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七)】
從窗外的樓影上看,這棟房子大概有四層高。餐室的夕照時間很長。何宏意曾在窗前看到樓體的影子,一側顯露出一個略微彎曲的長影。那可能是一根變形的落水管。如果不經廢液腐蝕,即便是鋁皮管也不會變形。他據此猜測,樓頂上可能存放過強腐蝕性的粉末或溶液,也許是王水,氫化鈉液之類。劫犯不在的那兩天,他敲過牆。有序的裂縫标記了承載門窗上部砌體的過梁,廊中凸出的柱體棱角不多,房子大體是橫牆承重的磚混結構。原來的線管不曾鋪入牆內,如今仍有一部分線槽、橋架裸露在外。有一樘門的貼臉旁邊有塊破舊的拉毛灰,泥粒發白垩色,這至少是三四十年前的材料了。他從西南兩向的窗戶看出去,外頭只有曠野中的樹林。北面可能有其他建築,因為房子通水通電,不可能建在荒郊野嶺裏。但是走廊北側的房門都是鎖住的。樹林裏偶爾有抓機軸臂活動的噪音傳來,附近沒出現過大型機械。那麽,聲音也可能是從房子北面傳來的。
一扇門旁邊有一塊凸起的構造,如同折斷的拱肋。門的正上方雕鑿着線條密集的弧形裝飾,像是茛苕的局部,不過殘缺嚴重,幾乎看不出來了。他以此推斷,房子的建造時間不在近三十年,可是在三十年以前,如此偏僻的地方怎麽會有這種規格的房子呢?
二十八號,他沒有見到劫犯。二十九號中午,他發現餐廳牆上多了一張花鳥畫。他坐在桌子一旁,看向餐室的門。這是有木門樘和三冒頭的古典樣式,有整木制成的邊框,橫檔上是一塊大玻璃。桌角上擺着筆記本電腦。小紅把一個鐵托盤端到桌上,拿來三把叉子。托盤裏有蘑菇、扇貝和大塊的肉。肉的纖維裏夾着血絲,流出來的油呈粉紅色。小紅去了桌子對面,坐在一把離他較遠的椅子上。她今天沒帶腳鐐。她修過眉毛,抹了光亮的口紅。她沖他笑了,嘴角皺起的兩條短弧線和劫犯一樣。
不一會,腳步聲從走廊裏響起。何宏意從小紅身上移開視線。劫犯沿着陰暗的走廊走進門口,似乎在途中變了一個人。他的全臉顯露出來,頭發淺了幾個色度,額骨和眉骨的輪廓不再明顯。他沒有穿鞋,身上套着一件麻袋似的開領毛衣,肋部有很多毛線疙瘩。他大概剛洗過澡,從鬓角流下的水打濕了毛衣領子。衣服和頭發順色,顯得他整個人又土又紅。何宏意把兩只手夾在大腿中間,又打量了一下小紅的表情。劫犯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抓起一塊肉,邊吃邊看電腦。
牆上的一片光暗下去。窗外“梆梆”響了幾聲,有陣風吹掉了牆上的東西,可能是那根落水管。窗臺下比昨天多了一塊酸棗樹根,兩根粗樹杈。這應該是猞猁的玩具,但猞猁不是一直在這層活動。他通常聽不見猞猁的聲音,卻總是能聞到它的氣味,發現它的活動痕跡。
劫犯走到窗前,拿開一根木頭,從盒子裏抽出幾張餐巾紙。他出去時,何宏意看到紙巾上沾着猞猁的屎。
“它經常在那地方拉撒。”小紅說,“我不知道它什麽時候來過,也聞不着味。”小紅插了一塊肉放在何宏意的盤子裏。劫犯回來後,拿起了叉子。他吃得很快,不到十分鐘,盤裏的肉就沒了一半。然後他無所事事了,開始擇胳膊上的毛球。
何宏意問:“你在林業公司是?”
“我是外資,就是中外合夥,外籍,stockholder……”他一連吐出幾個詞,像一臺故障了的半導體。
“外資股東。”何宏意問,“公司乾什麽的?”
“承包林子。引進推廣苗木。有兩個廠區是做板材的,林木培育不是主要項目,要是有批準項目也做。”
“有生物實驗室嗎?”
劫犯把毛球放入煙缸,擡起眼皮,說:“我有一個魚池。”
“養什麽?”
“嘎魚、滑子魚。”
“你用魚喂過猞猁嗎?”
“它有時候吃魚,有時候吃的和我一樣。它吃魚不多,一個月大概四五條。”
“你喂它生肉嗎?”“把吃的放在房子裏,不論放在哪兒,它自己能找到吃掉。”
“它是野生的?”
“兩年前,我把它帶回來的。”
“我第一次看見養猞猁當寵物的。”
“我将來可能把它放歸,等它再長長。”
“它不是寵物。”小紅說,“它在這裏乾了很多壞事,沒人教訓它。有時它會鑽進我的房間,它要是不願意就不讓我抱。”
“它不像貓。”劫犯說,“它總有願意不願意。”
何宏意發現劫犯一直看着他,就像是期待他提出更多問題。他問:“你說錢山來過。你們是朋友嗎?”
