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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獵(二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狩獵(二十四)】




2016年,佳木斯,郊區良種場。




何宏意用手指敲打着玻璃杯,目光輕輕飛出窗戶。場地東面,一座庫房披着綠玻璃頂,粘土磚牆上刷着“107沙棘”字樣。建鵝舍餘下的護欄網摞在養殖區的圍牆下,旁邊有一堆等待運走的農業垃圾。兩個人對着一臺出風口變形的風機指指點點,也許是是在商量從上面拆掉其他能用的部件。




戴映衢面前有一杯“潛陽安神藥”,桑寄生、生杜仲和黃芩沉在杯底,看上去像雜粕和樹皮。何宏意幾乎不看戴映衢的臉。盡管戴映衢此刻的穿着和廠裏的農工沒什麽兩樣,卻能讓他感到一種壓力,仿佛面前這個人能看穿他的一切困窘。




“如果你回國後不舉報他,會怎麽樣?”何宏意問。




“那樣的話,我活下來的不大。”戴映衢用手掌擦去桌上的水圈,說,“我現在認為,那就是最好的選擇了。”




他說“最好的”卻不說“唯一的”,或許是為了保全尊嚴。那兩條黃鳝又從盆裏蹿動起來,何宏意有些煩了。




“你們是怎樣離開津巴的?”




“他對醫生撒了謊,用假證件。當地警察趕到醫院時我們已經走了,飛回英國以後的十幾天,沒人找過我們。不過,就算我不去舉報,也會有警察找來的,因為我們在津巴留下了進出記錄。當地警察要弄清被害人的身份,需要一些時間。”戴映衢說,“如果被害的人身上沒事,那一晚,他們就不會進公園找我們。他們不報警,而是帶着槍進了公園,那天晚上,如果孟德不那麽乾,他們也會對我們下手。”




“你認為孟德早就知道一切?”





戴映衢點了點頭:“他大概是通過別的去過那裏的人知道的,從網上,或者從他加入過的那些狩獵組織裏。他知道那些人專門騙外國人。他跟我提起過。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去打獵,不過,如果沒有選擇——如果遇到了更厲害的對手,他可能會交給他們一些錢,随機應變。你知道,詭異的是這瘋子善于計劃。他的邏輯是電路圖一樣的東西。他計劃一件事時總是會列出多種路徑,他會進行那種詳細的思考,誰都不可能像他那樣思考。”




“你說你在草叢裏看見了獅子,這是真的嗎?我是說,你的記憶沒有一點問題嗎?”何宏意問,“他一共殺害了幾個人?”




戴映衢沒有說話。




“如果你不想說,可以用比喻,代稱。”何宏意笑着說。




“修辭是文人的東西。別偷着把動機換成喻體。”戴映衢說,“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上分析他和你,別想找人給你評理。否則,不論你的想法中不中肯,都是對他的演繹。動機必須足夠簡單,不找過多理由,否則行為就不可能純粹。”




何宏意知道,戴映衢是勸他拿掉回憶中的布景——實際出現在那棟房子裏的一切……以及他在那段時間裏設想過的每一種“外界”:監獄一般的、搖搖欲墜的。但忽視界線去回憶那段經歷顯然對他不利,他沒有帶上測謊儀跟自己坦白的勇氣。




“我不大懂你的意思。我英語不好。”他說。




戴映衢說:“如果你始終把被劫持的經歷看成生活的另一個可能,你還能跟自己的生活耗多長時間呢?你預設的未來是,和現在以及過去都一個樣,為了堵死其他可能,你把那段經歷放在箱子裏,不管它是什麽樣。如果面對那段經歷,你會怎樣?”戴映衢用白得發青的臉對着何宏意。接下來,他又開始講中文,“精神病院的東西又白又硬。我進去後才知道自己被蒙蔽了,我是一個被害者,損失了家庭和前程。這就是真相。”




“所以,你把對他的認識轉變成恨。你知道,理性的看待那種經歷也沒什麽用,憎恨有用。”何宏意說。




“我不從無意識層面推斷我自己。”戴映衢閉上嘴,顴骨下方出現兩條傾斜向颌部的凹線。他們沉默了一會。似乎誰也找不到正當的話語來描述自己的經歷了。




何宏意說:“就像你說的,他善于計劃,他會考慮一個計劃的多種路徑。我認為他不是一開始就準備把你送進監獄或者精神病院,其實他沒什麽把握。這麽說吧:在他的預設中,結局有很多種。如果他真的和獅子動過手,他不可能提前知道自己能不送命。他做了好幾手準備,你知道的是已經發生的。但是,在你們下飛機後、車間裏、公園裏,都存在其他可能。”




“我認為你說得對。”戴映衢張了張嘴,似乎在思慮,“他做了好幾手準備。”




“最後怎麽了?”




“他在我家放了LSD,模仿我的筆跡,寫能夠證明人有犯罪傾向的文章,塞進我的書房。他抹去了自己的指紋。那支錄音筆是他迷惑我的手段,他希望我相信他願意把犯罪證據給我……但是到了後來,這都成了我的罪證。”




“你會拿那支筆去舉報他。這是他的準備。那支筆裏有什麽?”




