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構陷(二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二十五)】
車駛過同江收費站後,何宏意看到一輛養護處的皮卡停在應急車道上,穿黃條背心的工人正在噴灑防蟲藥。大貨的笛聲響到耳邊,即刻又被車速擲去了遠處。他聆聽着廣播臺播放的路況欄目,想了想應該把新寫的文章發到哪去。去年的劫持發生後,他的名氣大增,稿費翻了幾倍。如今向他約稿的人絡繹不絕,有人想要他寫出被劫持期間的“求生方案”,有人把他當成了打入警察局內部的新聞間諜。
車駛進亞克力棚,駛入公寓樓的地下車庫。車庫裏停滿了車。一輛快遞車停在他的車位旁邊,穿雨鞋的快遞員正在對着手機說話。何宏意看了看表,八點。到家後,他打開郵箱,看到小紅發來了從虎園的游覽橋上拍下的照片:幾只肥壯的老虎趴在草叢中瞌睡。近期有兩起暴力事件發生:黑道分子沖進一家移動營業廳,用狗腿刀砍傷了一位店員的踝部韌帶,矛盾起因是借貸糾紛。一個銅業公司的職員在松北區遭到殺害。案子還沒偵破,各種推測已經從報道下面累積了一千多條。
何宏意吞下兩片安定,躺在床上,感到思緒如同牆縫裏鑽出來的蚊子,趁着天黑嗡嗡亂飛。他想了想小紅。孟德入獄後,小紅從一家皮草城找了份臨時工作,還說要參加今年十月的成人高考。小紅從不在他面前提起孟德。他們說興趣,說網絡新聞,也說最近認識的人,但是不說久于上周的事。可是,他仍能從她的話語中聽到孟德的聲音,從她臉上看到孟德的特征,從她身上嗅到黃芪的苦味。一種種不可控制的症狀令他感到困惑不已。
睡着後,他夢見一片草坪。地埋噴頭旋轉着,向空中噴出一股股沙塵。不時有泥土騰起來,草坪像是湖面被砸出了水花。一些建築物立在草坪外,交疊、倒置。本該鋪在地上的陰影,也作為人或物的組成部分,折起來摻入或插入他們的構造。一切不尋常的情形以常見的形式往複着,一頭全身灰毛的老虎出現了。它追逐着噴頭射出的沙子,似乎發現不了周圍的人。這些人像教徒一樣,大喊“Sparagmos”。
一陣敲門聲驚醒了他。他下床打開門,從快遞員手裏接過一只盒子,迷迷糊糊地問了一句:“幾點了?”“八點半。”快遞員說。他回到房裏,又做了一場夢。這次是在公安局的實驗室裏,實驗員正在提取指紋。他聽着玻璃物的碰撞聲,不禁擔心這些東西上會出現自己的痕跡。夢最終被手機震動聲打斷。這次是小額貸款廣告。
第二天早上,敲門聲又一次終止他的睡眠。客人是新到市局上班的警察小宋。小宋曾協助過電視臺錄制節目,有天晚上在附近的飯館裏喝多了,來他家睡過一夜。此後,他們經常一起喝酒,關系便熟絡起來。何宏意招呼小宋坐在沙發上,去了衛生間裏洗漱。出來時,他看見小宋在抽煙。“人參”的香精味很濃,抽起來有點兒嗆人。他舔去上牙內側的牙膏沫,管小宋要了一根。小宋的目光經過桌上的快遞盒,落到手裏的煙頭上。
“怎麽這麽早?”何宏意問。
“這兩天咋樣?”
“一會兒去單位。”
“你應該去醫院看看。”小宋說,“上次你跟我說的那個症狀,我托我姐問了醫科大的教授,他說你身心不平行。”
“啥?”
“身心,不平行。”
何宏意笑了。
“你攬的那些活,沒病也能給人乾出病來。”小宋說。
一只凍僵的蒼蠅沖撞着吸頂燈的面罩。窗外的天色有些發黃。風卷着沙子撲向窗戶,紗窗忽然彈了上去。何宏意發現小宋的腰裏挂着一把槍。他看了一眼時鐘,現在是早上七點。順着小宋的目光,他又看見了桌上的快遞,這才想起昨天的快遞員。他回憶着昨夜,心裏隐隐不安,那時可能不是太晚,但肯定不是八點半。快遞公司怎麽會在夜裏派件呢?
