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九)】
他們觀察了對方一會,老人又向前移動一米,輪椅的腳臺撞上門洞前的臺階,“咔”的一聲。孟德一言不發。老人問:“你是謝韋林娜家的孩子嗎?”她說話的語氣很柔和,似乎并不為他來這地方感到驚訝。
孟德點了點頭。老人側頭看向他身旁的椅子,問:“你在看什麽呢?”
孟德張了張嘴,沒說什麽。老人笑了一聲,說:“我不能站起來摸你的頭了,就不值得尊敬了,是不是?快把手電關了,晃到我了,別怕,這兒沒有你舅舅。”
孟德關上手電,走下臺階,來到輪椅前。近看之下,老人脖子上的骨頭和繩子一樣軟,斑點擠在鎖骨的皺紋之間,像一群虱子。她的臉比不能動的身子要年輕些,頭發也沒有全白。
老人歪着頭問:“你看什麽呢?你叫什麽?”
“葉甫根尼。”
老人問:“姓奧加諾夫嗎?”
“是的。”
“我知道你在看什麽呢,”老人說,“你不是第一個對這些東西感興趣的人,也不是第一個從這個家裏發現這些東西的人,”老人拍着輪椅的扶手說,“告訴你吧,去年你母親來時已經看過了,她還問了我一些事。我也看過,還是我把那張照片交給謝韋林娜和伊戈廖克
“您知道照片上的女人是誰嗎?”孟德問。
“你去過莊園了是嗎?他怎麽樣了,還是什麽都沒想起來嗎?”
“是的,不過我想知道他的事。”
“你很精明。”老人問,“你想知道奧加諾夫(奧努夫裏)的事?”
“我知道他是做什麽的了,但我不知道他做過什麽,我想,他對這個家的影響很大。”“跟你說吧,我也不知道他做過什麽,他到底做了什麽呢?連你母親也問過這個問題。也許我應該說,我不知道他被人做了什麽,他們把他變成了一個沒有記憶的傻子。你知道乾他那行的人是不可能有傻子的,他年輕的時候很聰明,即使跟諜報局的精英們比。”
“我見到了一張他的通緝令。我知道他曾經被關在秋明了。”
“你相信報紙上寫的事嗎?”老人像是在考他似的問,“他年輕時是乾什麽的?你提醒我一下,那些事過去太久了。”
“間諜。”
“是啊!他在好幾個地方乾過,我年輕時和他一起參加過義務勞動小組,我們還一起去退伍軍人委員會照顧老兵。他有一陣子被派到了東德,後來被調回反偵處當了警察,他那段時間乾得不錯,還得過獎章。在我們那時來看,獎章是比大額支票還貴重的東西。”
“他是用槍工作的吧?”
老人搖了搖頭:“沒有你想的那種事。但如果他沒用槍,他們為什麽要通緝他呢?”她像賣關子似的說,“那時我在伊熱夫斯克,兒子去了莫斯科。我有個姐姐在伊熱夫斯克,我那時還沒癱呢,但也差不多了,我有風濕病,沒能力照顧孩子。你外婆幫了奧努夫裏,伊戈廖克是她帶大的。可是把話說回來,如果她不幫忙照顧孩子,也許奧努夫裏就不會去執行那個任務了,後來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
孟德問:“後來出了什麽事?他是受了什麽刺激嗎?”
老人問:“為什麽這麽問?”
“那張通緝令上說他殺害過十幾個人,我想這件事應該也不是捏造的吧?他是突然得了精神病嗎?”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殺了誰,但如果他殺了人,不論是一個還是十幾個,都一定有人指使他那麽乾。”
“他和您在一起的時候,有過症狀嗎?”
“我是不會嫁給一個瘋子的,”老人說,“諜報局也不會讓瘋子到他們那兒上班。孩子,別跟我說精神病了,我沒有精神病,這裏沒人有精神病,我不了解那是什麽。”
“那您說的‘後來’是什麽事?”
