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八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八十一)】
保姆把全家人叫進了主人的房間。人到齊後,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沒有立刻表明用意,而是在窗戶前踱了一會步子。弗裏奇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右手端着一杯加了冰的起泡酒,身體的姿勢完全對稱。他是唯一能夠平息伊戈爾憤怒的人,但孟德知道,不論伊戈爾今天如何審問他們,弗裏奇都不會出言勸阻。因為奧努夫裏是整個奧加諾夫家的重要囚犯。現在他逃跑了,伊戈爾得為自己的看守不周負責任。
加夫裏爾卡靠着一個牆角,拳頭捏得很緊。他不知道昨天夜裏那件事的真相,但他比其他人更害怕。他瞄着父親的影子從鏡子進入窗戶,經過酒櫃的玻璃,覺得它才是真正的父親。在它的沉默中,酒櫃、書架、桌子、沙發,以及一切縮減了室內空間的家具,如同警察似的圍着他們這些嫌疑犯,燈在空間最高處看着他們。加夫裏爾卡過度緊張,呼吸時斷時續。他的薄眼皮、又細又軟的頭發标志着他是一個易于懲罰的個體。所以,盡管他毫不知情,審訊還是要從他開始。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在沙發後停下腳步。他用兩只手抓住沙發靠背,說:“斯涅科夫的鑰匙前天丢了,那天,你們誰去過他家?”
“那天晚上,加夫裏爾卡在卧室,下午語文老師來過。”保姆這麽說當然是為了給他自己免責。
“加夫裏爾卡能證明我那晚在卧室。”孟德說。話音一落,加夫裏爾卡就恨上孟德了。他不想自己的名字在這個時候被提到,誰提他就是害他。“下午我在一樓,”孟德又說,“确實沒人能證明我一下午都在家,但安德裏安諾維奇在樓梯裏見過我,四點的時候,他問我要不要牛奶。”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沒有吩咐人下樓去叫廚師安德裏安諾維奇,他看了孟德一會,垂下眼皮,眼珠快速轉動起來。保姆開始不安,因為想到了柳葩。他在給加夫裏爾卡洗衣服時,從襯衫上聞到過香水味。可他仍然默不作聲。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窺觑着弗裏奇的表情。他有點懷疑這事和弗裏奇有關。在這個家,只有弗裏奇有膽乾這事,也許弗裏奇放走奧努夫裏是為了陷害他呢?他要理直氣壯地審訊其他人,得先确定這件事和弗裏奇無關,他不想像個傻子似的在弗裏奇面前表演一場審訊。
他于是對兩個孩子說:“你們也可能是托別人搞到的鑰匙,這我不意外。我和保姆不可能全天盯着你們,你們早就認識了那些工人家的孩子,我今天不想就你們私自外出的事情懲罰你們。現在,我希望你們主動把自己乾了什麽交代出來。跟你們說吧,那個被關起來的人是個危險分子,你們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婁子。”
沒人說話了。弗裏奇把杯子放到桌上,問:“也許你應該查查那房子周圍的腳印。如果什麽都沒有,說明奧努夫裏是自己跑的,你可以去米爾內找找他。”
“在找。”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敷衍地說。
“你應該去問問工人們,”弗裏奇說,“我是說,任何人都有嫌疑,不光孩子們有。”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臉拉了下來:“他們不會背叛我,他們從我這裏得到的太多了,除非他們不想乾了,否則沒那個膽量。他們為什麽那麽乾?”
弗裏奇搖了搖頭,說:“這個推理不成立。”
“那你去問問他們,看他們怎麽說。”
弗裏奇閉上了嘴。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看了一眼加夫裏爾卡,問:“那女孩叫什麽來着?就是和你去過湖邊的那個?”
加夫裏爾卡咬住嘴唇,柳葩的名字就在他的舌頭上,但他用牙齒擋住了自己的聲音。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一步步走過來,加夫裏爾卡的腸子開始在肚子裏打轉。伊戈爾又在他面前轉了個彎,去了孟德跟前。
伊戈爾打量着孟德臉上的傷痕,問:“葉紐沙,告訴我,那女孩叫什麽?”
“柳葩。”孟德說,“她父親是布爾科夫。”
加夫裏爾卡聽到孟德說出“柳葩”的名字,不禁打了個哆嗦。他看向孟德。這會房間裏已經沒人注意他是什麽反應了。他們本來也不懷疑他有膽量把奧努夫裏放走。他們并非看不出來:主人之所以把加夫裏爾卡叫過來,是為了讓他和孟德相互出賣。孩子們一害怕就會說出知道的事情,伊戈爾的目的是讓他們在推賴中洩露幕後的主使者。
伊戈爾問:“你知道我外出那天誰不在這個家裏?”
“大家都不在。”孟德說,“保姆不在,加夫裏爾卡不在,所有人都不在。”
“那你呢?”伊戈爾說,“我現在要一個明确的答案,是誰放走了那個人。這對你們來說可能只是惡作劇,你們在比誰的膽子更大,誰敢在這個家裏弄出大事來,你們也可能好奇他為什麽會被關起來。我可以告訴你們,他是一個殺人兇手……”他說到這兒,話被孟德打斷了。
孟德貼在酒櫃的玻璃門上快速地喘着氣,結巴地說:“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是什麽人!事情是柳葩跟我說的,她說他被關在那裏,有人定期虐待他,所以我們……”
“你們怎麽了?”
孟德還沒回答,加夫裏爾卡就搶過話音說:“不關柳葩的事!”
父親朝他瞪起眼睛,吼道:“讓他把話說完!”
