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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委屈 米倉的老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100章 委屈 米倉的老鼠




不多時, 楊堰的禁軍也循着蹤跡,尋至崖洞之外。




洞內昏沉,只見皇後孤身一人打坐, 衣袍雖略顯淩亂, 可她眉目沉靜安然, 端坐其間, 不見半分遇險後的慌亂與狼狽。




一衆禁軍齊齊躬身行禮:“參見皇後娘娘!”




“嗯。”房潇緩緩睜眼, 目光清寧。




“皇後娘娘可曾受傷?”




“無事。”房潇緩緩睜眼, 像是剛被人從入定中喚醒, “那逆賊與我雙雙墜崖, 不知落到了何處,想來早已葬身崖底,不必再尋。”




言罷,她起身輕拂衣角塵土:“回宮。”




上辇之前,她似随口一問:“皇上呢?”




“回娘娘, 皇上見您墜崖, 心急如焚,執意要親自下崖搜尋, 被胡大人與衆朝臣苦苦勸回宮中。臣已快馬回宮禀報,請娘娘安心。”





房潇聞言,未置一詞,只淡淡“嗯”了一聲。




象牙沉香辇緩緩啓程, 她盤膝端坐, 再度閉目入定。




許久以來,她打坐雜念纏身,鮮有此刻這般的澄澈空明,一如重回了少時的羅浮深山, 不染俗世塵嚣。




對啊!




她是羅浮山中純粹無憂的小道,是洛陽房家被萬般嬌寵的幺女。




她不是柔順恭謹的貞懿皇後;不是端方自持、循規蹈矩的楊若舒,更不是權欲纏身、步步算計的塗山氏。




既然本就不是這樣的皇後,她又何苦逼迫自己,硬生生變成旁人的影子?




她的肆意,是爹娘兄長傾盡寵溺慣出來的天性;她的奢靡,是房家根基氣蘊托起來的底氣。




她為什麽要為了楊堰那樣的人,親手碾碎原本的自己?




幼時,《女誡》爹娘都舍不得讓她讀一則。




可如今,她自己反倒主動做了三從四德的囚徒,認命做了昏君身側、隐忍賢良的皇後。




一念至此,她忽然笑了,是在嘲笑自己。




她擡眸望向車辇外飛速倒退的遠山流雲,心底清清楚楚、無比堅定地告訴自己——




姑奶奶,不乾了。




車辇穩穩停在宮門前時,沉沉暮色早已覆滿皇城城樓,暮色四合,晚風微涼。




房潇緩步下辇,懷安早已候在階下,老遠看見她,步子急得有些踉跄。




“娘娘!”他快步迎來,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認人安好無事後,才忍不住帶着幾分抱怨的語氣低聲念叨,“這麽大的人了,行事還是沒個輕重。”




房潇望着他兩鬓悄然滋生的花白,心頭微澀。




這一夜崖底沉浮,于她而言好像歷經了半生的漫長歲月,漫長到懷安又添風霜,漫長到她心底的愧疚,又深重幾分。




她在心底默然致歉:對不住,安叔。我又要讓您和貞懿皇後失望了。




“安叔,備些熱水來吧。”




“老奴這就去安排。”懷安躬身應着,目光在她衣角的塵土和血跡上停了一瞬,沒有多問。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想說什麽,終究沒有開口。




房潇重回離恨天,仔仔細細将殿內每個角落都看了一遍——香爐、書案、紗帳、那張她與楊堰夜夜同眠的楠木大床。




她把它們一一收進眼底,刻在心底,是該說再見了。




梳洗完畢,房潇換回了久違的素白絹衣,靜坐妝臺前,閉目任宮女一點點為她篦着頭發。




懷安站在她身後,手裏端着一碗溫好的藥,遞了三回,每一回都張了張嘴,又咽回去。




“安叔。”房潇緩緩睜眼,透過銅鏡望他,“你在我這兒站了半日了。想說什麽就說吧。”




“吃藥吧。”懷安這才上前,将藥碗輕輕遞出,指腹反複摩挲微涼的碗沿,似在斟酌字句:“聖上吩咐,離恨天……依舊換回檀木炭取暖。”




“用吧,”房潇接過藥碗,低頭喝了一口,像在說一件與她無關的事,“米倉的老鼠,生來就是吃白米的。”




懷安喉間滾動,依舊遲疑:“還有……”




“嗯?”房潇側首望向懷安,“安叔,你我二人何時說話,這般支支吾吾了。”




“你們都退下。”懷安終是不再猶豫,揮手遣退殿內宮女。




殿內衆人魚貫退去,偌大離恨天,只剩他與房潇兩人。




懷安捧着空碗,沉默了片刻,方才上前半步,低聲道:“有一人,求見娘娘。”




“何人?”




“宋繁熾的貼身宮女,就是那日攔過娘娘的丫頭。”




“是她求你,來見我得?”




懷安的頭更低了一些:“老奴見娘娘與聖上嫌隙日深、隔閡漸重,心中不忍,便私自尋了這宮女,想讓她将前事真相盡數告知娘娘,以解您對聖上的誤會——這些話,是聖上吩咐老奴對您說的。”




房潇冷笑了一聲:“那還是真相嗎?”