小宋看着他,有些為難地說:“有個事,近期有個案子可能和你有關。回警局再說吧。”
何宏意想到了小宋說的“事”一定和這份快遞有關。可是,這即便是哪個對他不滿的案犯寄來的危險物品——也驚動不了市局大案隊的警察。快遞昨天才到,警察怎麽來得這麽快?難道他們一直在監視他?
“什麽證據?和我有什麽關系?”
“我們前陣子從一家旅館的監控裏找到了一個通緝犯,查到昨天晚上,他的聯絡人來過你家。”
何宏意抽了一口煙,站起來說:“走吧。”
挂有白牌子的大衆車駛入市局大樓的停車場後,何宏意看到薛隊站在門禁前等着他們。一行人乘電梯來到樓上,走入一片鋪有中花玻化板的區域。這層有機房,還有幾扇沒有挂牌的門。薛隊把他們帶進一間空蕩蕩的屋子,又讓一個人去拿電腦。
隔壁有聲音,可能是散熱器發出的噪音,可能是電源與主板共振的雜音。薛隊把一個文件袋丢到茶幾上,問:“最近網上有什麽事?”
小宋拿來一支煙灰缸。何宏意坐下一把電腦椅上,一個年輕的警察便迅速來到他的身後。薛隊問:“你要乾啥?”那警察皺了皺眉頭,臉色有些難看。
“吓夠嗆吧?”薛隊笑着說,“別怕,我叫宋去找你,不是為了拘你。我不打電話直接找你過來,是怕有人盯着你。”
“能開嗎?”小宋問。他說的是快遞盒。
薛隊掏出一副手套。小宋戴上手套,割開封盒的膠紙,用刀尖撥開盒蓋,把幾樣東西取出來。一只用黃膠帶纏住的塑料袋,上面印着“生态石灰”;兩支熔封的安瓿瓶;一支藍色膠蓋的西林瓶,裝有白色粉末。何宏意沒看這三樣東西,盒子打開後,他一直盯着小宋掏出來的那把槍。他記得,這槍應該是在小紅手裏。
“瓶子拿去查查,這個跑不了,”薛隊指着盛有淡黃色結晶體的袋子,看了看何宏意,“知道這是啥?三硝基甲苯。”
“誰寄給我的?”
薛隊讓小宋搜出一個詞條,把手機遞給何宏意。何宏意看到手機屏幕上是警務系統給出的管制物注釋,不僅對三硝基甲苯的作法和用途做了解釋,還列舉出一些爆炸事件說明它的威力。總之,三硝基甲苯即高威力炸藥TNT。
“你們怎麽知道我收到這快遞的?”
“剛知道的。我們先知道了別的事,才開始監視你。那事兒可比你這事難搞多了。”
“什麽事?”
“自己看。”
一個警察打開筆記本電腦,點擊桌面文件夾。九宮格監控畫面從屏幕上顯示出來,清晰度不大一致。上兩格有些模糊,像是某家小旅館的監控攝像頭拍下的畫面。其餘可能來源于公安和交警的監控錄像服務器,為槍機和CCD長頭
最先放大的一格中,有兩張商務皮沙發、登記臺和一個女性旅館接待員,時間是6:00。一個戴鴨舌帽、穿貂領夾克的中年人從前臺工作人員手裏接過一張房卡,向電梯走去。“注意這個人。”小宋把畫面切換到第二格,“這是那旅館的走廊,二樓的。”
6:01,中年人走出電梯,走進213房間。畫面回到大廳。
6:09,一個穿夾克衫、戴黑帽子的女人走進旅館,在去乘電梯的途中被接待員叫住。她回頭說了什麽,然後進入電梯。
屏幕右下角是梯廂裏的動态。女人低頭看手機,畫面上只有她的頭頂和一個藍色挎包。出電梯後,她進了207號房間。不一會,她時走出來,沿着走廊,給每個房間的門縫裏塞了一張小卡片。
畫面右上角的時間又一次改變。6:31,女人走出207號房間,沒有關門。中年人走出213,來到207號房間門前,他在207門外停留了幾秒鐘——然後走進去。
畫面下一次跳轉。一個穿呢子大衣的年輕人出現在旅館的接待櫃前。屏幕上的背影讓何宏意覺着有些眼熟。年輕人和接待員交談了一下,在接待員的陪同下進了電梯。畫面又切到二樓走廊:這一回,是接待員用門卡打開了207號房間。這時,那女人已經離開旅館,年輕人進入207號房間,一分鐘後走了出來。