“他的精神太不穩定了。”劫犯說,“他急着從我這裏拿到錢。但他很膈應我,每次拿到錢,他立刻就走。”
“為什麽?”
“他不願我乾涉他的事,也從不跟我說他在外頭的事。”
“你不知道他做那些事?”
劫犯把肩膀往前一探,胳膊搭在桌邊。他說:“我沒教他那麽乾。”
“你沒想到他會乾?”
小紅插嘴問:“錢山乾啥了?”
“他弄死了我的一個工人。”劫犯說。
小紅皺了皺眉頭,似乎很吃驚。但她的反應弱于一般女孩聽說殺人案時的驚訝。
“我知道他可能會找人下手。”劫犯說,“但是林子裏那次,我事先沒有想到。”
“你知道他在那地方?”
“他當時就住附近,出村往東十幾裏,有個小旅店。有人……”他翹了一下搭在胳膊肘上的食指,“是一個工人告訴我,有人弄壞了連翹地的鋼線網。那片地在林子東邊,他去過。我知道是他。那一帶的人太少了,幾乎沒人。”
他隐去了他和錢山聯系的時間和方法,何宏意聽得出來。劫犯不想說出他和錢山的聯系方法,因為這有可能成為“教唆”的罪證。餐廳的氣氛讓何宏意感覺有些異樣。他是不應該如此平靜地和劫犯聊天的,遑論是直接談及錢山,這不符合他所知道的任何受害者的遭遇。他認為這種異常昭示了劫犯對他存在目的。他看到劫犯眼裏透露着一絲得意。劫犯的目光在他身上活動着,似乎在盤算新的招數。
小紅收拾過桌子,回了房間。劫犯起身走到牆前,看着挂在線上的畫片。何宏意來到劫犯身旁,順着他的眼光,看見一張黑白畫片上有個破衣爛衫的女人。地點大概是一所教堂的前廊,女人跪在臺階上。有兩個人按住她的肩膀,把她的雙手舉到半空中。一個肩披聖帶的老人(也許是個教士)向她伸出一只手。畫片四邊剪出花紋,中部有折過的痕跡,看像素應該不是近期拍攝。畫片一角,有一行手寫字母:“лечение”。
何宏意問:“這詞是什麽意思?”
“這是儀式,長老在為她祈福,求主治好她的病。”
“她怎麽了?”
“瘋了。”劫犯用指頭摁住“長老”抓在手裏的布條,“這大概是種法器。過去的女人一旦瘋了,就會被送到修道院接受治療,長老把手壓在她的手上,就會康複。”
“能康複的不是真瘋子。”何宏意說。
“她真的瘋了。”劫犯說,“被帶進修道院後,她們得到了權威的祝福,就會好起來——這難道不是瘋子嗎?”
“迷信,也許是思想問題。”
“如果思想問題不是病,錢山也不算有病。即使有,他也不會去行兇。”劫犯說,“你寫過的那些人,也不算有病。但你總是會寫他們有病,精神病,你知道多少種呢?”
何宏意不想跟他争執,又看向另一張畫片。這是一張油畫照片的縮小版,上面有三個戴黑帽子的人,其中兩個手持白花,一個人的手是紅色。另外兩個角色躺在棺材裏,臉色灰得像是兩具腐屍。畫面線條十分粗犷,人物臉孔的暗面很髒。他問:“你喜歡畫?”
“不。不過,我認為這一類是主題畫。主題是concept。”
“什麽意思?”
“畫這種是發現、表現,就是你必須先理解事件觀念思想才能欣賞的東西。”
“誰的思想?”
“畫家吧。”
“那誰知道他們想什麽?”
“他們每個都不一樣。”劫犯指向旁邊的幾張,“這是一套明信片裏的。他們一樣的地方就是他們和誰都不一樣,有的用自然筆觸,有的表現主觀經驗,還有的是‘思路延伸’。”
何宏意有點懷疑劫犯是在向他炫耀審美。他沒有再問什麽,又在牆前站了一會,聽到劫犯說了句:“我給你買了些東西。”
從餐廳回到房間後,何宏意發現桌子上多了一個皮質筆記本和兩根圓珠筆,桌角下有只可樂紙箱。他翻了翻箱子,裏面是紅腸、牛肉乾、牛油鹿肉罐頭、辣西紅柿,盒子上統統沒有中文标簽。他走到玻璃前,看了一會“囚室”。地板可能是榉木材質,表面有水波紋,板材冷縮導致縫隙粗細不一。劫犯給他準備的牙刷和清潔品放在外間的茶幾上,都不是一次性的。他盤算着,是打碎茶幾用玻璃片和劫犯搏鬥,還是想個辦法讓劫犯把裏屋那臺呼吸機搬走,想了許久也沒有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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