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亞種(九)】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亞種(九)】




何宏意把鋼絲圈挂在房門的拉手上,然後回到窗前,開始不安地等待劫犯過來。這樣做有些冒險。他覺得,等劫犯看到那卷鋼絲,如果能領會他的“挑釁”然後走進來,就等于承認了暫時沒有下手的打算。




現在是上午。牆上的電子表顯示着時間的變化,比起數字在表上的跳動,這裏的時間沒有起伏,不分階段,有些像是外面那條河,除了有天色映在河面上,其流動似乎沒有任何目的。他已經有好幾次弄混了黎明和傍晚,晌午和下午也偶爾發生重疊。每一天早上和傍晚,渾噩的感覺如同兩條波浪線并排朝前延伸,越來越高聳的峰值,向他對時間的測量基線漸漸侵襲過來。他無法控制,只能順其自然。




他聞到了一股藥苦味。劫犯進入房間,走到他身後,問:“來這兒的人都愛往窗戶外面看。你看什麽呢?”




何宏意望着遠處的褶皺構造,說:“銅和硫鐵。”他轉過身看了看劫犯手裏的鋼絲圈,問,“你會考慮下手的工具嗎?”




劫犯問:“你說什麽?”




何宏意緊張地捏住了桌角。過去他從沒挑釁過任何人,他長年累月地被說服。自從來到這裏以後,他變得不擇手段了。因為動機只剩下活命一樣,他的對手也只有劫犯一個人了。




劫犯退到椅子上,說:“你今天還要跟我聊錢山嗎?”




“我沒見過他。”




“我見他的次數也不多。”





何宏意把手搭在椅子的木框上,說:“我不知道你是誰之前,沒法動筆。”




“動筆?”




“你說一個身份,不用說真的。我把你想讓別人知道的事記下來。你可以添油加醋,改變事情發生的時間、地點,只要讓一切從邏輯上說得過去就行。”




“有你的邏輯,有什麽說不過去?”劫犯走到何宏意身旁,拉開椅子,示意他坐,“你怎麽想起寫我了?”




“我也寫了錢山,只是還沒發表。我習慣通過寫東西來發現和了解。”




“了解?我?”




何宏意點了點頭。




劫犯問:“你是不是想等出去後搞個大新聞,把我也編成……那種連得精神病都得最無恥的,怎麽說來着?亡命徒。”




“我有可能出不去。我知道。”




“如果你出去,我就完了。我也知道。”




“那天你就知道?”




劫犯用指頭敲着椅子,像是在清點什麽。他沉默片刻,說:“如果你出去了,我就犯有劫持罪和教唆殺人罪。也可能我沒有教唆殺人罪,只犯了劫持罪。目前還沒有證據能說明我教唆了他,那把槍也不能。不過,這完全由你決定——取決于你怎麽對外面的警察描述我。”




“我寫的,就會是我的描述。”何宏意說,“我是自願留在這裏的,至少現在是了。”




室內忽然陷入安靜。他們看着對方,誰都沒有說話。




“讓我知道知道你。”何宏意說。




“這是大興安嶺的黃芪。”劫犯把杯子遞過來。何宏意接住,看到杯底有些蘑菇梗一樣的東西。他喝了一口,嘗到一股土腥味。




劫犯問:“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事嗎?那時我住在遠親家,我親戚家離維斯瓦河不遠。我叫她‘邱洽’。她原本住比得哥什。為了送我去個好一點的學校,我媽資助她搬到了華沙郊區。那兒有趟公交,能直達文化科學宮。我猜她有過讓我上華沙大學的想法。那是一所很好的學校。”




何宏意問:“你是不是中國人?”




劫犯沒有回答,而是接着剛剛的話說下去:“我現在對那地方的印象就是無休止的噪音。房子是鐵幕時代的,天花板中心有塊雙頭鷹瓷磚,很舊。樓下的女孩要随她繼父搬去慕尼黑之前,我對她做了點兒手腳,我把她關在一個秘密的地方,希望她別離開那裏。這不是大事,但在那棟樓裏造成了很壞的影響,于是我又被帶回俄國看管。我母親得知情況後,第一反應不是發怒,她帶我去看醫生。”他張着嘴,動了動下颌,然後像是嘆了口氣,“頭顱MRI磁共振檢查,PCL-R測評量表,放射造影,磁振造影……我接受過很多檢查,真的瘋子也不會比我做的檢查更多。她說這是為了診斷我是不是患有先天性癫痫病。”




何宏意問:“有必要麽?”




“你認為呢?”




“你做‘手腳’時,有意識嗎?”




