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公社(六十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公社(六十七)】
2017年1月,布列亞山區礦場。
投光燈照亮一片用彩鋼夾芯板搭蓋的坡頂房子。離此不遠的地方,随處是活動房和崗亭,裏頭有持槍的假人。幾裏外有片礦體正在崩礦。工人們沿着礦線設下與礦體走向平行的炮孔,爆破後,再使用電耙搬出礦石,把經過分選的礦料用裝載機運入碓場。廠區內部安裝了二百立方容積的雙葉輪攪拌槽、振動篩和大型球磨機。附近沒有村鎮,工人們通常不分早晚地乾活。
這棟房子不是廠房,但裏面還裝配着工礦燈和大功率換氣扇。燈的罩口直徑是三十五公分,電源盒與反光罩之間有一圈加厚鋁材質的鳍片散熱器。這裏的家具一概是歐式,椅子、沙發和酒櫃的雕刻令人眼花,但牆上只刷了一層防黴塗料。沒有吊頂和腳線。牆角裏有一個汞桶臺擱在球場投光燈正前,如同一處毀滅裝置。
卡爾他昆端着一碗通紅的羅漢果茶。何宏意看着他,感到腦子發蒙,手指麻痹。肺泡內氣體交換過緩引發了窒息。他不住地喘氣,全身一陣陣發寒。沙發的藍色和牆壁的灰色在眼前相互溶滲,合成密致的波紋流動起來。一束波紋爬上牆壁,蔓上屋頂,跳動,彎曲,延伸,有如迷路的信號,将他記憶中的牆壁拓展成一個空間。一陣“咚咚”的響聲出現在聽覺裏,像是鼓槌敲打着他的頭腦。他思維模糊,看到的事物也相繼消失。直到有一股苦味沖進鼻子,他睜開眼睛,看見了一個戴鴨舌帽的人。這個人把一支噴劑的噴頭塞進他的嘴,連續地摁下壓閥。
卡爾他昆拿起桌上的福莫特羅看着,說:“你應該過了冬再來,在哈爾濱多住一陣院。這兒這麽冷,你病沒好,來乾什麽?”
何宏意說:“我現在和在逃犯沒兩樣。”他捯了幾口氣,又問,“你為什麽要聽奧加諾夫娜的?”
“金子,”卡爾他昆說,“我的人得靠金子,要是沒有金子,其他貴金屬也行。”
何宏意的視線被白色的斑塊侵占,他閉了一下眼,睜眼時卻看到更多的東西被擋住了。“押解車的事是你乾的?”
“我沒有動她的人。”卡爾他昆說,“但是有人死了。那天車上只有一個警察,剩下的三個——後車廂裏的人都不是警察,他們是非本國國籍人士,有兩個都坐過牢。他們是季阿娜-奧加諾夫娜的人。”
“她授意你那麽乾了?你是受他指使嗎?”
“不能說。”卡爾他昆笑了,“是戴映衢讓事情變得複雜了。”
“是你故意把他卷進來的。”何宏意說。
卡爾他昆沒有回答。
何宏意問:“向帆是你的手下嗎?”
“他幫我賣過東西,幾年前的事了。後來他單乾了。”
“你讓人去國內解決了他。”
“沒有。”
“你是什麽時候知道我的?”
“你被孟德弄到那棟房子裏的時候,我就知道了。這小子是在我眼皮底下乾了這事,那時我還不确定他要乾什麽。這些年,我一直替奧加諾夫娜看着他呢。”
“你沒有看好他。”何宏意說,“奧加諾夫娜會因此懲罰你嗎?”
“我們不能這樣讨論她,在你還不了解她的行事風格之前。”卡爾他昆點上一根煙,有些無奈地說,“在對待奧加諾夫娜的态度上,我們都一樣。我,金河,孟德,都一樣。我們沒轍。所以我勸你回去。孟德現在是個通緝犯了。他只能等着,靠她給他一個新身份,就像她現在的助手團隊裏的那些人一樣。”
“她怎麽弄到身份?靠移民手續嗎?”
卡爾他昆沒有回答。他喝了口水,說:“這有個前提,就是他确實被治好了。現在的醫療技術很先進。奧加諾夫娜想讓他變得正常,也許用不着手術。除非一切療法都沒用,才會給他做手術,這總歸都是醫生說的算的。”
“那個醫生。”何宏意問,“你相信,醫院裏的人和器械能讓他——或者其他人徹底變成另一個人?你确信他回去了就會被治療,不會發生別的事?我不信。”
“你我信不信不重要。”卡爾他昆搖了搖頭,說,“也許在這以後,他也會覺得自己過去是有毛病的。這是奧加諾夫娜一直想做的。我相信她能做到。”
“其實不是治愈他,”何宏意打斷卡爾他昆的話,“是讓他做出改變,糾正他的思想錯誤,讓他認同他現在抵制的。”
“我希望你能送我去個地方。”何宏意從藥板上摳出兩粒藥片吞了下去,“我要去見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
“你有什麽目的?”卡爾他昆問,“你不想讓他接受治療?”
“我不知道什麽叫治療。如果他已經在醫院了,治不治療是醫生的事。但他要我這麽做……我覺得他是要我這麽做的,先來找你,再去找他表弟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最後去找他。至于我能乾什麽,我現在不知道,去了才知道。”
卡爾他昆嘆了口氣,說:“這就是他的目的,是他找你的目的。”
“他把他的東西留給我了,你們不明白。”何宏意說,“我什麽都控制不了,我只想知道,事情會變成什麽樣。”
卡爾他昆問:“你是覺得他那些毛病……用你的話說——叫邏輯,不論怎麽治療都改不了嗎?”
何宏意指了一下自己的腦袋。
“如果他傻了呢?”
“那可能我也應該去做個手術。”
何宏意用手捂住了臉。因為大腦缺氧,他感覺思維在腦溝中凝成了硬絲。他不禁焦急起來。他看到卡爾他昆眼皮上的陰影越拉越長,屋頂升高,光線變換了角度,白斑從空間裏顯現出來。無數條發光的線,如同高壓噴頭射出的混凝土,從視界以外沖到眼前,交織後占滿視覺。它們纏縛了他,而他又從另一個角度看見了房間和卡爾他昆,在這個角度裏,一切具有常态,只有他自己被發光的線纏成了蛹。“你不想看看結果嗎?我不信他真的回去了……”他聽見自己的聲音落到發光的線上,随着線的伸展無限地延長。
“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
“你得去醫院。”
“我去米爾內。”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