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六十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六十八)】




吉普車停在空曠的路上。司機摘下手套,把一張卡片式地圖遞給何宏意,指了指路邊的林子,打了個“拐彎”的手勢。




“Я буду ждать тебя(我等你).”他笑着說,然後調轉車頭,沿來路開走了車。




正午,伊列利亞赫河邊的氣溫在零下三十度左右。司機說附近有畜牧業鄉,但何宏意只看到了無盡的雪。遠方的雲杉林就像一幅由符號 “∧”排成的幾何畫,當中每一部分都有完全相同的量和意義




在樹林中走過一段路後,他看到了那棟大房子的屋頂和窗。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的莊園:鋼筋、混凝土、框架結構與大理石構築成別墅的主體,有大斜坡房頂和一行裝飾用的七八米高的扶壁,立面呈現出磚紅色和深灰色。一座塔樓位于主體後部,方窗無序地羅列在三十米高的樓身上,鬥笠形的盔頂與主體那過大的坡頂橫陳在樹林中,仿佛以自身的體積鎮壓着周圍樹木的長勢。從這裏望過去,建築主體由三個矩體組成,主樓頂坡的傾斜超過六十度。院子的西邊,有棵倒塌的雪松壓住了結冰的水池。




何宏意來到院子的栅欄門前,看見鎖區由相對的“∈”形鋼件對成一個圓環,鎖帽的形狀像是“Ω”。這扇門裝配了磁力鎖,中間打開一條縫。他經過這道門,走向房子南面的正門,看到一些不鏽鋼編織的軟管纏住電纜線,鋪設在通往正門的卵石路邊,水池裏堆積着裝修用的工業材料。雪地上有一行腳印伸展到了雪松的園區。一個園丁站在腳手架上,正在給樹木挂防風障。




何宏意敲響了門。一個戴扁檐帽的年輕人接待了他。他尾随年輕人通過一條短廊,走向一條雙分平行樓梯。上到二樓後,他聞到了化工制品的氣味。年輕人把他帶進一條朝西的走廊,在經過四扇鑲有矢車菊花盤的門之後,年輕人打開一扇軟包隔音門,向他做出“請進”的手勢。




他在這間廳裏等了半個小時。講課聲從另一扇軟包門後傳來,是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奧加諾夫




房間裏有很多東西。一件防護衣挂在牆上,有張呈半圓錐形的白色玻璃鋼桌擺在正中,下部的支撐點偏離桌面中心。三把半球形的羊角椅立在桌子周圍。他從桌上看到了氣動雕刻筆和泥塑刀,幾片乳膠和石膏凝固在桌面,似乎可以說明它是穩固的。此外四處都是雕塑。雕塑的材質包括玻璃、陶瓷、石頭、混凝土、合金,大多是抽象體。何宏意四處打量,看到一團淋過硬蠟的油布上刺滿鋼針,金屬線、網繩挂在針頭上。一只銅鑄的也許是牛的動物,其四蹄與頭頂上黏了大片的碎螺殼。不規則的玻璃片橫向堆疊,組成一個體——那仿佛是一個極速運動的物體的形影。仔細看的話,每一件雕塑都可以引起比拟,它們四不像的模樣又仿佛在否認自身具有意義。他又看到牆角裏有噴漆槍和一臺抛光機。一張箱式的桌子中部裝置了圓盤鋸,桌面上滿是打卷的鋁屑和abs塑料。屋子東北角有一堵斜牆,牆上的小鐵門敞開着,門後是一臺中型電鍍機,樣子像是商用冷凍櫃,真空箱的外部分為按鍵控制器(用于管理鍍膜厚度)、數據處理區和離子源控制區。還有電源和處理器,其用途可能是掌管光反射率。透過貓眼式鋼圈觀察窗,他看見兩個環形坩鍋;密密匝匝的加熱絲挂在金屬壁上。




他走回桌邊,不留神撞到了一件鍍着氧化錫的雕塑。他剛才還以為這是機械,此時才發現,它也是一件雕塑:傾斜的金屬漏鬥底部與杜瓦瓶相連,其頂部安裝着玻璃多面體,瓶身的标簽紙上有一個冷凝标記。也許這東西應該叫“離散事件系統”,他想,鑄造者





課室門開了,青年學生們陸續走出來。他看到教室的黑板上寫着一道題。這道題目的內容是設出逆事件,要學生們結合兩日的天氣概率,列出馬氏鏈(X_n,n\ge 1)的一步轉移概率矩陣。接下來,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關掉了黑板頂部的燈。這道題仿佛落在了教室與一個黑色空間的結界上。




加夫裏伊爾-伊戈羅維奇繞過講臺,向門外走過來。他的眼睛不是灰色,顴骨以下略微凹陷,五官比一般俄國人更像歐洲人。他穿着窗式格紋西裝,一雙前掌寬厚的徒步鞋。何宏意聞到他有一股很濃的醛型香水味。