“有。”




“我不覺得你沒有理智。相反,你的想法是複雜的……可能過于複雜了。”




劫犯又開始講另一件事:“上高中之前,我去米爾內過了兩次假期。我在那兒有位親戚。高中一畢業,我母親把我送進諾森比亞大學學土木工程。本來說好了是上哈工大的,我會說漢語,從小就會。我爸在中國,我舅舅也在。但我母親認為,我身邊不能沒有監護人。我上高中的時候,她又帶我看了一次病,之後她聽取醫生的建議,決定送我去英國。為了不去英國,我在外語考試時作弊了。”




“為了來這兒?”




“對。”劫犯說,“我必須回來,我爸是呼瑪縣人。”




“少數民族?”




“但是看病後的第二年,我還是去了英國。大三那年,我肄業了。”




“為什麽?”




“盜獵。”




何宏意發現他不願意說他父親的事。“你母親是俄羅斯人?”




“她在很多地方有房子,其中一座房子在秋明。那裏的畜牧業很發達,但完全被石油統治了。很多條大口徑油管,從西伯利亞往太平洋沿岸運送石油。她曾負責薩哈林島油氣資源的開發工程。”




“在寡頭公司?”




“當技術工人。”




何宏意笑了:“我了解你們那兒的一點事。你母親是什麽時候開始負責這類項目的?”




“解體之後。我不是很清楚她們的事。我倒是聽說過,她姥姥在1917年接待過沙皇的侍從團。”




“我有個問題,”何宏意用指甲刮着筆尖,琢磨幾秒,問,“你們和政治有關系嗎?”




“你問哪種政治機構?”




何宏意發現了他想要通過分解概念來反彈話題,于是換了個問題:“你父親是乾什麽的?”




“獵戶。”




“一個是獵戶,一個是石油集團乾部?”




“對,差距越大越好。”




似乎他說的事情之間存在某種關聯,是“因為……所以”的關系。但跳來跳去的回答就像亂撒魚餌,讓人不能集中注意力思考。




“你父母離婚了嗎?”何宏意問。




“沒有。不過我的許多親戚都離過婚,我家裏有些人沒有父名,也不姓父姓。有的人有中國名。我外公是中俄混血,他給孩子的中國姓是孟。”




何宏意脫口而出:“孟勃。”




“對。我叫孟德。”劫犯說,“這你遲早都能查到。我想跟你說的是你查不到的。”他的手指沿着一條弧曲的鋼絲滑動着,另一只手拉了拉線衣的領子。“我有超雄綜合征,比別人多一個Y染色體,智商未達到正常平均水平。基因組關聯分析結論是,我有MAOA-L基因,同時攜帶性犯罪基因。根據家族遺傳來看,我的犯罪概率是常人的二十倍,我缺乏同理心,不能與人和睦相處。他們說的。”




何宏意心裏一陣驚訝。他把幾個詞記在本上,問:“你家人不止一次和中國人結婚?”




“減少遺傳病的發病率。這是迷信。不過她們特別信,而且認為犯罪傳男不傳女。她們有套歷史數據支持她們的理論,我作為‘病人’,是不能反駁的。”




“‘她們’還是‘她’?”




“她們。”




何宏意問:“你小時候受過什麽精神刺激嗎?沒受過虐待或誘導的孩子是不會成長為暴力狂的。”他的本意是繞着圈子問孟德的經歷,但這話一出口,他就發現了自己用詞不當。




孟德用胳膊肘壓住膝蓋,欠了欠身子,朝他一笑:“你說這話就當我真是個暴力狂似的。我還躺在保溫箱裏的時候,在一天夜裏大哭大叫。我媽讓護士換了床單,我停止了哭叫。但是晚了,她說我看那種藍色的衛生布不順眼,用額頭撞了一下塑料箱子。這就是我的精神病成因。”




他一定不認同醫生對他的診斷,他對他母親和醫生都沒有好感。何宏意心說,他想來中國,一定是因為他父親在這裏。




“醫生還有一種說法。我小時候和我爸一起進過山。我六歲就會開獵槍了。醫生認為,獵人的身份對我造成了影響,是那種狩獵的心态啓動了我的遺傳疾病。”




“啓動?”




“我不知道該怎麽說。”




“誘發。”何宏意把左腿從右膝上放下來,也向前欠了一下身子。他把手放在胸前,問,“你看到的一切,和我一樣嗎?”




“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麽。”這時,他們的身子就像一座建設中的橋。距離拉近,兩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小了一點。




“你什麽時候知道自己有問題的?有人告訴你嗎?”




