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四)】




晨霧中,有幾個人走在數十米外,他們是林業公司的工人,此時正在清除河流裏的狐尾藻。岸邊頗為污濁。孟德挽起褲腿,拉住柳葩的手向前走去。河邊的藻類都長有篦齒式的葉,其樣式仿佛與附近的松樹存在某種關聯。泥灘上長有一種星星點點的白色傘花,可能是毛茛科植物。




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一條路上。戗堤工程的施工廢料堆在路旁,其中的混凝土塊大概是從堰體上拆除的。有人曾到附近截流,還修造了新的導流渠。幾公裏外,一座水電站正在施工,大壩澆築完成後,施工隊拆除了巨型的起重吊車,又把幾輛起重機開到工地,他們應該已經在建設廠房和配電裝置了。




去年夏季,孟德在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房間裏發現過一份用料表和訂貨單。訂貨單表示:施工地點位于車爾尼雪夫斯基村附近——那裏有一片狹窄的河谷,兩岸多為石灰岩和風化岩覆蓋區域。用料表的用途欄裏寫了“四臺發電機組”,澆灌海漫的設備、發電機、蝸殼、起重能力較高的履帶機。這一方案由彼得堡水利工程設計院制定,但工程展開的形式是“循序漸進”,一些不太重要的臨時設備,可以由施工單位直接向西雅庫茨克的工廠采購。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持有這一地區規模最大的重工機械廠的股權。孟德把這些事連起來想,認為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之所以入股那家工廠,很可能是因為他提前聯系到了水電站的施工方。




寒氣沿永凍岩的空隙反上地表,侵襲着樹林和道路,盡管穿了厚實的秋裝,他們還是感覺很冷。孟德看到前面的工人把襯衫的袖子挽到肘部,大步走着,好像完全不在意林子裏的寒冷。柳葩告訴孟德,這個人叫斯拉瓦,是她的鄰居。每天早上,斯拉瓦和另一個護林工西蒙-斯涅科夫交替去往七八公裏外的那個“秘密地點”,下午才回來,有時還牽着狗。他們在名義上負責為奧加諾夫家看護祖産,但如果只是看護“祖産”,他們顯然用不着每天都去。林子裏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工作內容,不過沒人議論這事,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已經開除過兩個議論他家事的人了。




他們跟着斯拉瓦走下道路,又回到河邊。孟德捏了捏柳葩的手,示意她去看西邊的帷幕。那邊正在進行防滲帷幕工程,坡體上建築着防滲牆,鋪了一層腳手架。最顯眼的是一根橙黃色的起重臂。工人們在坡體以下挖掘了導溝和漿池,遍地的泥浕仿佛被大蛇爬過,布滿蜿蜒的拖跡。柳葩說:“我怕混凝土,我聽說有個工地在灌漿時把一個工人填在洞裏了,工友把他掘出來,敲碎土塊取出他的屍體,連骨頭也敲碎了。”




“知道他們在乾什麽嗎?”孟德說,“使山坡變形。給多冰岩區作帷幕,以防融水給河流設施造成破壞。”




柳葩對他的知識毫無興趣。她笑着問:“你怎麽知道這些的?”




“我偷看過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報表,他和這片工程的分工程建築方有點關系。”




“他很不簡單,”柳葩說,“他總是能和各種人攀上關系,他活得像個貴族。”





“他本來就是貴族。”孟德停下腳步,從鞋膛裏抽出一根蒿草,又重新挽住柳葩的手,“我聽說他的祖先是代表東正教來這裏種地的,大概是十九世紀以前。後來,沙皇大概是忘了這件事,但雅庫茨克鎮東邊的土地從名義上屬于他們。”




“你和他不是親戚嗎?”




“我是中國人,我父親是鄂溫克人。”




“中國人都是灰眼珠子嗎?”




