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狩獵(二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二十三)】
他們沒有在出去的路上遇到任何人。跨過鋼網時,受傷的司機重重地撞到了欄杆的混凝土座。孟德像拖一頭豬似的把他拖出幾米,又再次背起來。戴映衢認為,過不了多久,孟德就會把這個人丢在路邊。如果孟德把這個人丢到河裏或是路邊,或者藏進那片水杉樹林,他是不會阻攔的,但也不會收回剛才的提議。等回到英國,他還要找到一堵獄牆,把孟德永遠隔開。
他構想着如何去警察局彙報孟德的所作所為,足足想了一路。返回停車的地方時,他發現那堵水泥牆的西面還挂着防火點的鐵牌,有一輛噴灑車停在胡桃樹後,罐體尾部梯架的焊接已經斷了。孟德下車時帶走了鑰匙,又把汽油桶藏在了林子的矮植叢中。他想,司機的同夥一定來過這裏,但是沒能把車開走。
司機的左右腹都受了重傷,中刀位置包括肝區和小腸。他的右臉嚴重塌陷,顴部幾乎碎裂了。颌骨脫臼讓他的嘴無法合攏。血糊住他的右眼,戴映衢看不見他眉骨下方的紫窟窿裏還有沒有完整的眼球。上車時,司機進入了失血性休克,血壓開始下降。戴映衢把指頭靠近他的眼球,發現他沒有了角膜反射,于是掐緊他的鼻孔,連續往他嘴裏吹氣。黑人嘴裏的血腥味令他惡心想吐。他的一系列施救行為就像是印刷機滾軸執行着往複運動,似乎無濟于事。他也沒那麽想要救活這個人,甚至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麽。最後,他用沖鋒衣裹住一只長焦鏡頭墊在黑人膝下,又把他的頭托到自己腿上。
車駛上一條公路。孟德從倒車鏡裏看了一眼後座,問:“你要乾什麽?你不會想救他吧?你覺得這是義務嗎?這肯定不是為了救人……Yates,你聽我說呢嗎?別救他,Yates,如果你非要回到昨晚,就罰我。”
戴映衢聽得出來,這話是勸他把傷者丢下車。他的确不是為了救人才帶司機上了車,但他也只是沉默。今晚他放棄得太多,他決定一步也不再退讓了。他吩咐孟德把車開到離水電站最近的村落裏。至于村子裏有沒有醫院,醫院裏有沒有呼吸機和止血設備,他現在還完全不知道,也不期盼會有。
孟德忽然叫了一聲:“Yates!”之後什麽也沒說。
車繼續行駛。戴映衢從背包裏掏出紗布,擦掉鞋底的泥,然後從孟德手裏接過一根點着的煙。車裏有嘔吐物的臭氣,腳墊上堆滿了瓶子和紙。戴映衢的目光徘徊在黑人和倒車鏡之間,每隔十五分鐘,他就從孟德手裏接過一根煙。他想起他們在學校的時候經常同抽一根煙,一根煙在兩只手中遞來遞去,從來沒有第三個人在場。當他想解除和孟德的關系時,竟發現回憶中有太多情節可以證明:他們只能被歸納為一類。他們不斷創造秘密,發明“奇跡”和暗號,說只有彼此能聽懂的言語,乾只有彼此才能接受的壞事,改造興趣觀念直至和對方完全一致。他過去愛看ITV2的綜藝和Sport Channel的體育節目,認識孟德後,他幾乎不看電視了;他們說話時,不約而同地假設一些事實是溝通的阻礙,交流的樂趣就在于思想的漫無邊際,他們默契地捅破一個又一個禁忌……事已至此,他相信今晚的一切都是孟德的預謀,但他知道,今晚之前的一切不是任何人的預謀。他已經不可能返回起始的象限,而且不論如何抵抗,也不能擺脫今晚。他忽然聽見一陣汽缸爆燃的轟響。孟德又把一根煙遞過來。
