
“但我和你不一樣。”小紅的神情有點悲傷。她伸手摸着何宏意的臉,“我背叛過他,我們在那房子裏的時候。他那時候其實也在考驗我。可是,不論我怎麽做,還是會到這兒來。”
“我不明白,他為什麽讓我卷進來?”何宏意問。但其實他已經明白了。
“我父親死後,大哥就知道他必須回來。奧加諾夫娜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說她在這裏蓋了那家醫院……如果沒有你會怎麽樣呢?和現在幾乎一模一樣。但他就少了回到過去的動機。起碼得有一個記住他而且不會背叛他的人,否則他就回不去了。”
陽光跳過一摞板材,忽然照到他們臉上,風把板縫裏的沙子吹過來。何宏意揉了揉眼睛,嘆了口氣,說:“我沒準備好。”
“那天我們從那裏逃跑了,一切就定下了。”小紅說。
“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他準備怎麽做。他為什麽想‘回去’?我覺得他最好還是留下。”
“為了我們。為了你跟我。”
“他是為了他自己。”
“但是你已經來了。你總是這麽矛盾。”小紅靠近何宏意,把臉貼到他的脖子上,“我倒是希望你不來,我會回去找你的。但是你來了,在我的想象裏你是來找我的……我每天都看着你,我想抱住你。我們仨是一起的。通過他,我和你在一起。否則我也不會在簽證到期後還留在這裏。”
“你應該回去了。”何宏意說。
“我會在這裏保護你的。”小紅說,“我很感謝我哥,因為他帶來了你。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還在睡覺。那段時間,我為了你和他争吵,也是為了你才從那裏離開……”車間裏的噪聲包圍着他們,但何宏意仍能聽清小紅的聲音。小紅踮起腳,咬了一下他的耳朵,問:“你跟我結婚嗎?我會生三個孩子。但不都是和你,也許不和你。我最多只和你生一個。”
“為什麽?”
“你必須一直喜歡我。等到他消失了,我們才能好。”
“誰?為什麽?”
小紅笑了:“因為他是個瘋子啊!”她松開他,往後退了一步,又從他肩膀上擇下一根頭發,“你該走了。”
何宏意點了點頭。
“公寓裏今天沒人嗎?”小紅問。
“他把車撞壞了,他讓人開他的車修去了。”
“人都去了?”
“有兩個人這兩天沒在特維爾。”
“你走吧。”小紅說。
何宏意穿過矗立着鋼筋的廠區,回到路邊。搭上計程車後,他接到了瓦季姆的電話。瓦季姆通知他,孟德讓他中午到公司去一趟,又問他晚上有沒有時間,說會在下午五點從公寓樓的大堂裏等他。
挂斷電話後,何宏意沒去公司。他直接回到公寓樓裏。下午三點,孟德從公司回來,提着幾套衣服進入房間。何宏意看到他染了黑發,有些納悶,便問他今天去過哪裏。孟德把那幾套衣服放在床上,讓他穿上試試,又把一個塑料袋遞過來。塑料袋裏裝了幾塊手表:飛行員表(朗坤)、齊博林夜航、Henry moser的綠盤機械表、寶玑和三塊钛金屬表,其中只有一塊玫瑰金表圈的朗格是新的。
何宏意翻了翻那幾件衣服的吊牌,從工裝襯衫到羊毛精紡的西裝,全是時下流行的款式。他問孟德買這些乾嗎。孟德說手表是加夫裏給的,又讓他穿上新衣服試試,說如果不合身,現在能去櫃臺換尺碼。
何宏意脫掉衣服,穿上一件襯衣,然後把幾件外套試了一遍。風衣本來是中款,尺碼過大;西裝的尺碼正好,但墨蘭色的面料顯得他臉色過于蒼白;只有一件PVC材質的半透明夾克适合他的身材,但又和他的氣質格格不入。褲子裏有條牛仔褲的臀圍過窄,他穿上後無法下蹲;此外的皮褲、西褲一概不是他的尺碼;兩條時裝褲基本合身……孟德坐在靠牆的一張單人沙發上,看着他把衣服一件件穿在身上,眼裏帶着審視的意思。何宏意試穿一套西裝時,孟德走過來,幫他抻平衣袖,說:“你太瘦了,像個半大孩子。”
何宏意面朝鏡子,問:“這個怎麽樣?”他看到孟德後退一步,抽了口煙——過去他習慣在抽煙時用手捂住嘴,現在只用兩根指頭夾住煙尾。治療以後,他的很多習慣都變了。
“不大好,這種衣服不是給你這麽瘦的人設計的。”
“都不大好。不過我覺得這衣服是給比我更瘦的人設計的,給胖人穿上系不上扣子,飯都能勒出來。”
孟德把塑料夾克遞給他,說:“穿這個吧,晚上就穿。”
何宏意愣了一下,問:“你怎麽知道我晚上要出去?”
