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五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五十六)】




天黑後,女人們在斜仁柱裏點燃蠟燭,又抄起熟皮和繡活。十二個家庭的代表陸續進入土坯房,圍繞木桌坐在長凳上,塔坦達用火鐮點着了一袋煙。他的煙袋叫“木羅鬥克”,有石制的煙嘴和獸骨煙鍋,握柄套有銅箍。他彈了一會煙鍋子,又把煙袋遞給一個五十歲的老獵人,然後朝桌上的鹿茸噴出一陣煙霧。




“咱們要把這個送給奧家的客人。”




一個年輕人摟着獵槍,邊擦槍管邊說:“去年地委來視察時,說要從公路旁建處外站




塔坦達說:“這剛二月,四五月還能割,再給政府送。”




有人附和年輕人的提議,說:“他們是俄羅斯人。”




塔坦達笑了一聲,點了點頭:“是啊,他們是跟我們的祖宗打過仗的。”




隊長吐出一口煙,看着周圍的年輕面孔,問:“薩馬街




“叫我們養鹿。”




“那還打獵嗎?”





“說不打犴和熊了。”




“那就是不讓咱打獵了。”




年輕人問:“為啥?咱們二十來個人,還能把林子打空咋的?”




隊長說:“有人要來種地了,看到北邊那片林子沒有?政府開始伐木了,用不多久,可能要我們也搬到柴河去。你們打獵槍聲太大,容易讓那些伐木頭的聽見。”




年輕人氣沖沖地說:“我們又不毒人家的狗,也不在林子裏裝鐵絲網和獵夾子!前天我和格根上林子,才多大工夫就拆了五六個夾子,都是他們安的。這一片咱們不打,他們也打。”




旱煙葉的燒樹皮味從屋裏散開了,爐火“忽忽”地大燒,熱氣烘得人眼睛發乾。




塔坦達說:“先別說那些遠的,眼下是這麽個事:看林子重要,還是造銅像重要?能領錢當然好,但咱要是領了錢,他們再要咱種地,種不種?萬一不讓打獵了呢?到時候還得打漁去,能帶走的就只有銅像了。”




隊長嘆了口氣,幾張年輕面孔對于塔坦達的話沒有反應,顯然他們不相信“不讓打獵”和移居的政策有可能落地,還在為偷獵者闖山的事生氣。




隊長把手放在桌上敲了敲,然後笑着說:“我聽軍馬場那老頭說,那姑娘家裏的人過去總來找咱們打獵,每隔三四年就來一回,撂下不少錢,這回她還說要在遷徙區給我們蓋鹿場。你們說,她這是乾啥?”




年輕人說:“咱們打獵的不考慮怎麽掙錢,他們有錢的也不考慮掙錢,想乾啥就乾啥。”




另一個人說:“那個紅臉男的看着不咋地,一天到晚瞪眼瞅金河。”




隊長叫一個人把鹿茸切成片,送到原木屋去,幾個待不住的年輕人離開了土坯房。門打開後,一張報紙從牆上揭下來,飄浮在桌上的煙霧追着年輕人飛出了門。




“那姑娘說想進林子打獵,”隊長乜一眼塔坦達,說,“還指名叫金河跟她一起。”




人們笑了起來。有個喝了酒的人問:“她多大了?”




“好像二十五六。”




“金河呢?”




“十六。”




“瞅着不像。”




隊長調侃道:“誰叫他長那麽高個子的?沒爹娘的孩子成事早,他這是要長出息了!”




“這得看他自己願不願意。”




“他能不願意嗎?”




“這季節打獵她走不動路,萬一遇到熊她跑不了。”塔坦達說,“明天叫金河打點東西給她送去,別讓她進林子,想開槍去河邊看看有沒有灰鼠和早回來的水鴨,要不就去東邊的靶子臺,叫金河帶着她,別叫她自己去。”




杜金河的房子是兩間不一樣高的木屋,有坡桁架在牆頭上,居室的火炕用磚頭砌了煙道,竈口裝有鐵門。這火炕是他自己的手藝,火牆的用料是黏土磚,密封燒室用的是他自己調制的水泥。他過去沒睡過火炕,自從搬入這座房子,他每天夜裏都要起來洗兩回臉,但下巴和腮幫子還是被烤破了皮。




才住進來那陣,他總擔心屋子塌架,于是從屋架上榫了幾個互相支撐的三角形,後來,他又從這些木頭上拴了繩子,用來懸挂風乾肉條、野蔥、狍皮帽子。不打獵的時候,他就乾木工活,做桌子、椅子和板凳,用碎牛皮釘沙發。他愛做弓,對鑿子、刨子、鏟子、墨鬥都不陌生,他跟那個從哈市來的老木工學過手藝。他家裏有一張用鐵板、繩子和鐵尺制成的鋸臺,獵民們如果要做東西,也常來找他幫工。




天亮之前,風扣響房門,小雪在窗臺上蹦得像群跳蚤。金河來到外屋,舀了一瓢水洗掉臉上的爐灰,又蘸水把頭發理到腦後,然後從牆上摘下了木胎和锛子。他騎在一張長凳上,開始用锛子削一截自然彎曲的木條。這已經是他做的第五把弓了。買不到竹子,他就用榆木鋸削弓胎。锉去“望把”的木刺後,他用斧頭砍了兩塊“梢子”,在弓胎兩端比了比,又把一鍋陰乾的豬皮搬到外面的土竈上。




這時,雪地上浮起了隐約的藍光,式微的雪花漸漸消失在燒炭的大煙裏。金河用锉擦平弓胎,琢磨着要不要刷些材料增加韌性,忽然聽到門口傳來一聲:




“早上吃什麽?”




