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構陷(二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構陷(二十六)】
“這種接頭,現在有的是防止警察發現的法子。”薛隊說,“像他們這樣在旅館裏,已經不多見了。他們是故意裝作‘彼此是在接頭’的模樣。這方法,可以說相當老派了。過去的毒販子分兩次出貨,找中間人先給樣品,拿到全款再給貨,出貨的怕拿到的錢裏有假鈔,買家再拿着貨跑了。”薛隊笑了,“可我要是不認識你,現在直接走程序,就得審審你了。”
剛才帶走安瓿的那名警察走進來,把一張檢驗單遞給了薛隊。薛隊看過之後,又把報告單給了何宏意。兩個安瓿裏裝的是沙林
何宏意問:“向帆是乾嗎的?”
“原來是化工公司胺化合物車間的技工。後來成了通緝犯。不論是誰要跟他手裏買東西,雙方不能見面。”
何宏意說:“你得告訴我他是哪來的,乾過啥,不然我怎麽判斷他害我的動機?”
“你審我,還是我審你?”薛隊問。
何宏意瞥了一眼電腦屏幕,說:“只要抓着他不就什麽都解決了?”
“沒那麽簡單。”薛隊給小宋使了個眼色。小宋從紙袋裏抽出一沓文案,邊看邊說:“咱們這兒不少年沒出過這號人了。幾年前,他去煤礦公司偷東西,用自己合成的硝酸甘油炸藥破壞了三個卷閘門鎖,盜走了導爆管、電雷管和安全炸藥。他從這些東西裏提取成分,合成高爆炸藥再賣給別人……”
薛隊說:“對付有高爆炸彈的犯罪團夥,只能出動武警特警部隊。全國有膽量造這東西的,不超過十個。”
小宋接着說:“那次市局的人在現場發現了他的指紋。不過,事後他就消失了,據我們所知,他有多個假的一代身份證。”他打量一下薛隊的臉色,又說,“這人,肯定和那幫證販子關系不淺。”
何宏意問:“他做炸藥賣給誰了?”
“讨債公司、涉黑小額貸款公司、搶劫團夥。他是上家,據我們抓到那幾個下家供述,他還賣槍,賣自制子彈。他和人接頭從不見面,只打電話。”
“通過電話也能定位,他是不是經常換號?總用新卡,他得有好幾個身份證。能僞造身份證,他算是職業罪犯了。”何宏意問,“這次他在旅館登記,用的是他本來的身份證嗎?”
“是。不然我們還查不到這事。”
“他出現在旅館裏——誰報的案?”
“現在的旅客入住信息是跟公安聯網同步的。”薛隊說。
何宏意說:“這就對了。住小旅館不一定得用證件原件,用複印件登記也行。他乾嗎不用假證的複印件?用真證作登記,不怕被抓嗎?他是為了陷害我才用真證。信息是同步的,怎麽還沒抓到他呢?”
“酒店在臨江附近的度假村裏。當地派出所趕到的時候,他已經走了。”薛隊說,“他有幾年沒出來了。上個月出了一件事。是一幫朝陽來的人在郊區引爆了炸藥,倒是沒破壞什麽。炸完這幾個小子自己先害怕了,去派出所自首,說他們事先以為買來的炸藥就和鞭炮差不多,不知道這東西這麽厲害。”
小宋說:“這幾個人是去要賬的,買炸藥是為了弄出個響來,吓吓債主。”
何宏意問:“炸藥是跟向帆買的?”
“我們懷疑是。不然還能從哪兒來的?”小宋說。
何宏意問:“他失蹤那幾年,上哪兒去了?”
“過境。”小宋撓了撓臉上的疙瘩,說,“這種亡命徒,誰還能留他?肯定跑邊境上投奔大蛇頭去了,要不他就是跟蛇頭一夥,給蛇頭當下家的。否則哪兒弄來的馬卡洛夫九毫米……”薛隊咳嗽一聲,小宋閉上了嘴。
煙霧升上高處,在空調出風口前徐徐散開。薛隊沉默了一會。
“我們抓了那個去你家送快遞的。”小宋說。
“送快遞的怎麽說?”