“倒是真相。”懷安的聲音低下去,“只是這真相……老奴看來,聊勝于無。”




他頓了頓,擡起眼,聲音更輕了:“娘娘,鬧得夠久了。順勢下了這個臺階吧。”




“呵。他用起你來,倒是得心應手。”




“娘娘——”懷安始終未曾擡頭,“這日子,還得繼續往下過呢。”




房潇默然片刻,終是松口:“罷了,傳她進來。”




懷安轉身往外走,背影在殿門口的光裏晃了一下。




房潇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跨出門檻的那一刻,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補了一句:“安叔,這日子,我不過了。”




不多時,那名小宮女被引至殿中。




昔日殿前對峙的畫面歷歷在目,她初見如今沉靜端坐的房潇,依舊滿心畏懼,渾身發顫,跪在地上縮成小小一團,連呼吸都不敢過重。




“既然求見,有什麽話,說吧。”




小宮女身子輕顫,每一個字都像是鼓足畢生勇氣才敢吐出:“奴婢……奴婢是宋美人身邊的貼身宮女。我家主子……她,不是娘娘想的那樣。”




她深吸一口氣,顫聲細說:“懷恩公公是我家主子的乾爹。他安排主子入宮,本意便是為了分去娘娘的恩寵。可主子入宮之後才發現,聖上眼底心裏,只有娘娘,她知道就算是窮盡手段,也争不到分毫。”




“主子曾同奴婢說過,她不願這般無聲無息地活一輩子,像一盞尚未亮起,便被人随手端走的殘燈。”




宮女說到這兒,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後來,她為讨好娘娘,不惜背叛出賣懷恩公公,可娘娘始終不為所動。她後又知曉娘娘常年避子,便尋來助孕丸藥,想憑子嗣換聖上一眼垂愛。可聖上收了藥,卻未曾多看她一眼。”




她飛快擡眸,怯怯瞥了房潇一眼,又慌忙垂首:“主子她萬念俱灰,才铤而走險,慫恿李美人加害皇長子。她早已存了死志,只想在臨死之前,讓娘娘也痛一次。”




“後來聖上審訊之時,她揭穿懷恩公公當年助聖上奪嫡的諸多秘事。聖上唯恐娘娘忌諱這些舊事,這才強行壓下皇長子被害一案,草草了結。那日聖上身上沾染的香氣,便是争執撕扯之時,從主子身上沾來的。”




“她跟奴婢說——與其早晚被聖上了結,不如以一己之命離間了帝後。她不想好過,那誰也別想舒服,也算不負她乾爹當年栽培一場。”




話音落盡,她伏跪在地,肩頭微微顫抖,靜靜等候房潇的怒火降臨。




“哦。”房潇的聲音從妝臺那邊傳過來,很輕,聽不出喜怒,“那你今日為何同我說這些?我親手扼死了你的主子,你不恨我?”




小宮女微微擡頭,求助般看向一旁的懷安。




懷安對着她輕輕點頭,示意無妨。




宮女這才稍稍安定,穩着氣息道:“聖上在宋美人死後尋到奴婢,命奴婢擇機将所有真相告知娘娘,消解誤會。只是……還有一樁事,聖上也不知道。”




“我家主子臨死前特意囑咐:若她身死,聖上依舊輕輕放下,便要奴婢務必尋到皇後娘娘,說出當年聖上利用娘娘奪嫡之事。”




“哦?”房潇垂眸看着跪地的宮女,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倒是忠心可嘉。聖上的吩咐,你主子的遺命,件件遵從,對我更是毫無隐瞞。”




小宮女辨不出她心緒,心頭惶恐,額頭緊緊貼着冰涼地磚,不敢應聲。




“罷了。”房潇淡淡擡手,“退下吧,往後留在離恨天當差。”




小宮女猛地擡頭,一臉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張了張嘴,想問“為什麽”,又不敢多言。




“別多想。”房潇轉過身,重新坐回妝臺前,“我今日若不留你,你的命,今夜都難保。”




房潇看着銅鏡中的自己,挂着一抹無奈的笑。




可笑。當真可笑!




時至今日,楊堰竟還天真的以為,她所有的轉變,都只是吃醋,只是誤會未消。




此時,殿外恰逢其時的傳來了內侍悠長的通傳:“皇上駕到——”




只見,楊堰步履匆匆踏入殿中,眉眼間凝着未散的沉色與後怕。




他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攥住她的手,力道緊實滾燙。




“潇兒,你怎麽樣?可曾受傷?你真是吓死我了。”




“多謝聖上挂心。”房潇語聲依舊。




“還在同朕置氣?”楊堰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擁入懷中,輕吻着她海藻一般的長發,“我知道,我的潇兒每逢生死關頭,心中最念着我——只是你臉皮薄、拉不下臉罷了。無妨,朕臉皮厚,朕好好哄你,哄到你消氣為止。”




房潇緩緩擡眸,指尖輕輕拂過楊堰五官深邃的輪廓,一寸一寸的,細細描摹。




“方才宋繁熾的宮女來過了。”她不急不緩,輕聲開口,“所有來龍去脈,她都一一同我說清了。”




楊堰眼底瞬間掠過一抹清晰明快的喜色,他心頭大石終于落地。




下一瞬,房潇望着他眼底真切的雀躍,眉眼輕輕柔和下來,語聲溫軟,似是心生動容:




“楊堰,你真的好委屈。”




作者有話說:




強調一下最後一句是諷刺哦明天開始大戰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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