老人擡起右手,指了一下孟德身後的椅子:“那個女人,她叫克薩尼娅,她的代號叫克薩尼娅。奧努夫裏是在切列波韋茨認識她的。當時,她正面臨一些危險,她通敵了,而且被俄國人知道了。她希望他把她送出國,于是她用了一些手段讓他相信,他們在相愛……也可能他們真的相愛了,事情就是他跟我說的那樣。奧努夫裏很強壯,知道吧?他年輕時就和你一樣,當然,他不是外國人,他是蘇聯人。他的個子不高,蘇聯人都不高,但他長相迷人,他長得像《北非諜影》的那個男演員。也和你現在一樣,女孩們都喜歡他。不過,他原來是很冷酷的,只是在認識了那個女人之後,他變了。”
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氣,又接着說:“他給我寫信,說他喜歡那個女的,要和我分別,他願意付一筆錢給我,他讓我別責怪他。後來我們的聯系斷了,他的通緝令就開始到處發了,從莫斯科發到新西伯利亞,全俄的警察都知道他殺人了,他們說他犯有肢解人罪,說他有精神病。只有很少的人知道——他把他知道的一切都洩露給了西德間諜。他把什麽都告訴她了,前線好幾個人的名字是他說出去的。這些人如果被捕,也都是他的責任。他的确犯了大罪。再後來他就被捕了。那時你外婆來看我,向我表達了歉意,我問她準備怎麽處理奧努夫裏,她跟我描述了一種行為性療法,大概就是一定要讓他忘掉什麽事……如果不忘掉那些事,他還會跟別人說的。她說那種療法很有效,讓我別相信外面的閑言碎語,說他很快就會回來找我……事實是,打那之後我就再也沒見過他,一輩子也見不到他了。”
“她沒提到手術嗎?”
“沒有。”老人說,“如果他們給他做了手術,也絕不是那時候的事。他被關了很久,內部人認為他沒有背叛,只是瘋了。他一直在接受精神治療。你是什麽時候見到他的?現在他還吃藥嗎?”
“他還是什麽都沒想起來。”
“他還是別想起來的好。”老人嘆了口氣,“至少別想起她已經死了的事。”
“維……克薩尼娅死了?”
“她死了。奧努夫裏被捕不久她就死了,她跳河自殺了,屍體在四個月後才被找到,他們都說那是她。”老人喘息着,搭在褲子上的指頭蜷了幾下。然後她擡起胳膊,指着椅子對孟德說,“把那張照片拿給我,我還想再看看他。”
孟德走進塔裏,摳掉紙角的書釘,抽出最後一張遞給老人。老人看着照片,半天沒說話。她稀疏的眉毛和紙張的頁頭以相同的頻率顫抖不住。
“他們很配,她的死一定是為了他。”老人說,“我們這代人只當自己一輩子都沒談情說愛過,就算經歷過什麽,也不會認為那些事很重要。”
“他不是很愛克薩尼娅嗎?”
“不,想想我的話,孩子。不用着急,你遲早會知道我今晚跟你說了什麽的。”
“我也沒談情說愛過,”孟德說,“不過我覺得那種事很重要。”
“你會有那種經歷的。”
“謝謝。”
老人把照片遞給孟德,說:“有的人喜歡把事情編造成陰謀,告訴你每個人都很險惡,實際上不是那樣。沒人是惡魔。別相信那些最能滿足你好奇心的答案。不過,這地方不是度暑假的好來處。”
孟德收好資料,把那張照片塞進褲兜。他回到老人面前時,聽見一陣腳步聲從遠處傳來,他知道自己必須下樓了。
“需要我幫您推輪椅嗎?”
“把我放在前面就行。”
孟德來到老人身後,抓住椅架的膠杆調轉輪椅的方向,推着老人走向通道入口。在一個沒有光亮的地方,他停下輪椅,轉身往樓梯走去,忽然,他聽到老人說了一聲:“讓加夫裏爾卡走!”
孟德轉身看向輪椅。金屬的反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形影,輪椅停在黑暗之中,仍像是空的一樣。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