“他說他是接活的:有人出一千五百塊錢,叫他先去那家酒店,又打電話去那裏拿東西送到你家,要是你不開門,東西就放門口消火栓裏……這人,還得再審。”
何宏意想了想已知情況,從中找了找向帆陷害他的目的。陷害的前提是:凡是和向帆這種逃犯扯上關系的人,都會被警方盯上。在陷害過程中,向帆使用了真實身份。一個隐身多年的通緝犯,忽然做出一系列可能暴露自己的事情,那麽在背後指使他的人,應該不只是花錢雇下了他。
目前最大的疑問是向帆陷害他的目的。薛隊說向帆如果想害他“不用這麽費勁,可以直接下手”。采取這樣的做法,似乎說明指使者是想讓他受到懷疑。眼下的情況又有些特殊。他不久前才遭到劫持,精神狀态不穩定。如果警方懷疑他有擾亂公共安全的意圖,很可能強制他再去做精神檢查。
薛隊敲了敲桌子,說:“向帆是老手,如果不是必須,他不可能跑出來害你。換句話說,他害也是害黑道的,你不值當他想這麽一個蜿蜒的法子。”
“這事只能從目的說起。”何宏意說,“假設我不認識你們,就沒法證明我不是他們接頭中的一環。鑒于我目前的情況,必須給你們一個回答,才能脫除罪名——對我和他接頭,對我持有炸藥和神經毒劑的目的。我不可能承認自己想害人,就得再去做精神檢查。如果你們不了解我這個人,不論我怎麽解釋,不是進看守所,就是進醫院,結果是我會被拘留。也許這就是他的目的。”
薛隊說:“向帆和多個蛇頭、走私集團有關,曾在俄羅斯的‘暗網’上出售槍支彈藥和致命毒劑。這些玩意兒是他從走私販子那兒搞來的。警察抓不到他,是因為他這些年一直不在‘網內’。兩年前,有人在依西肯見過他,三年前有人在布市
“他賣禁藥,也賣槍。誰想犯法就上他那兒買東西……”說到這兒,何宏意感到自己的舌頭被電了一下。停頓之後,他繼續說,“也包括孟德。他們有可能認識。”
薛隊似乎是認真地想了想他的結論,說:“對。孟德可能認識向帆。”
“你早這麽覺得了。”何宏意說,“你想抓向帆。”
“我的人去找過孟德。他說他什麽都不知道。這事得你去,他那天點過你的名,問你近期的情況。這是他開出的條件,他知道向帆受誰指使。把向帆揪出來,真相就有了。”薛隊說。
何宏意問:“你們查過孟德的聯系記錄嗎?是不是他讓向帆這麽乾的?這事要是受他指使,我能從他嘴裏問出什麽?”
“我一開始也懷疑有可能是他雇了向帆,目的是把你弄進監獄。但我查了他三個手機,讓內勤給他聯絡薄裏的人挨個兒打電話确認身份。他入獄前的三個月,只和公司客戶、銀行、獵友聯絡過。”
“我去了,他要是還不說呢?他已經進去了,現在他什麽都不怕。說出向帆的事對他有什麽好處?”
小宋說:“我跟你一起去。”
薛隊說:“如果指使者不是他,他只要說出向帆的聯系方法,就能減刑。”薛隊抽出一根煙遞給何宏意。
何宏意問:“你确定他能在這邊服刑?”
薛隊嘆了口氣,露出有些為難的神色:“法院下判決前夕,司法部和俄羅斯領事館聯系過,俄方同意了法院給他的判決。可前幾天又突然來了消息,說秋明州檢察院向司法部提交了移管申請,材料裏附有他患有精神病的證明、秋明法院判他過去犯盜獵罪的判決記錄。他們要求他回國服刑,接受矯正治療,說他應當二十四小時處于監控狀态。”
“這邊怎麽說?”
“有可能不讓他從咱們這兒服刑。他這種,屬于刑期服滿還要被驅逐出境的,沒必要叫他在這兒服刑。還有個人道主義問題:我們這邊一直沒給他做精神檢查,如果他真有官能性病變,已經或是可能導致精神失常,那就是關在我們這裏,也要接受治療和看管。”這時,一個警察推開門,把薛隊叫了出去。
小宋收起桌上的東西,問:“你是上午去,還是下午去?”
“我想想。”
警察們離開後,燈管和排風系統又響起來。何宏意看着黑色的電腦屏幕,感到自己正被一個面目不清的影子注視着。持續不斷的電噪音擾亂了他的情緒,他看了看四處,有些懷疑自己并不在真實的房間裏,而是待在一個立體坐标之中,并且随之移動。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回到那片林地,回到無數象征事物的包圍中,等待劫持再一次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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