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借鑒(五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借鑒(五十一)】
現在是晚上七點,飯館裏除了薛隊,只有一個戴眼鏡的民警坐在門口吃炒面。何宏意從薛隊對面坐下,看到煙灰缸裏已經有了十來個煙頭。他料想薛隊給他發消息的時候,應該已經坐在這裏了。
“倆事。”薛隊擡起眼皮看了看他,說,“‘兇手’找到了。在牡丹江迎門山那邊,一家岩礦附近。”
何宏意故作鎮定地問:“怎麽找到的?”
“查車。”薛隊把胳膊搭在桌上,敲了敲煙筒。煙灰摻着火星兒滑過袖子,他又彈了一下袖口,“那小子是從一輛車裏作的案。車是砂石礦上的。兇手和亮河的磚廠有買賣,尚志警察說在錄像裏見過那輛車,當時叫人去磚廠問過,磚廠說那車當天是去給他們拉石料的,石廠不在當地,他們就沒懷疑。後來有個在亮河梨樹園裏乾活的農民去亮河派出所報了案,說有一天後半夜,他從一個女的家裏回來,看見一輛大車停在村後的舊道上,還聽見車鬥裏有聲音。”
“兇手和耿斌、龐信是啥關系?”
“知道不了,人都死了。警察去的時候,現場什麽痕跡都沒了。這倆人,一個被捅了兩刀,又被一拳打中面部,死因是腦疝引發腦組織移位。另一個被人一刀從脖子剮到了肚子。殺他倆的人應該跟他倆有仇。”薛隊籲了口氣,又繼續說,“他們一個叫關億,一個叫徐凱,都是殺害龐信和耿斌的兇手。至于他們是怎麽死的,現在不好查。屍體被找到是四天前的事,附近路上的監控已經删了。礦上有人說這事是黑社會乾的,說關億從他爸那兒繼承了一筆數不小的遺産,被黑手盯上了,黑手勒索不成,就殺了他們。”
“不應該。殺他也得不着錢,現在還有幾個黑社會乾勒索?有沒有可能作案的還有第三個人,殺他們是為了滅口?”
“不查了。”
“為啥?”
“查案子要的是結果。現在結果已經有了。這事,要是擱上頭的專家說,裏頭的故事還多了去了。關億名下存了幾千萬,他犯罪,犯什麽罪?他得瘋到什麽地步才能把人卸開扔進廁所裏?他要真是瘋子,怎麽還知道把攝像頭都躲開呢?徐凱是個病人,十六歲被家裏人趕出來的,沒少遭村霸虐待。就這點事,專家說得再多又有什麽用。”薛隊喝了口酒,又說,“分局有個警察因為這案子辭職了,你見過,就是那天在亮河下糞坑收屍的那個。法醫當時叫他搭把手。家裏有辦法的,誰願意乾這活?”
何宏意想着要不要裝不知情,再問幾個問題,又覺得越問越容易暴露自己,便沒說什麽。不一會,他又聽薛隊說:“我轉業剛到分局的時候,隊長說,刑警能接觸到三種案犯,一種可惡,一種可憐,還有一種,你都不知道他是不是人。遇到最後一種,自認倒黴。我當時不懂這話。犯了法的,不就是個抓?後來知道了,是你根本不可能知道他乾了什麽,也猜不出來他想乾什麽。”薛隊說到這兒,忽然問了一句,“是我把你推進坑裏的嗎?”
何宏意沒有說話。薛隊抽完了手裏的煙,又告訴他:“我被投訴了,待上級調查呢。沒大事,再說我也無所謂乾不乾。”
何宏意問:“什麽事?”
“有個俄羅斯地方檢察院的人,通過外交部向我上級提交了對我的投訴和案件重查申請,說我提交假證據誣告孟德盜獵,還在明知道他有精神病的情況下向法院隐瞞他的病情,免除讓他入院檢查。”
何宏意想了想去年的辦案流程,許久才弄明白事情是怎麽發展到這一步的。那時候,薛隊找過黑河市局的警察去調查那家獵場,然後由當地派出所立案調查,最後向檢察院呈交了一份盜獵證明,指出孟德“非法狩獵國家二級保護動物”和“獵場非法經營”。但因為沒有足夠的材料能夠證明孟德與獵場之間存在合作——或是證明他去那兒打獵是在明知獵場為“非法經營”的情況下,“盜獵罪”最終沒有成立。如果仔細推敲,當地警察把他們從獵場得到的證據用作指控孟德盜獵,的确有乾擾判決的嫌疑。盜獵罪成立的前提是“非法獵捕國家重點保護的珍貴、瀕危野生動物”。而他們只是從孟德的住所發現了紫貂标本,并不能證明他獲得這一标本的途徑是盜獵。至于他們提出獵場是“非法經營”的一條,也存在用詞上的歧義。因為,他們想要指出的違規情況不是獵場沒有開設許可和土地使用權的合法證明,而是其所申報的“狩獵對象”不符合事實經營——那家獵場只申報了獐子、狍子、松雞等動物,卻把非法收買的保護動物:飛龍
這樣的投訴顯然不可能成功,對方提出投訴的意圖也不是陷害薛隊,而是讓法院對孟德的判決産生污點,或是讓案件進入重審。操控這件事的人一定是季阿娜-奧加諾夫娜。她在切除孟德與原調查方的關系。因為,在孟德已經失蹤的情況下,當初的判決一旦受到高級行政機關的質疑——假設孟德再次于中國被捕,憑着他是一個精神病人而且在俄羅斯犯有脫逃罪這兩個理由,對他的審判将會在俄羅斯進行。奧加諾夫娜的這一舉動,說明她不想讓他們牽涉到和孟德有關的事情中,她最終的目的是讓孟德回到她的控制下。
何宏意對此感到恐懼和費解。仿佛季阿娜-奧加諾夫娜的視線平行于事件主軸,能把每個人對孟德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她不僅知道他遲早會是孟德的“同犯”,也知道薛隊希望孟德受到重判。可是,即使她什麽都知道,她為什麽一定要孟德回去?