他們很可能在到達機場之前就被警察抓住。戴映衢心想,他應該提前想出一套說辭,用來推脫傷人的罪行。鑒于死在公園裏的兩個黑人是不法分子,或許警察會把他們的攻擊行為劃入正當防衛。可是,一旦有人去過那家木材廠,孟德的動機便會暴露。如果他在津巴被抓,而且被害者不是津巴人,他的家人可能會向法檢系統提出申請,把他弄回英國。但這件事一定會讓他的家庭在公共視野陷入困境……他無法再想下去了,他感到情緒像塊巨石般沉重。有好幾次,他想詢問孟德的打算,又把問題憋了回去。他知道孟德正等着他提問和求助,只要他表現出一點妥協,後座的司機就會沒命,而他也将淪為孟德的共犯。
車默默地往前開着,前方出現一片多肉植物的種植地,冷棚伸展着從拱形鋼架上剝離的塑料膜,才施過肥的土壤黑得像是大坑。一座“乾字型”四足電塔矗立在前方的曠野中,桁架的一半杆件都被人盜走了。電塔頭重腳輕,好像随時會塌下來,砸倒一側的廣告牌。一家旅館披着樹皮篷立在路口上,二樓的陽臺圍着原木欄杆。車窗經過一些敞着門或者沒有門的微型木屋,戴映衢看到了屋子裏的木板、皮墊子和牛。
孟德在一間亮燈的屋子前踩下剎車,隔着一束懸在低處的纜線,跟一個焊貨架的工人說了幾句話。然後,車在一條泛油的瀝青路上開出兩裏,停在一家醫院門前。孟德從背包裏抽出一個錢夾,下車後來到後座。他們抓住黑人的腳踝和肩膀,把黑人從車裏擡出來。這時,路邊有人像鬣狗一樣伸着脖子看過來,而他們仍然沉默,誰也不看誰一眼。
醫院是一棟二層樓房,門前挂了幾塊牌子。戴映衢至今記得,其中一塊上面印着“Please Don’t Touch the Switch”。孟德把黑人放在進門處的休息椅上,一個人上樓去了。不一會,兩個穿白色半袖制服的人跟他一起走下來,把傷者擡上擔架。在辦公室作登記時,戴映衢注意到,孟德拿出的護照上印着一張商務簽證,上面沒有标注在津的停留期限。醫院的辦公室裏沒有檢測證件的儀器,工作人員把他的名字寫在了一張紙上,又問了一下傷者的情況。戴映衢說了傷者是個外國人,醫院的人便沒有索要家屬的電話,只叮囑他們要盡快設法聯系上傷者的妻子或父母。
他們謊稱要打電話給另一個同伴詢問傷者的情況,走出醫院,又回到車裏。這時,道路标線正一點點變白,一座小樓的室外走廊亮起了燈光。他們蔫頭耷腦,不停抽煙,像兩個坐在警車裏的罪犯。戴映衢預想着最壞的結果:他們被學校開除,孟德被驅逐出境或是關進監獄。等到指控下達,他的雙親會也把他抛在監獄裏,不久之後,他那些看似必然的前途逐一破碎,就像結實的樓梯從腳下轟然坍塌。他在煩躁中又想到一些過去的事情:他進諾森比亞大學是因為上不了劍橋,而他在公學的一多半同學都進了更好的大學。他的親戚曾把他就讀的學校稱為“精英預科班”,說那裏有百分之五十的學生能成為各個行業的領頭人,百分之九十的學生在科學政治領域挑大梁。他既不是領頭,也不是精英。現在他已經是“千分之一”的罪犯了。他喜歡和“萬分之一”的人做朋友。孟德是萬分之一。那麽,孟德又是什麽?
他不知道,但他能料到,要回答這個問題,他得付出倍于今天的膽量和瘋狂。他覺得不值當。沒有什麽事值得他付出前程和繼承權——包括那個正在搶救的黑人。
一撥工人提着安全帽和油漆桶從車旁走過。一個婦女在路邊燒着象股骨和風乾的變色龍屍體,濃煙鑽進車窗,嗆得他直咳嗽。一個穿藍褲衩的人從一張欄杆前面走來走去,手裏舉着一塊牌子,上面塗着“如果神會死去,那麽我也一樣”。呵斥聲從一扇窗裏傳出來。舉牌子的人開始和樓上的人大聲吵架。他看着這些蒼蠅一樣的人,皺起眉頭,把煙丢出車窗。
孟德掏出那個巴掌大的本子,放在檔杆旁邊,又從兜裏抽出錄音筆,打開錄音開關,說:“如果被抓,就把這些交給警察。”他用手腕抹去下巴上的眼淚,像在醞釀什麽似的,咬了咬牙,“沒什麽比我們的交情更重要。”他擡起頭,看向路邊的煙,“我沒指望這事不被發現,但我想這麽乾,在你的見證下。這是為了我們。我不想辯解。我就是你看到的樣子。但你必須明白,我要麽被你處置,要麽逍遙法外。我不能被別人處置。”
“為什麽?”
