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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三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女兒(三十六)】




2016年10月,皮草城庫房。




何宏意的目光掃過貨架,回到桌子對面,忽然從小紅臉上看到了孟德的顴骨。




“我爸很聽季阿娜-奧加諾夫娜的話。怎麽說呢……”小紅想了想,說,“我爸這些年拿了她不少錢。但是大哥正好相反,他們兩個什麽都是相反的,尤其是對家族的态度。”




“孟勃對你怎麽樣?”




“他說過,将來要把我送到彼得堡上大學。”




“你想去嗎?”




“我那時對俄語一竅不通,SPBU不是說上就上的。”




“孟德和孟勃,要是你自己選,你選誰做監護人?”




“大哥。”小紅笑了,眼睑的弧度也像孟德,“跟你說吧,我不覺得我爸的死是大哥的錯。我應該負責,他也應該負一部分責,但出錯的不是我們,我爸是自首的。他看到喻珊之後就可以走了。只要他包庇我們,就不需要承擔什麽。大哥那時候的目的是把他從中國趕走。因為我爸是在這裏替奧加諾夫娜看着他的人。可是,也許我爸對喻珊有感情吧?他要求送她去醫院。”小紅一邊說,一邊把碳素筆摁得“啪啪”作響。





“喻珊是怎麽死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爸送她去了哪裏。你說她身上有槍傷,那就是我爸向她開槍了,可能她逃跑來着。後來我爸去自首——我相信他是為了包庇我。但那時候如果他認為自己有可能被判死刑,他是不會自首的。如果他能想到那件事的後果,他就不會自首。我哥去拘留所見他時,他說‘先別告訴奧加諾夫娜’。那個時候,他還覺得事情不會發展成後來那樣。”




“他自首時說了什麽?”




“他說,這是情殺。情殺的理由是喻珊和另一個人的性關系。”




“推賴。”




“你知道的,‘另一個人’不能暴露。不能暴露他和他們的關系。”




何宏意深吸一口氣,閉了一下潮濕的眼睛,問:“錢山是替你殺了那個人……那位領導的兒子,他的第一個受害人,是嗎?”




“是為了我們。”小紅說,“我想給我爸報仇,所以我告訴大哥,只有他去報仇,我才相信我爸的死是個意外。”




“所以,他為你找來了一個殺手。”




小紅沒有回答,而是說起了其他事:“奧家在我們這一輩上,大哥還有一個表弟。他也是我的表哥,他好像比大哥小了一點。”她說,“我聽說他殺了他父親,也就是大哥的表舅。他們家出過一些這樣的事,我爸也參與過這樣的事。大概是1990年,為了把大哥帶回俄羅斯,奧加諾夫娜帶着我爸去找她丈夫,找大哥的父親。我爸差點殺了姐夫。”




“孟德是不是在迫害和他不一樣的,家庭成員?”




“可能他就是想讓我爸進監獄。誰知道呢?我爸在這裏,就會替奧加諾夫娜一直盯着他。”




“怎麽盯?”




“他家和這邊的一些人關系很深,你見過,還記得嗎?但你見到的只是一部分村民。你還沒見過那一脈人的頭目。他們是異族。他們不生活在我們的社會裏。”




“他們和他(孟德)被劫走有關嗎?”




“劫他的人不在這邊。”




何宏意猶豫了一下,問:“喻珊這事,是你們誰提議的?”




“大哥先見到了我,才和她在一起。他知道怎樣能讓我憎恨喻珊。”小紅給何宏意倒了一杯橙汁,接着說,“他命令我不能把他和喻珊的事告訴任何人,即使是在事後。你在‘那裏’的時候,他跟我說,‘不要提起那件事’。我想,他是把喻珊看成恥辱的。他希望在你心裏有個不錯的形象。”




“你其實沒準備一直留在那兒。”何宏意說,“你那時是想逃走的。”




“你想聽我說‘對’?”小紅的目光忽然有了審視的意思,“我把那段生活看成必要的。過去我總是害怕。害怕和人打交道,害怕公共場所。但我不怕其他人害怕的,比如高處、幽閉、暴雨、蜂窩……我和同學格格不入,體會不到他們的樂趣和憤怒,不知道他們為什麽哭鬧,為什麽高興。我恨不能拉着窗簾待在房間裏,連我媽也不見。我每天祈禱學校地震。我沒有讨厭的老師,也沒有喜歡的……學校是集體,而我就像空氣,他們用‘二毛子’這個稱呼把我劃分到集體之外。他們叫我阿廖娜(Аиёна),他們見到所有俄國女人也這麽叫。那就是我媽給我起的小名,連老師也那麽叫。但我不是因為叛逆而加入不了他們,他們也不是讨厭我才隔絕我。差異是存在的,大家都意識到了。他們是困住我的繩子,只有大哥讓我感覺自由。在黑河那段日子,難道我們不自由嗎?對我來說,還有你——那是快樂的日子,那就是我們的情懷。”




她伸出手,把指頭放進何宏意手裏。她看着他的眼睛,問:“你是在拼湊他,現在你又多知道一些了。你拼到哪一塊了?”