“人不人,鬼不鬼。”何宏意皺起眉頭說,“奧加諾夫娜。她的鼻子靈得很,我帶小宋去俄羅斯找她的時候,她一定想到了我有你的授意。不過即使案件重審,或者到了那邊再審,也是因為犯人患有精神病這一點被忽略了,這跟你無關。”何宏意呼吸困難起來。他咳了一陣,掐滅手裏的煙,又說,“倒也算不上陷害。”
薛隊搓了搓額頭,陰着臉說:“我們是保障社會安全的,但社會不是只有一片需要安全的地方。”他用煙頭戳了幾下盤子裏的煙灰,低着頭說,“我過去抓過一個黑社會的瘋子,他在拘留所一句話都不肯說,後來我去了,他才開始說話。他說他不跟那些警察說話,是因為他們看不了那麽高,他說所有的規則都有限高,有的人沒法站在他那個角度、那個高度看問題,才認為法律是牆而不是線。”
“他不該這麽說。”何宏意說,“即使就是這麽回事。”
薛隊點了點頭,問:“你說,她到底想乾嗎呢?”
“她沒把判決結果當回事。她的目的很明确,切斷孟德在中國的關系,孤立他。”
“你覺得她是怎麽看他的?”
何宏意搖了搖頭,然後說:“我覺得她過去庇護過他。理由不好說,如果那種入獄勞教之類的辦法對他有用,她可能會讓他受些處罰,但那些對他來說可能沒用。或者季阿娜-奧加諾夫娜覺得那對孟德來說不算處罰,處罰孟德不是她的目的。”他看着薛隊,直接說出結論,“她可能是想預防什麽。”
“預防什麽?” 薛隊問。
“我不知道。”
薛隊沒有再問。安靜凝固着,空氣逐漸下沉。何宏意聽見自己的氣管“呼呼”地響着,好像有只蟲子在裏面抖動翅膀。他意識到自己發作了過敏性哮喘。
“我得跟你回去一趟。”薛隊說,“我們從關億的聯絡記錄裏查到了一個號碼,是呼瑪的。”他打量着何宏意的臉,“我沒繼續查。”
何宏意一聲不吭地坐着。他不會再說什麽了,他既不想解釋,也不想求情。
“是我把你推進去的嗎?”薛隊又問。
何宏意知道,“沒繼續查”代表薛隊準備放過他,或是對他從輕處理,可他還是什麽都沒說。如果他因為孟德而被抓,他不會接受任何人的同情。
“是我把你推進去的。”薛隊肯定地說,“我當初就應該讓那個顧問去。”
何宏意像是沒聽見這話,只是問:“我想知道,你抓他之後怎麽辦?你能讓他不回俄羅斯嗎?如果抓了他,你接下來得怎麽做才能讓他在這邊坐牢?”
“我沒有逮捕證。”薛隊用通紅的眼睛看着他,“我不想說他。我想說我最後悔的就是帶你進了那片林子。那時有個顧問,我應該叫他去。可就像犯了什麽病似的。我忽然就想到了你。”
“謝謝你找了我。”
淚水從薛隊臉上淌下來,落入煙灰。安靜漸漸地延伸,就像那片林子裏無限生長的寂靜。它阻隔在他們之間,使他們永遠地分道揚镳了。
九點後,他們上了車。城市冷如冰窖,燈光映亮下層的夜幕,而高處的黑暗廣大無邊,仿佛醞釀着一個冬季的冰雪。何宏意望着高處,視線模糊,渾身像燒着似的發熱。這一夜仿佛臨界于想象和成就之間,只有燃燒渴望,才能達到彼端
薛隊停車後,何宏意意識朦胧地下了車,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由于大腦缺氧,他耳朵裏充斥着長線條的鳴音,眼前一陣陣地噴出白斑。他盯着電梯的數字,用力扇動鼻翼維持吸氣。薛隊也許發現了他的症狀,也許是怕他突然有什麽動作,用手撐住了他的後背。薛隊問了他什麽,跟他說了什麽,他一個字也沒聽見。
家門沒有鎖,客廳裏空空蕩蕩。薛隊掏出一把匕首,走進裏屋。何宏意掃視四周,目光經過桌子、沙發、窗臺……一種麻痹感裹束着他,影像無法進入頭腦。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一個“安乃近”藥盒上,他聽見孟德問:
你會去找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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