“你希望看見不可能的事,我們設想過這一切,不是嗎?我只是把我們聊到的做出來。我們的樂子快到頭兒了。于是我跨過了那條線,想象和現實之間的線。”孟德看着他,“你只要記得昨晚。不論你接下來怎麽辦,最後都會知道,這是最好的一晚。”
戴映衢感覺左手的一條血管跳個不停。孟德靠近他,向他的耳朵呼出一口氣。“那人的肝傷得很重,這會兒昏過去了,是因為我揍了他腦袋幾拳。他要是醒過來,就會供出我們。別指望他交代實情,他會一起指控我們兩個……我準備一會兒回那車間,處理掉導獵。”他的臉侵入戴映衢視線的餘光,是一片黑影,“你來完成最後這件事。就算我進去了也得知道,起碼在我們心裏,對方都是他想當的那個人。”
“不,Evge。”
孟德從背包裏摸出一張創可貼,撕開塑料膜,把膠布貼在戴映衢右手的食指上。“去殺了他!”他捏住戴映衢的脖子使勁兒揉了一下,說,“我還不想失去你。”
一塊着火的骨頭跌碎在瀝青路上,糊味卷着火星撲入車窗。戴映衢用舌頭頂住嘴唇內側,抓緊車門拉手。他的腳應和着女人的咒語踏到路上。車笛聲從路口傳來,在耳朵裏越拉越長,猶如大火焚燒時漸進響亮的警報。
他回到醫院,看見一個醫療器材銷售員坐在醫院的接待室裏,手裏拿着皺巴巴的合同,頭發蒙着一層灰。他穿過這個人的視線,走進樓梯間的玻璃垭口。銷售員那張沒有表情的臉,玻化磚的反光和綠色的指示标,一切在他面前溶成色條,猶如凝滞在時間裏無限延展的物态。在醫院的二樓,他看到了那些挂着藥水的鈎子和表情呆滞的病人。他能從他們臉上看出某種命運:他們扮演着文明的弱小敵人,聚集在隐蔽的角落裏發病,病毒從他們之間傳播不會遇到任何抗體。或許治療能幫他們摘掉毒瘾,但也烘乾了精神最後的油水,把他們變成古人的臘屍,封凍在他人視覺的邊界上。孟德本該是他們的一員,可他又不像他們。他是複燃在諸座對立統一的冰山之間的篝火,不是天上或地下的火,是核酸裏的火。
戴映衢聽着自己思想裏的咒語,踩着一條電線走到手術室門前。注射泵、呼吸機、挂式心電圖機和三個醫生圍繞着傷者。一條管子正在向塑料桶倒出積液。醫生用注射器對準傷者的胸腔——可能要做心內注射,還讓助手去準備硫酸阿托品。沒帶帽子的醫生從病房裏走出來,告訴他,這裏沒有代謝檢測儀,只能搶救,不能接納傷者住院。他問傷者有沒有活過來的可能,醫生搖了搖頭,說傷者肝區破裂程度超過四分之一,出血量太大,肺髒和腎髒已經衰竭了。他們來不及做顱內檢查,因為傷者的傷勢過重,必須立刻開始搶救。
醫生走後,戴映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面朝一扇窗戶。外面有一片彩色鐵皮,塑料垃圾塞住了路旁的水渠,那兒可能是貧民窟。一頭牛拴在線杆上,和雕塑似的一動不動。幾個孩子正在推一只變形的鐵桶。他的目光沿着一條電線朝前滑動,跳到一堵牆上。牆上寫着——“他使我靈魂蘇醒”。“今晚就是最好的”孟德的聲音忽然從耳朵裏響起,他慢慢捂住眼睛,看見黑暗中閃過一條鍘刀般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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