“我分不清戴映衢、你和我對他來說有什麽區別。”何宏意說,“也許非洲那事給他的打擊很大,他只是通過我們來改正那時的錯誤,改變我們,讓我們看起來都是他的朋友,是他的慣性。”




小紅搖了搖頭:“他是根據我們的反應來制定他的計劃。對戴映衢,他選擇了最激進的方式。對你,他制造定向障礙,使你不能從環境和自身狀态中得出‘安危’的結論。他讓你感覺時刻都像做夢,又利用破堤效應




“你認為自己不是他的獵物。”




“他帶我去打獵,準許我單獨去黑河購物、見網友,他還教我說俄語。我有時是另一只猞猁,是他的朋友。比起你們,我更像他的同夥。”




像是他的女兒。何宏意在心裏說,然後從小紅的掌心裏抽出自己的手。小紅從衣架上取下皮包,打開門,示意他先走。他們來到樓下,小紅提出開車,何宏意沒問她有沒有駕照,就把駕駛位讓給了她。車離開地庫後,沿松花江街向南駛去。現在還不到六點,建築已經點亮燈光。道路上的整齊和喧鬧讓何宏意感到稍許安心。每到天黑時,他都會跟自己說一遍:谵妄和幻覺充斥的只是你的主觀而已。




他發現小紅今天化了妝。這些天裏,他們常在一起。有時是在他的住所裏見面,有時到她工作的地方去。為了保密他們的關系,何宏意不再和薛隊、小宋聯系,不帶小紅去任何可能遇到熟人的場所。一旦獨處,他們的思緒就會自動回到那片郊野,寂靜中的一點聲響,都能令他産生驚疑,如果是在家裏,他會不由自主地懷疑門外有人在偷聽他們說話;每當走出寫字樓,他能從黑黝黝的車玻璃上看見可疑的人影。但他從不真正打開房門,也不會停下來細看任何一輛車。他相信自己的直覺多過于相信事實,他怕懷疑也會讓影子消失。小紅充當着他的見證人,數次聽他說“我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某人和我一樣”,再目睹破堤效應把他帶入更深的自我分析之中。他們說感受、說本質,以求現實發生過的一切無限地貼近想象……然而,四個月過去,他的知識幾近枯竭,話題中的主角卻一直沒有消息。現在,他們必須改變話題,才能讓這段關系繼續下去,要麽就在冬季到來之前結束關系,把話題中的野獸拘禁在回憶裏。




回到住處後,何宏意換上拖鞋,從冷藏室端出一條化凍的鲈魚。小紅倚在門框上看着他處理那條魚。她走上前來,從背後抱住他。“好幾天不開窗戶,屋裏的空氣都被你污染了。”




“外面刮風呢。”何宏意看了一眼窗外。風吸走了樓房側面的一些保溫板,裸露的混凝土像畫上撕出的窟窿。




小紅問:“請假了嗎?”




“十四天病假,算年假可以休二十天。我的工作可能要黃了。這三個月我什麽都沒乾。好幾個采訪是社教中心的新人替我做的。”




“你猜他去哪兒了?”




何宏意嘆了口氣:“可能在哪個地方等着我們去找他呢。他在履行他的計劃,我不知道他有什麽計劃。”




“他躲起來了,像一個被愛的人那樣,躲起來了。”




“什麽?”




“你想念那段時間,是嗎?”




“不知道。”




“你的錢早就夠買房子了吧?你說過你過去什麽都沒有。難道你得到這些還少嗎?你為什麽不成家呢?”




霧蒙住鍋蓋的玻璃環,氣孔“嘶嘶”地鳴叫起來。何宏意摸了摸脖子,說:“我忘記煨鹽了。”




小紅關掉了爐火。“我帶你去俄羅斯吧!”她說着,把他的身子轉過來,“我去讀大學。等有了房子,就把我媽也接過去……讓她幫我們看孩子,我們生兩三個孩子,四個也行。我爸給我留了一筆錢,足夠我上大學和買房子了。”




何宏意抱住她,用手指梳着她的頭發。小紅說:“我知道我們在一起就不可能擺脫他,我不在乎。我知道我說什麽你現在都不會信,我就是想跟你說而已,但你看着吧——如果有一天我跟他鬧起來,一定是因為你,一定是因為你。”




油煙機停止轟鳴。小紅的頭發融入房間的昏黑,她的眼睛閃亮起來。“我想知道你的想法。”她說,“我馬上就會知道你的秘密了。”




何宏意感覺小紅把手伸進了他的衣服,他後退一步,撐住竈臺。小紅貼過來,撬開他的牙齒。她的舌頭就像一條強壯的水蛭,在他的口腔裏活動着,像是要鑽進他的嗓子。小紅一邊親他,一邊後退,她的腳步很穩,像一頭中型猛獸拖拽着獵物。何宏意趑趄着,被推到沙發邊上,忽然倒下。小紅用手指絞住他的手指,親吻他的前胸,像是啃咬。何宏意抓住茶幾的邊沿,把腿蜷了起來。小紅的皮膚發光,像是燃燒着白朦朦的冷火,她的手像枷鎖一樣固定住他的身子。他配合着她的搖動,為了不顯得十分被動,他想翻個身。可是,小紅的注視讓他不安地哆嗦。這一刻,他想到了奧加諾夫娜,又想到孟德。小紅掐住他的脖子,忽然笑了。




這一覺不知道睡了多久。睜眼時,他看到窗簾藍幽幽的,不知是晨輝還是燈光。他撐着沙發直起身子,看到桌上有半條魚,玄關前的高跟鞋不見了。一張字條擱在茶幾上,上面是她留下的電話號和一句話:




別告訴他你和我的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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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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