加夫裏伊爾的手心裏沾有粉筆末。和他握手時,何宏意想到自己正在和一個殺人犯接觸,不由打了個冷戰。




“您可以叫我加夫裏爾卡




何宏意木然地點了點頭。和通電話時相比,加夫裏的中文水平差了一點。他似乎不會在開口時把舌頭平放,音調從他嘴裏确定起來之前,就已經順着牙床溜走了,但他能夠靈活地使用尊稱和副詞。




加夫裏把兩張半球形的椅子拖到窗戶底下,從褲兜裏掏出一副眼鏡戴上,又用遙控呼叫器叫人把飲料送來。他囑咐樓下的人,要給咖啡裏多加牛奶和糖。




“你不喝标準咖啡嗎?”何宏意笑着問。




“我在彼得堡的時候喝的是茶和牛奶,我不喜歡苦味。”




“你的中文說得不錯。”




“我是和葉,孟德學的。一開始沒學太多,我大學畢業後,在科學院的機構做系統論研究,那裏有三個中國人,我的語法是跟他們學的。”他說“孟”字時,發音裏含有一股噴吐的力量。這讓何宏意感到有些陌生,似乎他們即将要談論的孟德,不是他以往知道的任何一個。




加夫裏的一只手搭在一本A5尺寸的書上。他的手幾乎蓋住了書的封面。他看向談話對象的目光頗為專注。他的表情、姿态和學者身份是契合的。這倒讓何宏意感到有些不尋常了。眼下的加夫裏似乎嚴重地違背了“殺人犯”的身份。




何宏意片刻沒有說話。加夫裏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問:“他跟你說我父親的事了吧?”不等何宏意回答,他又說,“我想,你不是像你在電話裏說的那樣——是為了寫一本關于他(孟德)的經歷的書才來找我的。一個半月以前,他來過。他告訴我,不久後會有人來找我。他說的人是你。”




“我認為,你應該算是他的研究員,”加夫裏說,“他對你來說是個現象。他對我來說也是一個現象。你需要以事實來推測出一個他,我可以提供信息,讓你能拼出一個完整的他。對你來說,‘我’屬于他并且等價于一部分的他。重建一詞在數學上的意思是:當有效的序列遭到破壞,就在另一個磁盤上做替換。數據再生——替換磁盤——你其實是想做這麽一件事。你想備份他,把他當成犯罪邏輯的一種形式。你想知道這個形式。”




“這太嚴密了,”何宏意笑了,“不如說,我是感染病毒代碼的程序,所以我要統計他可能給我造成什麽。”




“你的動機是什麽?現實動機。”




“我很難說清原因,但我需要一個結果。它可能就像你搞研究需要的那種結果。”




“這不可能一樣,我搞研究是為了完成工作,或者完善我的知識。”加夫裏說,“讓我說吧,你可能是在避免損失太過嚴重。你在為一種苦難找到答案,結局,歸屬?總之,你把他看成了一條裂隙,意欲的歸屬。”




何宏意心說,加夫裏可能是不了解中國人的文化習慣才把話說得這麽“書面”的。但他這種突破常規的用詞,卻能把意思表達得更加具體。“裂隙”這個詞就像一把錐子,從他的思維裏揳出了一條裂隙,讓他看到了內部的東西。而他無法描述,那東西既像他的意欲,又像是別人的手。




年輕人把兩杯咖啡擺到桌上,出去時沒有關門。加夫裏起身關上門,坐回來說:“随便說吧。”




“我想知道他在這裏的經歷,”何宏意說,“我的問題需要你先解答:他為什麽要對其他人,你或是我,做那些事。”




“我們為什麽會在這兒。”




“是的。”




“他思考我們,同時也思考我們和他的關系,源于他想探尋自己的心理。”




“你是說他不了解自己。”




“這麽問說明你很關心他。但我的意思是,他在尋找自己與外部的聯系,通過這種聯系發展他的潛力。他的欲望必須從其他人那裏得來——這個意圖和其他人沒什麽不同。不同的只是獲得的方法,通俗的法子一般沒什麽用,不是嗎?”




“他是不是瘋子?”




“不論我說是還是不是,你都不信。我不能描述他,如果我說的他不符合你心裏的那個,你就很難認同我的說法。”




“但我還是希望你描述他。”




加夫裏沉默片刻,說:“籠統的說,是吸取,繼承,反思,定奪,批判,超越……就像那句名言似的,他只能這樣:要麽讓步,要麽逃避,要麽抗争。不論是誰都只有這些選擇。只是在‘從駱駝變獅子’的過程中,他蓄積的內容太多了。他出于一種怪癖,非要用他的意志控制我們。這加快了我們的發展,被毀滅的人讨厭他,能重建的人迷信他,所以……”加夫裏像開玩笑似的問,“您是來重建的,還是來毀滅的?”




何宏意笑了。




加夫裏皺了一下眉頭,顯得有點無奈:“看來你是一定要達到目的了。目的有盡頭嗎?”




“我是理智的。”




“但是說出這個詞并不是理智的。”




加夫裏走到書櫃前,從抽屜裏拿出幾張紙夾在木墊板上,然後把墊板遞給了何宏意。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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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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