“鄂溫克人都是灰眼珠子。”




他們跟着斯拉瓦走進樹林後,周圍沒有了施工聲和流水聲,他們也不再說話。斯拉瓦提着一個格紋編織袋。袋子不時被灌草挂住,他就用力去拽提手,好像一點也不擔心撕壞似的。




這裏有種草木犀的葉子長有硬毛,容易刺在褲子上。孟德盡量走在草和石頭多的地方,把土路讓給柳葩。柳葩穿的是她媽的淺口球鞋,後幫很松,鞋口的鎖邊已經失去彈性。她走不快,他們差點在樹木茂密的地方跟丢斯拉瓦,還好斯拉瓦的目的地就在那片樹後。樹縫裏露出了灰黃的砌石,孟德加快腳步。一刻鐘後,他們看到了一道石門和長長的欄杆。




眼前的景象符合他們的期許。破損的程度可以說明,這一地點可能已經存在了一百年。石門造型厚重,主門是拱形,左右各有附門。門框上部原來裝有一圈嵌板,現在只剩下凹凸不平的石頭了。四條柱子撐起的門檐還沒有完全失去裝飾。門檐下部,一行方形石材上殘留着圓形浮雕,那是種三瓣花向心排列的圖形。門頂的瓶式欄杆還剩五分之一。門額上雕刻了一個不等邊三角體,其角度最小的右下角與一個奇怪的枝形符號相連。從這一符號開始,三條邊呈放射式展開,撐住頂面的三角形。




欄杆圈起的地方面積很大。欄杆有石制的間柱和混凝土基座,很可能是近十年安裝的。也就是說,過去這片區域處于廢棄狀态,直到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來此定居。他把“奧加諾夫家祖産”圈了起來。孟德不禁覺得有些奇怪:裏面的建築大多都破得不成樣子了,這樣做有什麽必要呢?




斯拉瓦用鑰匙打開門,把鎖揣進口袋,将拴門的鏈條挂在欄杆上,然後沿一條鋪滿碎石的路向東走。孟德上前拿掉鏈條,拉着柳葩的手走進來。這一區域共有四棟大型建築。最東邊的樓離門口大概有五百米,占地面積也許超過兩千平米。其主體分為三層,兩個翼區連接着方形塔樓。坍塌的屋頂已經砸毀了建築的上層,只有少數幾個窗口還保留着貼臉和焰式窗格。




北邊的坍塌建築過去可能是一座修道院,在比較完整的西面山牆上,有一根搖搖欲墜的“T”字架。此外,這裏還有兩座主要建築,從風格和用材上來看,修築的時間不是十分久遠,不過,最新的那座也有七八十年了。




孟德推斷這四座建築并非主人長居之地,這些樓雖龐大,用料和構造卻很單一,規模也無法與舊時代的城堡和豪宅相比。地上有些白雲岩和含有岩石碎屑的粘結體。他想,當年工人有可能是炸開河床和山石,用粘土、泥灰和岩石碎屑調制成“水泥”,結合硬度較高的白雲岩建造了這些房子。至于貼面用的石材,大概是經由勒拿河運到這兒來的。周圍不僅有石頭和雜草,還有鋼筋和砌塊。灌木的枯梗和纜線纏在一起,鋼襯和一些金屬機械的部件,堆積在那座“修道院”似的建築門前。又不知是哪種金屬腐蝕了土壤,使得這一區域裏幾乎沒有建康的灌木。




他們在場地西北角找了個角落蹲下,一邊抽煙,一邊窺探斯拉瓦的去向。




孟德說:“這些房子不是同時建造的。”




柳葩問:“你怎麽知道?”




孟德指了指場地最東邊:“那可能有三四百年了,還有修道院,應該是和那棟房子一起建造的。最早這裏根本沒有這麽多房子,也沒有院子。”他的手指下滑二十公分,又指向東邊建築門前的燈杆。柳葩發現那裏有幾個坑,直徑大一些的可能超過了五米,小的也有三四米。




孟德說:“那是壕溝,原來周圍沒有欄杆,附近沒別的人,就這麽一棟房子,所以只有它有塔,塔和壕溝都是防範措施。後來,就有了其他房子。”




“更多的人搬來住了?也許他們都是貴族?”