“不!”加夫裏爾卡說,“不是柳葩!那天夜裏我和柳葩在一起,”他指着孟德說,“是他,他那天夜裏快兩點才回來,他放走了那個人!”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似乎并不驚訝。奧努夫裏是被孟德放走的,那麽不論孟德是不是受到過弗裏奇的教唆,事情也和他無關了。
“我放走了他。”孟德又說,“因為柳葩跟我說,那個人總被工人虐待,我看不下去……柳葩帶我去過那裏一次,那天斯拉瓦值班。她說西蒙-斯涅科夫是個酒鬼,她可以進他家,因為她認識他兒子……她從斯涅科夫家偷來了鑰匙給我,她讓我放走那個人,我就去了。”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沒有再問什麽。下一個環節是懲罰。他來到加夫裏爾卡跟前時,臉上的每條褶子都鋒利起來。但如果他的後腦勺上也有一張臉,其表情一定非常卑怯。因為弗裏奇像個大爺似的坐在沙發上,正用目光鞭笞他的脊梁。
加夫裏爾卡看着父親粗壯的腿,感到每一秒鐘都像鋸條上的齒一樣割裂着他與柳葩的聯系。他還能體會到父親此時的沉淪,父親一邊享受他的恐懼,一邊因弗裏奇的注視而慌張不已。加夫裏爾卡看向孟德。孟德帶着驚恐的表情,貼在櫃子上哆嗦不止。這是一種洋溢着快感的誇張的表演。加夫裏爾卡知道,孟德敢把那個人放走,就說明他一點也不害怕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他和他的老師弗裏奇,一個用表演恐懼的法子戲谑父親,另一個充當着大家庭的法官威逼父親。他想到這兒,竟然怪異地冷靜下來了。仿佛是在體會到父親的卑怯的一瞬間,深深地陷入了空虛。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巴掌抽到他臉上,他沒有哭,沒有躲,他什麽都沒感覺到。
在被保姆帶出屋子之前,加夫裏爾卡看到酒櫃上的影子張開嘴,它用父親的聲音說:“叫布爾科夫收拾東西,帶他女兒走,給他們最後這個月的工錢。”
處置過兒子後,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來到孟德面前,弗裏奇也起身走出房間。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打量着孟德臉上那些和奧加諾夫娜一樣的特征,拉開櫃門,取出一瓶金酒。他“咕哝咕哝”地喝掉三指高的酒,提着酒瓶坐下來。
然後,他像個老年人那樣伸展脖子和背,把雙手搭在旁邊兩個座位上,他耷拉着眼皮看向孟德。他擡起胳膊指了指孟德,又把手放到胸前。“你是幾幾年生的來着?”他眨了眨眼,問,“有人告訴過你那個人的事吧?”
孟德點了點頭。
“你覺得他不應該被關起來,是嗎?”
“我不太知道這種處罰的意義。如果他沒有背負虛構的罪名,那麽我認為,讓他進公立監獄,或者讓他去死更合适。”
伊戈爾咧嘴笑了:“那不是你母親的方式,也不是她母親的方式……我父親是個典型樣本,她們是不會浪費他的。對于我們這個家來說,他是決不能犯有叛國罪的。你最好早點知道這些,孩子,因為你遲早都需要這種經驗。我不是在詛咒你。你就是你,但你得好好地了解一下你母親和你姥姥,也就是我的姑媽謝韋林娜是怎麽操持家庭事務的。她們有的是那種地方,像你去過的那個地方似的地方,你覺得那裏怎麽樣?”伊戈爾閉上嘴,伸手指着窗戶,一動不動地待了一會,又說,“那地方有三百多年歷史了,是宏偉的祖業,既代表我們先人的崇高地位,又代表了他們那種無法無天的權力。相比之下,我們才能活多久?”他灌下一大口酒,繼續問,“你呢?你覺得你能和我們都不一樣嗎?我、我父親、我兒子,你能和我們都不一樣嗎?”
孟德看得出來,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處于崩潰之中。和他父親奧努夫裏-阿納托利耶維奇相比,他是痛苦的,因為他在直視命運的時候,無法像奧努夫裏那麽堅決而冷血。這種痛苦的根源不是他現在的境遇,而是在于他不像任何一個姓奧加諾夫的人。
“我多麽希望我瘋了啊!”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感慨道,“這個世界上盡是瘋人,如果我瘋了,就能混進他們當中去過集體生活了,但我甚至不知道那個人是怎麽瘋成那樣的。我只能像現在這樣。孩子,你知道嗎?我是精打細算的,我在莫斯科時兢兢業業,努力上進。我接受一流的教育,我習慣把自己和整個社會的狀态連起來想,我希望一切變好,希望每個人都像西方中産階級那樣生活。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我給領導提過很多有用的建議。我确信那些建議是有用的才提,我是那時候為數不多的留過學的人,我學的是經濟學,後來,我成了一個黨員,進入銀行後,我一直認真工作。我提出過讓他們建立多分枝銀行來撬動對國民經濟的影響力,加強中間業務和管理提留利潤,他們都采納了,後來我再提別的,他們認為我說的已經太多,為此他們把我送到了特維爾‘度假’。我在特維爾差點被你母親關起來,告訴我,孩子,這是為什麽呢?我難道和那個人一樣,都是家庭的恥辱嗎?”他瞪大眼睛,繼續喝酒,那樣子就像個餓極了的孩子在吸奶瓶。直到把酒喝光,他把酒瓶丢到地上。“走出這裏是沒有意義的。困着我們的不是這個家,而是這個國家。”
“當初的我,要麽逃,要麽死。”他笑着看了看孟德,說,“跟你說,我是不會跟你們一樣的,到死永遠不會。”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