“筆不止一根。我最後拿到的那根裏錄了一些他說的話。但不是一開始那根。他是在出發前就準備好了這一步。所以最後他交給我的那根筆裏,出現了剪輯痕跡。他把他自己的聲音剪輯成‘謀害情節’加了進去。警察發現錄音是剪輯的,他們懷疑是我為了把罪責推脫到他身上才那麽乾。我當時拿到那根筆是壞的,我打不開它,也沒有檢查裏面的錄音。後來,它被警察弄好了。而且,那根筆裏根本沒有他在醫院門口對我說的話。”




“你們去公園時,有沒有錄音?”




“沒有。”




“所以筆就無效了。”何宏意又問,“後來呢?你們離開醫院,又回過木材廠嗎?”




“回去過。他把導獵的屍體丢進廢墟,用垃圾蓋住了。後來警察審問我們時,我說了那天發生的一切,從我們離開木材廠到去醫院,警察問我們在這段時間裏做了什麽。他的答複是:因為離開車間時,他不知自己能否活命,所以沒有帶走錄音筆。他交代了我們是在去醫院後又回到車間,又謊稱我本來同意把導獵送去醫院,但是在到達車間後,我改變了主意。警察對此提出疑問,不理解我為什麽同意把那司機送去醫院,卻要活埋另一個人。他說導獵曾侮辱我們……他想得很周到,這些話不是即興發揮。他的計劃詳細到讓警察覺得一個二十二歲的人不可能有那樣的頭腦。”




戴映衢喝光杯子裏的藥,又接着說:“還有那個本子,我舉報他時拿到了那個本子。本子裏畫着黃河地圖、裸體女人,一些左翼言論。我那會兒中文不好。警察覺得我拿着本子舉報他有計劃犯罪相當可笑。說實話,我認為他之所以準備那個本子,也是想給我一種可能:他希望我被送進精神病院,而不是監獄。誰會拿那些東西去舉報別人?我跟警察說他和黑人都服用過LSD,檢查結果卻顯示,是我和那個黑人用了同一種迷幻藥。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被下了藥。不過,我在學校裏買過那東西,這事也被警察查了出來。他甚至知道我的父母會想辦法把我送進精神病院,而不是監獄。”




這些話說得有點混亂。何宏意認為,戴映衢對他仍然有所保留。他不想把一切說得一清二楚。




“你是說,他也給你下藥了。”




“對,但我不知道。”




何宏意感覺到,戴映衢沒有完全說實話。他在自己的行為尺度上撒了謊。也許他們在木材廠的時候,對導獵下手的不止是孟德。也許在公園裏的時候,是他在蘆葦叢中殺害了一個人。他們真的在那裏見到了獅子嗎?何宏意沉默地思考着,暗自做出一種設想:戴映衢協助了孟德。但是在關于司機的生死問題上,他們産生了争執。從表面上看,這一争執的主題是司機的生死,其實的動機卻是他們誰都不想屈從于對方的指使。人在那種緊張狀态下很難保持冷靜,或許他們是為了争奪關系的主導權才起了沖突。戴映衢不惜以曝光行兇為代價威逼孟德把司機送到醫院——在孟德看來,他的這一舉動,又暴露了他想擺脫“從犯”的身份。如果司機得救,事情又會怎樣呢?他在進入醫院的最後關頭,會不會是想跟司機說些什麽?他在最後向孟德做出了妥協,不是真的妥協,而是在回英國後向警方報案。他說的“下藥”不一定是真的,也許他此前就有服用藥物的習慣,不然他怎麽能一眼認出“郵票”是致幻毒品?也許是在孟德制服導獵的同時,是他制服了服藥的司機,并從司機手裏奪走了那把黑星手槍……




何宏意倒也沒有把戴映衢看成孟德的同謀。他知道孟德極善蠱惑,如果戴映衢真的乾過什麽,那也只能說明:他那時候和孟德走得太近了。




“創可貼呢?”




“必要時,把指頭探入指夾。”




“你壓住了那黑人的呼吸管。”




“沒有。”




何宏意說:“想想看吧,要是你沒拿槍指着他,也許就用不着去醫院下手了。他帶着那個人去醫院時,一定已經打算陷害你了。要不是為了讓你成為共犯,他乾脆就在公園裏殺了他。因為你用槍指着他,他被激怒了,才想讓你成為共犯。他覺得他是在向你展示自己,如果你接受,那麽結局就會是另外一種。而且,去公園的半路上,他還搞砸了。”




“什麽搞砸了?”




“‘獵物’在車上的表現很差。你一路上沒理他。總歸有些事讓他感到難堪。但是,你為什麽沒進監獄?在我們這兒,如果一個人被送進精神病院,哪怕只住一兩個月,出來後就沒法找工作了。進精神病院可能比進監獄對你更不利。”




“在英國也一樣。但集團認為,如果我那時頂着虐殺罪進了監獄,股票就會暴跌,網站和小報能把我全家都寫成惡人。我家的公司是生産醫療器械的,聲譽尤為重要。”




“他也知道。”




“他什麽都知道。”




“他呢?為什麽他沒有受罰?”