孟德搖頭:“這裏不應該有人。這種地方為什麽要有人?在一二百年或者……三四百年前,什麽貴族會住在這麽冷的地方?我聽說奧加諾夫家的先人分布在聖彼得堡、莫斯科和秋明,可是你看這裏的房子,它們還能住下上百人……”




“他們是來傳教的吧?也許有封地什麽的。”




孟德繼續搖頭:“傳教用不着蓋這樣的房子,他們為什麽在這麽偏僻的地方蓋了這麽多房子。就算是蓋房子,也是在雅庫茨克,五十年前這裏是荒地,牧民和漁民都不會來這種地方。”說到這兒,他們看到斯拉瓦進入了一棟樓。在這片場地裏,那是唯一的構造不對稱的建築,它傾斜地坐落在東南區域,面朝西北,主體形似兩個矩體組成的一個“T”字,山面采用凸窗,主體西北方有兩排小窗:三葉拱式和四心拱式。窗戶都有玻璃,牆體的表層貼磚是現代材料,看樣子是近十年裝上去的。東北面有一套對開的樓門,質地像是金屬。坡頂上的瓦不僅楞線明顯,還發着亮光,款式和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那棟房子的瓦材一樣。因為距離太遠,他們看不清樓面上更多細節,但是不約而同地注意到了山牆頂部的圖形:一個從古怪符號中射出的不等邊三角體。




柳葩問:“這是新的嗎?好像有些材料和加夫裏爾卡家的房子一樣。”




“它後來又經過了裝潢,看風格,它建成至今起碼也有七八十年了。”孟德說着,示意柳葩去看那座修道院的山牆,“他們不是代表東正教來這兒的。”




“T。”




“T是隐修制的标志,聖安東尼的标志。”




“這說明什麽?他們是隐修會的?”




“奧家的人大多是東正教傳統教徒,但也不排除他們之中有些人不是。不是的肯定不是顯眼的人物。”




“那麽這裏就是一個隐居者的地方了,管他呢?反正都是挺久以前的事了。”柳葩看着斯拉瓦進入的那棟樓,有點兒害怕了,“我們是等斯拉瓦出來還是現在進去?如果他先出來,可能會鎖門……我們現在進去嗎?”




“先進去。”




孟德拉住柳葩,走向那棟樓的大門。經過一座廢物堆時,他發現了高壓板、儀表盤和不少個從變壓器裏拆出來的鐵芯。有人在這裏加工過什麽。孟德心想,如果有人曾經住在這裏,無疑是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在那座別墅完工之前,工人們可能是在這裏制作家具的。想到這兒,他又有了一個疑問:按照弗裏奇所說,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1985年從銀行離職,此後來到這裏,他的房子是在1985到1987年之間修建的。這意味着他在離開莫斯科後,就做出了在這裏長久定居的打算,甚至是在抵達這裏以前,他已經做出了自己要在這片荒涼之地度過後半生的決定。他為什麽要選擇這裏?1985年前,他是否已經來過這裏?孟德想不到這些問題的答案,不過他覺得




修道院山牆上的T字架代表了隐修制,東正教隐修制要求奉行者不婚和禁欲。這又令他想到:這些古老的遺跡曾是流放者的居地。過去的歲月中,一些人從西部來到這裏,在豪華的監獄裏過完了他們的餘生。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別墅和這些建築有着相同的性質,那是一所新監獄。如果是這樣,就說明奧家存在族權制度,母親是現任的管理者。她有權決定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前途,如果她願意的話,還能從這裏帶走加夫裏爾卡。那麽,弗裏奇以“管家”的身份來到這裏,目的又會不會是帶走加夫裏爾卡呢?




孟德打量着周圍的殘垣斷壁,心裏泛起一股寒意。假如這裏曾經有許多和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一樣的人——他做出這一設想,忽然感覺到腳下踩着一條軌道,目所能及的事物只是擺放在軌道旁邊的布景罷了。他握緊了柳葩的手。柳葩抓住他的胳膊,親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們互相依偎着繞過幾片焊網,來到樓門前的臺階上。柳葩倒出鞋蹚裏的沙子,和孟德一起看向東北面。




有一塊牆體上沒有瓷磚,原本的礦石貼面是橙紅色,半透明的質地解決了形體過于厚重的美觀缺陷;樓門口上方的凸窗,由一條嵌于牆內的“盛裝式”六面柱體支撐,窗楣是整段的銅輥,那些浮雕般的花紋是用淬火的鋼制陰模軋制于銅表面,複雜交織的窗棂與之呼應。他們腳下的臺面經過了修整,但樓門還是過去的東西:上下四梃,每一框內飾有一塊盾牌,十字花和獸面在每塊盾牌上的組合稍有不同。這套門的鎖具因為無法改裝而保留下來,鎖是打開的,鑰匙還沒拔出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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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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