“瓦季姆跟我打過招呼。”
何宏意感覺到了不對頭。“你跟我一起去?瓦季姆有什麽問題嗎?”
“他不正常。”
“你有資格說這話?”
“他喜歡接近你……懂吧?他是Central Station和那些桑拿館的常客,到處占別人的便宜。他還包養了兩個師範大學的學生。一男一女。”
何宏意穿回自己的衣服,在床邊坐下來。
“他給不少有錢人乾過活,他什麽都乾,沒有不乾的事,只要有錢拿。”孟德用玻璃缸撣掉煙灰,目光随煙頭滑到地上,“他這種人總是有點問題。因為他有錢,有大把的錢。他接觸的人都有點古怪,不過他們很精明。瓦季姆離開莫斯科太久了。這次任務的時間太長了。他平時很規矩,現在他快把規矩忘了。要不是警惕性變差,他不會跟你說話的。他盯了你很長時間。”
何宏意隐約明白了孟德的意思,可他還是不知道孟德想讓他乾什麽。
“我保證,他不敢怎麽樣。”孟德說。
“他為什麽要跟我說話?”何宏意問,“他怎麽不跟你說話?”
孟德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情況有點不一樣。”他說,“這裏對‘那個’管得很嚴,那幫人每次游行都會發生暴力事件,有狩獵團盯着他們,這地方的同性戀要是不混圈子就沒地方活動,瓦季姆不會輕易暴露他的癖好。”
“你想讓我怎麽樣?”
孟德從兜裏掏出一張字條,遞給他說:“把這個下載到他的手機裏,打開隐藏功能,再打開他手機軟件的自動啓動功能,我記得他用的是安卓系統的手機,你應該可以操作。”
何宏意看了看字條上的網址,思忖半晌,說:“這不容易。”
“弄不到就算了,別冒險。”孟德說,“今天晚上,看看有沒有機會,沒有的話,今後就不用理他了。”
“你想知道他和奧加諾夫娜什麽時候聯系的?還是想知道他怎麽給那兩個小子排班的?這是什麽意思?”
“這是遠程控制軟件。”孟德說,“我已經付過錢了,你去這個網址下載就行。軟件是隐藏的,網址可以保留四天,四天後買家會取消下載鏈接。”
何宏意問:“他怎麽不找你?”
“要是我能親自來,肯定不用你。他的嘴很嚴,我問過他是什麽時候和我媽聯系的,好幾次都沒問出來。我在醫院時打過他的手下,他看我不順眼,才會把咱倆看得這麽緊。現在我得知道他是怎麽安排這裏的人的。”
何宏意打開威士忌,從窗前站了一會。孟德走過來。
“他注意你很久了,我估計他不是沒猶豫過。不過對他來說,危險總是存在,他不會因為危險就不做一件事。我包裏有一把電擊槍,你走時帶上。”
“我看起來有那麽奇怪嗎?”何宏意問。
“他覺得你很年輕,他這號人喜歡那種類型……你懂吧?他會說一點中文,卻故意用英文跟你說話,因為他覺得中國人喜歡說英語的外國人。不過,他眼下還不敢把你怎麽樣。這個你放心。”
“‘眼下’是什麽意思?”
“将來,他也就不能把你怎麽樣了。”孟德說着,眼睛眯了起來。何宏意看到他的瞳仁像是兩顆釘在眼睛裏的釘帽,忽然沒有了顏色。他順着他的目光看向樓下:瓦季姆穿過馬路,消失在一家便利店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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