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兄弟(七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兄弟(七十二)】




弗裏奇身材瘦長,顴骨下方有濃重的陰影。他不笑的時候,沒人願意跟他說話,哪怕他穿的只是普通的滌綸襯衫和毛料西裝。今天他穿了一件立領的棉布襯衣,缺乏彈性的布料被他的肩膀和胸廓抻得很平。弗裏奇走進來,從那張“大伊萬”前站了一會,然後坐在一把椅子上。這把椅子正對着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座位,擺在餐桌北面,方向略微偏斜。弗裏奇把左腿搭在右腿上。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有些不情願地回到座位。也許是為了避免尴尬,他拿起叉子,又開始吃盤子裏的肉了。加夫裏爾卡看到父親的鬓角汗涔涔的,父親臉色蠟黃,就像每次宿醉後醒時那樣。弗裏奇的椅子原比其他位子離桌子遠一些,他坐之前拉過一下椅子的靠背。他和桌子的距離似乎能夠說明:他不是來吃飯的,他和他們所有人都不是一個陣營。




“在秋明時,我教了葉紐沙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沒說話。也許是為了表現抗拒,他把一大塊牛油插進盤子,用面包蘸着吃起來。弗裏奇瞧着他的吃相,說:“我覺得您沒必要太介意孩子抽煙,既然您也抽煙喝酒。只要不是太過分,就算一種娛樂吧。您說得沒錯,他們有可能因為抽煙生病。我比較好奇的是,在您的嚴加管教下,他們在明知道吸煙會得肺癌的情況下,為什麽還敢偷別人的煙抽呢?”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說:“我兒子和葉甫根尼不一樣。他身體不好,喝酒只會讓他的智商變得更低,最後喪失學習能力。他母親有遺傳性肺病,吸煙也不适合他。你知道的,他的智力有很大問題。”




弗裏奇看着自己的皮鞋,似乎是在琢磨這些話的道理。他沉默片刻,說:“我在‘訓練隊’乾過幾年,有一次在高加索地區的納爾奇克特訓的時候,我的狀态很差。我因為害怕失誤而睡不着覺,就一直喝酒,後來我患上了嚴重的精神衰弱,這可能和喝酒有關。但喝酒總是個排解憂郁的法子吧?您認同我的話嗎?”




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點了點頭。




弗裏奇說:“我覺得孩子們對癌症的害怕不比他們對這裏的其他東西的害怕更強烈。當您提出要求,他們必須聽您教誨的時候,他們滿腦子都是‘不然’的情況。如果他們抽根煙就得挨拳頭,肺癌或喪失學習能力就不怎麽可怕。如果你孩子連死都不怕,你必然是有過責的。你教育孩子的方式,讓我這個外人難以接受。”




晚餐的時間被延長了,人們連續插着盤子裏的肉塊,如同怎麽吃都吃不飽似的。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打量周圍,迫切想找個人給自己解圍,而他只看到孟德大口吃着磷蝦,加夫裏爾卡的頭幾乎紮進了盤子。燈光在安靜之中愈發地明亮,弗裏奇的玻璃袖扣、絲光褲子都像高瓦數燈絲一樣刺眼。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克制着怒火,盡量溫和地說:“您不是替我姐姐跟我說這些話的吧?您懷疑我什麽呢?難道我也是奧加諾夫娜的喽啰——你的手下嗎?我想我必須提醒你,這裏是我家。”




保姆打起了圓場:“加夫裏爾卡需要特殊照顧。您剛來,可能不了解情況。”





弗裏奇的眼光掃過他倆的臉,像是做出了某種決定。他走出去,沒有關門。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叉子摔進盤子,“啪嗒”一聲響,加夫裏爾卡打了個哆嗦。燈光凝在餐具上,一切如同預備着猛烈的震動。加夫裏爾卡拿起餐具,孟德看到他的手掌上有一處摳出來的傷口。




加夫裏爾卡的卧室在二樓東邊,和伊戈爾-奧努夫裏耶維奇的房間是斜對門。主人的房間包括卧室和一間三十平米的書房。書房裏有兩臺漆味很重的書櫃。父親不在家的時候,加夫裏爾卡經常從書櫃裏偷書看。有一次孟德試着撬過櫃子下部的門鎖,不過沒有成功。