季阿娜-奧加諾夫娜走進屋子。金河連忙放下弓胎,從繩套裏摘下一塊鹿皮遞給她,示意她擦一擦靴子。奧加諾夫娜接過鹿皮,撣了撣袖子,又問:“早上吃什麽?”




“喝奶茶嗎?”金河問。他看到奧加諾夫娜笑了,便去舀一勺發酵的鹿奶,用鍋子加熱後撒上茶面,給她端來。奧加諾夫娜喝茶時不說話,只是看着金河,不時笑一下。金河發了一會愣才想到自己正穿着秋衣,連忙回到裏屋,套上一件皮襖。




“現在外面幾度?”奧加諾夫娜問。




“零下十度?我不知道。”




“你不冷嗎?”




“習慣了。”金河左右看看,拖來一把椅子,擺在奧加諾夫娜身旁。奧加諾夫娜沒有坐。金河摸了摸後腦勺,問:“還想吃什麽?”




“随便。”




金河從屋檐下的柳條筐裏取出一條凍魚,用刀子片去魚鱗,剜除髒器,又盛了一瓢水沖掉魚身上的血。他把魚剁成三段,放進煮奶的鍋裏。水火“咕嚕嚕”地響着,他一邊給鍋裏加野蔥、醋和鹽,一邊注意着餘光裏的奧加諾夫娜。她穿了套頭衫、灰色毛大衣,白褲子和一雙長筒皮靴。套頭衫是土黃色的羊絨衫。她眼窩凹陷,嘴唇通紅,一頭棕發。




金河想起了從鎮上見過的時髦女子,她們也穿這種大衣,走路時兩只腳踩在一條線上。但她們不像奧加諾夫娜,也不噴氣味濃烈的香水。他有些納悶奧加諾夫娜的香水,她進來時,就像是要用香味把整個屋子都占下似的。




這時,有鹿的腳步聲傳來,奧加諾夫娜離開屋子,用鄂倫春語和牧鹿的老人說了幾句話。金河把魚湯盛入木碗,用抹布蘸雪擦了擦勺子,然後端起碗回到屋裏。他透過窗戶,看見奧加諾夫娜站在一落籬笆前,懷裏抱着一頭灰色的幼鹿。她身後是半明的天、一片地窨子的草蓋子。地窨子和斜仁柱用發光的門窗窺視着她。




不一會,奧加諾夫娜把幼鹿交給老人,雙手插進大衣,朝金河的房子跑來。“我想去打獵,你可以為我引路嗎?”她問。




“你得換一件衣服。”




“為什麽?”




“你的氣味會熏走獵物……如果你真想打到它們的話。”




早上七點鐘,他們從居住點北邊穿過一片冰凍的蒿,進入樹林邊緣地帶。政府的伐木工程還沒有開展到這裏,這兒的松樹大多都有二三十米高。不過,漢民村裏一直有傳聞,說油鏈鋸就快從漠河響到這裏來了。




金河聽隊長講過伐木的場面:沼澤封凍後,工隊開着牡丹江林業機械廠生産的履帶式拖拉機靠近林區,像是一支裝甲部隊。他們在林緣地帶搭起簡易的工棚,用鐵鍬在雪地上挖出長長的集材溝,再灌水把溝變成冰道。他們會伐光樹齡在一二百年以上的老樹,用冰道把樹木運到林外,最後裝車拉走。隊長說,這樣的伐木工程從一九四八年就開始了,到現在還沒有結束。




這裏到底有多少樹可供砍伐呢?起初那批工人是用大肚子鋸伐木頭,用冰道運木頭,現在都改用電鋸和雙滑杠了。金河問過隊長,伐木乾啥用。隊長說搭鐵路用,蓋洋樓用,木頭被伐光了,堪達罕、貂熊、鐮翅雞、猞猁和熊都會滅絕,最後滅絕的會是獵人。




金河嗅到了一股柴油味。在一棵被扒過皮的松樹下,雪地上有些油跡。金河沿着油跡走出十幾米,發現一輛藍色皮卡車傾斜着前輪停在外頭,司機頭戴狗皮帽子,正坐在駕駛座上看書。這輛車一定是林業局的,可能是來檢查樹種和林區面積。有人進了林子,他們今天應該不會遇到任何獵物了。他這麽想着,回到奧加諾夫娜身邊,帶她向林地深處走去。




路過一棵畫有山神的樹時,奧加諾夫娜停下腳步,仔細看了山神一陣。金河告訴她,這是“白那恰”,他們進林子打獵時,要跪在這棵樹下磕頭。他還說他有一個皮質的小神偶,是父母留給他的東西,獵民們撿到他時,這神偶就在襁褓裏。奧加諾夫娜聽他說了一會。來到林區低處時,有一陣冷風吹來,她似乎沒有察覺。金河從狍皮袋裏拿出一條圍脖遞給她,又提出幫她背槍,奧加諾夫娜說用不着。




她就像個偵察兵似的,偶爾停下來觀察雪地上形狀古怪的痕跡——她懷疑那是動物的蹄印。在看到一些凍住的草時,她指着那塊地方問,這是不是“昆辟勒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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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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