小宋讓屏幕恢複到九宮格狀态,指着一個格子說:“這是你家樓下車庫。”
時間是9:10。那位年輕人到達地下車庫,進入一扇防火門。緊接着,一個穿快遞員制服的人也走了進去。二人出來後,年輕人穿上快遞制服。何宏意認了出來——這個人正是昨天半夜來送包裹的快遞員。
何宏意心裏猜測着這個人的目的,以及中年人與這個人的關系。他能想到,旅館裏上演的是一出“接頭”戲碼。從錄像上看,這場戲并不複雜:中年人到旅館後,要先把一樣可能是管制物品的東西先交給女人。為了制造出他和女人素不相識的僞證,他沒有直接和女人溝通,而是趁着女人離開房間到旅館工作人員前來查房——之間的一兩分鐘,把他的東西藏在了女人進過的207號房間的隐蔽處。年輕人無疑也是在最近一兩天裏住過207房間的客人。他沒有開房,而是叫旅館接待員為他打開207號房門,大約借口是回來尋找可能丢在該房間裏的東西。年輕人再從207號房間拿走原本是中年人交給女人的東西——三者不見面。這一來,如果三人當中有人被抓,在警方無法找到轉賬記錄和那有可能是管制物品的“東西”的情況下,其餘兩人就能把這次“接頭”推脫為巧合。
何宏意問:“他們在交接的是什麽東西?”
薛隊沒有回答,而是定在屏幕上的年輕人問:“他怎麽說服接待員帶他上去的?”
何宏意知道薛隊明知故問,但還是作了回答:“告訴接待員他把東西落在樓上,要求上樓去找。”
何宏意指了指屏幕上戴鴨舌帽的中年人,問:“這人是個在逃犯吧?”
“我們用明景影像清晰了錄像裏的畫面,他是向帆。”薛隊說,“你被他盯上了。可如果他真是向帆,想害你不用這麽費勁,他可以直接下手,或者找人向你下手,他不是沒那個本事。就他的做事風格看,他害你,八成會直接下手。”
何宏意問:“有沒有可能,是別人指使他乾這事的?”他感覺到,薛隊試圖把他的思路引向一處。
薛隊從文件袋裏取出一張通話記錄單,遞給何宏意。畫在單據上的紅線表示出四個可疑電話,最近一次,是在昨天深夜兩點。
“向帆和那個年輕人,給你打了四次電話。”薛隊說,“一會兒再說他是乾嗎的。先說他們去旅館裏乾啥了。給你送快遞的那個人,通過那個女的和213的老頭子交易。女人的角色,是‘發小卡片的’。設想下,老頭子把貨給了她,她把貨給了給你送快遞的年輕人。年輕人又在當晚扮裝成快遞員,給你送去四樣違禁品。而在他們接頭之前和之後,都跟你有電話聯系。我們可以查到你和他的通話記錄,兩次。不過,都是他打給你的。”
何宏意沒有對通話記錄進行辯解。他知道,沒有記錄能夠證明“電話內容只是廣告”。
薛隊繼續說:“這種不見面的接頭方法,過去還挺常見的。九幾年分局破過一個販毒案子,雙方也是用這種方法接頭。不過這老頭子賣的東西可比毒品厲害多了。我們在他停留過的213號房間裏檢測到了殘餘的TNT粉末,也去問過旅館服務員,服務員說,年輕人後來是去找東西的,他出207房間時,确實拿出來一個小包。”
何宏意已經明白:這三人在小旅館的“接頭”以及那年輕人昨晚來他家送快遞。這一系列行為是對他的陷害。也就是說,他們知道警察通過監控旅館的入住登記系統,能夠看到通緝犯向帆去過那裏。警方将會調取監控錄像,然後分別追蹤三個人的去向。他們的戲碼的最後一步,就是由年輕人把“快遞”送到他家,完成對他的構陷。事實上,參與這場構陷的還有一個人,是那個把制服給了年輕人的快遞員。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