再過幾天,母親就要回來了。加夫裏爾卡期盼母親能帶給他幾本雜志。不過他知道,即使這個願望實現了,他也可能看不完那些雜志。去年夏天,父親在母親走後就把她帶回來的舊雜志處理掉了。孟德知道這事,所以他這趟來什麽都沒帶。他們長時間地聊天,常聊到半夜,偷書和喝酒的念頭當然也是在聊天中産生的。




此時,他們躺在床上,能看見外頭黑森森的樹林。孟德背靠着床頭板,立起右腿的膝蓋。加夫裏爾卡盯着孟德的腳趾頭,心說再用不了多久,孟德的身高就會超過一米八了。他們的年齡才差半歲,身高卻相差八公分,如果他們一起出去,有誰會相信他們是同齡兄弟呢?




加夫裏爾卡問:“柳葩今天下午和你在一起吧?”




孟德“嗯”了一聲。他看着天花板,說:“柳葩對你別有用心。”




“她這種人總是打錢的主意。”加夫裏爾卡說。




“不是錢的主意。”孟德說,“如果你覺得她打什麽主意很重要,那就太不主動了。”




“那什麽重要?”




“她在學校還有其他朋友,你只是她的假期,這其實也不重要。”孟德說,“每個學期,你都盼着她早點放假,是不是?”




“這有用嗎?”加夫裏爾卡嘆了口氣,說,“因為某些原因,我總是低人一等的,你知道那個原因。”




“注意力減退?額極病變?”




加夫裏爾卡問:“你會和她睡覺嗎?”




“不知道。”孟德說,“弗裏奇一定不希望我那麽做。我是說咱倆和一個女人好的話……這不符合他的規矩。”




加夫裏爾卡想了想,決定先不告訴孟德他還沒有那種能力。他看着孟德,不禁想到電視上的鴕鳥求歡:雄鳥的睾丸脹到成年人拳頭大小,它們甩動翅膀和尾巴,白色的羽毛像波浪那樣擺動起來。人也一樣。他想,羽毛越漂亮的雄性越受到雌性的歡迎。源于這一化約,加夫裏爾卡對柳葩也産生了厭惡。




“你愛柳葩嗎?”孟德的聲音啞了。




“我不知道。”加夫裏爾卡聽到自己的聲音也是沙啞的。今晚的空氣太潮了,他能從枕頭上嗅到一股湖水的腥味。“她希望我離開,我希望她留在這兒,我們不可能想法一致。”




“你不是想去雅庫茨克看船舶廠嗎?但是,你同時又希望柳葩留在這兒,其實你不想留在這兒,你只想讓她聽你的話。”




孟德說得沒錯,但這種話是老生常談,讓加夫裏爾卡覺得心煩。他閉着眼說:“我爸同意我才能去船舶廠,至于怎樣讓柳葩留下,難道我不應該考慮她的心願嗎?也許她在學校還有個男朋友呢?”




“如果我在意誰,就要讓她只屬于我。”




“你和鴕鳥一樣。”




“我當什麽都行。”孟德坐到床邊,看着加夫裏爾卡說,“今天下午柳葩差點和我睡了。”




這話像是一道閃電劈到了加夫裏爾卡的枕頭上。加夫裏爾卡驚訝地看着孟德,感到羞憤不已。可是,當他想到這是柳葩的選擇時,就忍住了怒火。接下來,他感到全身像一條裝滿石頭的麻袋一樣沉重。




“知道我為什麽不想拒絕她嗎?”孟德說,“因為她一直跟我罵你,這說明她喜歡你。她那樣的女孩誰都喜歡,很多人喜歡,但她可以屬于你。如果她跟別人在一起,從他們身上發現了你沒有的東西,你是沒辦法的。但如果你主動放棄她,就說明你比其他人膽小。她是一把鎖,你應該打開她。”




“你覺得我可以改變這個環境嗎?”加夫裏爾卡說,“我改變不了的,除非離家出走。如果我離家出走,就什麽都沒了。其實我更想知道這究竟是什麽樣的環境。”




“你覺得它是什麽樣的環境,它就是那樣的。不用太理性……不,我是說你還不夠理性。”孟德撐着床板站起來,一邊咳嗽,一邊走向門口。




“你上哪兒?”加夫裏爾卡問。




“我去找根煙抽。”孟德走到門口,離開前又對加夫裏爾卡說,“如果你真的有病,疾病就能讓你解脫。”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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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河殺手(長篇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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