“他只承認他在公園裏打傷了一個人。警察把他的出手算成防衛,因為死的是持槍的不法分子。婁子出在導獵身上,警方重點查的是誰剝了他的皮。”




“證據指向你。”




“如果那時候的DNA檢查技術再好點,也許他們就能發現,剝皮的兇手不是我。不過這件事也讓他被學校開除了。”




“沒人懷疑他嗎?那夥人不是他從網上聯系的嗎?”




“他用了我的名。這很容易,那時候我們住在一起。”




何宏意沒有再問什麽。




戴映衢沉默片刻,然後開始說他在醫院的經歷:“要不是人權觀察組指控布羅德莫濫用藥物,我還出不來呢。我接受過藥劑和放射線治療。在那裏,我什麽都不拒絕。必須對家庭和社會輿論負責,按照他們的希望接受治療,我接受了。出院時,檢查單上仍然寫着‘順行性遺忘’‘強迫型人格障礙’和‘心理失認’。據我所知,失認症是器質性病變,極少和‘心理’相聯。在診斷師的辦公室裏,各種語言的醫書擺了幾大摞。他們總得找出一些名詞組合起來,送給進來的人。這是他們的責任。這才是他們的責任。我必須配合。”




“為了家庭尊嚴?還是臉面?”




“都一樣。”




“孟德去看過你嗎?”




“他離開英國之前,去那兒把我罵了一頓。他當着醫生的面,說我用匕首割過他的臉。”




“他不原諒你背叛了他。”何宏意問,“但我還是有點兒好奇,為什麽他預感到了你會舉報他,卻還讓你回去了?你能想到,他也有向你下手的機會。”




“你知道的。”戴映衢僵硬的眉眼上擠出幾條皺紋,“你想說的是,他至少等到了最後一刻,發現我們的關系已經真正完蛋,才開始陷害我。”




何宏意點了點頭。他看着杯子裏的鈣質浮上水面,想到了黃芪茶。戴映衢打量着他,問:“怎麽了?”




“我有意志缺失,經常不能集中注意,和人說話也會被雜七雜八的念頭打斷。最近,我的睡眠是發作式的。”




“也許你該見見孟德,他對他‘修訂’過的人格有比較深的見解。”




“什麽意思?什麽修訂?”




“‘等你出來了,來找我。’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時,他說,‘就算我不說,你也會來的。’”




“我不去。他把一個人搞成了瘋子。他指使一個患抽動綜合征的人殺人。”何宏意發覺,這句話并沒有引起戴映衢的驚訝。




戴映衢問:“你怎麽不對法院這麽說呢?”




一陣風吹得窗框作響。倉庫的玻璃頂上忽然射來一束刺眼的光。何宏意早已不耐煩了。他從這兒坐了大半天,還沒有達到目的。他不是來尋找前車之鑒的,也不相信戴映衢和他談話的動機是“好奇那件事(劫持)”。他們都在隐瞞談話的真實目的。他想知道戴映衢為什麽來黑省,或者說——他因為受到孟德的陷害而失去繼承權,這件舊仇使他作出了什麽決定。




戴映衢拔開暖壺的木塞,問:“引渡還是移管?”




何宏意搖了搖頭,說:“不知道。引渡的理由不充足,他在俄羅斯不是在逃犯。但如果他的律師對法院判決提出追訴,或者他家人繼續要求,他也不是沒有回國服刑的可能。”




“怎麽說?”




“他的律師說,他是在發病的狀态下劫持了我,理由是他在劫持之後沒有對我進行虐待或恐吓。但他的綁架罪是成立的。如果他那頭的人能拿出他有精神問題的證據,事情就可能轉變。”




戴映衢問:“你向控方說過,他的行為不具事實傷害。你是不是希望他被處罰從輕?”不等何宏意回答,他又說,“你有點像當時的我,但你有個誤區:在他被嚴重處罰和你主動順從這兩個結局之間,并沒有你想象的那種兩相無害的可能。”




何宏意端起杯子,一口喝光了水。有狗叫聲傳來。一條黑狗在向門外的汽車吼叫,尾巴上挂着魚池裏的水藻。




“晚上留下吃個飯吧。”戴映衢問,“黃鳝有什麽吃法?”




“不知道。我聽說有人用茅臺酒釣黃鳝,喝醉的黃鳝會自己爬出洞來。有種吃法是把活鳝放在炭爐上烤,切成絲,沾佐料吃。但那樣吃得喝高度酒。黃鳝有很多病菌。”




“看來你是不準備留下吃飯了。”戴映衢說,“我知道吃黃鳝可能感染颚口線蟲,讓人胃裏長腫塊。颚口線蟲能在人體內存活數年,甚至十年。”




這顯然是逐客令,而且意出言外。何宏意沒有再說什麽,點了點頭,提起皮包走向房門。戴映衢沒有站起來送他,只說了一聲“再見”。




何宏意沿着林中的小路走到路旁,又看了一眼那間宿舍的窗戶。戴映衢似乎是在注視他坐過的位子。他在看着孟德。何宏意心想,現在,他們都能從自己的視網膜上看見孟德。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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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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