“是那女孩要搬走的時候。我不想她走。”孟德看着何宏意的臉,語氣慎重起來。通過他的表情,何宏意知道,他正在權衡介紹自己的方法。




何宏意問:“你是不是想和她結成一種關系。”




“不。不過這種論調肯定是你從材料上看來的,材料會告訴你,一個人想害別人,可能是想和他結成什麽關系,我不那樣。”孟德又接上個人經歷的話題,“我确定自己有問題,是在米爾內。我在米爾內的那位親戚,是我母親的表弟。他經營着一家機械廠,我去過那裏……從生産線上穿過去,鋼式輸送帶的噪音就好像船軸動起來似的。”他蜷起中指、無名指和小指,好像陷入了猶豫。




“你對聲音很敏感。”何宏意說。




孟德說:“我表舅死于謀殺,是他兒子乾的。在我見過的家人裏,有些人會謀害別人,有些不會。觀察一個人幾天,你就會發現他的動機,這應該算個技能,是共情能力?我知道我有問題,但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問題,必須通過觀察他們,才能知道自己。”




“你表弟呢?”




“進了精神病院。”




這宗謀殺和他有關。他在這裏說着這些,好像他和哪件事都沒關系似的。他不願意洩露他和這些人的具體關系。何宏意意識到,不能完全相信孟德的話。孟德回避講述一件事的始末,選擇不回答一些問題。他不想描述真實的他自己,他不想被劃入哪個群體裏。




“那個被孟勃殺害的女人,又是怎麽回事?”




“那事的起因是錢。我媽認為孟勃有財産繼承權,所以給了他很多錢。她不許我來哈爾濱上學,理由是防止我接觸孟勃。那時候,她已經認定我會做些對她管理家庭不利的事情,而且我也知道……那件事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害死了他。”




何宏意一愣。孟德剛才一直含糊其辭,說着遠方的事情,這時卻主動承認了一件罪行。這一定是有原因的。




“嫉妒?”




“那是一次事故,意外事故。我想讓他入獄,但我不知道他會死在獄中。”




“他的事和錢山的案子有關嗎?”




“如果孟勃沒死,後來的事就不會發生。”孟德放慢了語速。說剛剛那些話的時候,他好像不用思考,但是這句不一樣:“我出了一個錯,就是做了那件事,我讓他進去了。”




“假設,”何宏意邊想邊說,“我是說假設:你被捕了,也不會和孟勃有關。你被捕的理由只能是錢山。”




“不,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捕,一定是因為那件事。”孟德看着自己的手,“有個人叫盧小旭。他和孟勃的死有關,他現在還在監獄裏。那時候他和孟勃關在一起。這是我查到的。他一出來,立刻就會出事。不過說這個沒用,因為他肯定出不來。把這個名字寫下來,寫在一張單獨的紙上。”




他似乎正在吐露一個關鍵環節,出于某種顧忌,他不想把話說明白。何宏意正要寫下這個人名,孟德忽然奪過他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又遞給他說:“寫在這裏,然後把你剛剛寫的那頁、錢山那頁,連着後頭四頁撕下來。”




何宏意照做了,孟德的語氣讓他忐忑不安。他覺得自己卷入了一個麻煩,卻摸不着一點頭緒。




“記住這個名字。但如果沒人跟你提他,你也別提。”




何宏意點頭,又問:“還有什麽想對我說的?”




“一會兒帶你去個地方。”




何宏意靠在沙發上,搓了搓手裏的筆:“我覺得我不能理解你。”他又重複說,“我不能理解你。這可能是我第一次覺得我不能理解一個……犯罪分子。你和那些人不一樣。但我認為,這種不一樣是你的家境造成的,我不能體會你的沖突。你是一個大工程。”他皺了一下眉頭,又說,“我有點仇富,沒法正視有錢人。我看每一張犯罪現場的照片時,都先看畫面上的陳列物。我爸是飼料廠豬預混料車間的工人,我上大學期間他已經退休了。我是靠給小孩做家教念完大學的,我上的是佳木斯大學人文學院歷史系。全省的大學裏,那兒的學費最低。我小時候就想過僞裝成電路檢修工人,去乾部家裏偷電器。只要一聽說什麽地方死人了,我就想去看看屍體。我有很多秘密,我也想知道別人的秘密……可不論本質是什麽,我得服從大多數人的意願才能生存。所以,我不能理解你。”




孟德笑了:“我不是數字加起來的答案。你也不是。”他停了一下,又說,“在這裏,我們誰都不是。”




何宏意咬住牙,心裏有些反感。孟德先講述他的疾病和出身,現在又對判定方法進行反駁。他的意思是“我所有的經歷,即使違常也不是我的理由。”他以此暗示,應該思考的不是事件,而是他這個人。




“我不願意離開電視臺和我租的房子。”




“你想回去嗎?”孟德問。




“是的。”




“我帶你去看些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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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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