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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流矢 為老将軍報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0章 流矢 為老将軍報




長街上黑壓壓地站滿了人, 四下死寂,只剩兵士粗重喘息,與甲片摩擦的冷響。




幾簇火把微光有限, 只照亮前排将士, 後排人馬盡數沉在濃稠夜色裏, 虛實難辨。




房潇即刻傳令房忠, 火速整編部曲, 全速奔赴京畿大營。




原本行列散亂的兵馬, 眼見染血房家大旗緩緩高舉, 下意識收整身形, 朝着戰旗方向聚攏歸順。




至此衆人才恍然看清,馬背之上一身浴血銀甲的女将,正是當年與他們共陷死地、浴血塞北的房二小姐。




她身披浸透舊血的戰甲,手擎厚重關刀,一瞬将所有人拽回那年風雪漫天、絕境困守的塞北孤城。




全軍将士信她、服她, 因為當年絕境之中, 是她舍棄自身生路,拼死為兄弟們掙出了一條活路。




衆人不知今夜皇城更疊秘事, 但他們清楚,二小姐深夜領兵,定是為洗刷房老将軍滿門冤屈。




“為老将軍報仇!”不知何人率先嘶聲高喊,一聲落, 全軍戰意轟然點燃, 化作一股咆哮向前的怒潮,蓄勢待發。





“國公爺,那人,”房潇轉頭看向街角那頂靜默青轎, 語聲平和卻負重千斤:“勞您多看顧些。”




“房二小姐,慈不掌兵。”高俨不知房潇與楊家兄弟之間的糾葛,只當她是婦人之仁。




“您不懂,那是我罪孽。”




她驅馬行至轎簾側邊,語聲輕緩:“我去辦些事,宮裏再見吧。”




轎內楊愫,早已将外頭兵馬動靜盡數聽入耳中。




他再也按捺心緒,擡手急促掀開轎簾,眼底滿是牽挂:“潇兒,我那三弟……唉,你萬事小心!”




“嗯。”




房潇勒馬駐足片刻,揚鞭策馬,領着大部兵馬,轉瞬消失在了長街盡頭。




夜雨初歇,路面濕涼,長街上軍隊蜿蜒而過,竟沒有蕩起一粒微塵。




而她始終沒有回頭。




楊家一母三子,性情天生迥異。




長兄楊愫溫良純善;次子楊堰城府沉斂;唯有三子楊恺,暴烈陰戾,極致自私,是天生無序之人。




他可虐殺俘囚取樂,也可杖斃侍妾洩憤,所做一切皆是随心所欲。




簡而言之,楊恺就是個極端自我的瘋子。




他不是非要做這個皇帝,他更享受的是江山在他手中崩塌的快感。




今夜他預判極快,識破高俨圍捕圈套,果斷突圍脫身。即便尚未摸清崇德殿宮變全貌,他也清楚,房潇口中的天下大亂,已如期而至。




自幼楊家偏愛泾渭分明:東宮儲位給長兄,逾制寵溺給次子,唯獨對他放任漠視。




他從來都是家中最多餘的那個,所以他不停地“失序”,試探着父母的底線;故意去打破平衡,享受着父母臉上一閃而過的無措;榨取自己在他們心中那一點畸形的“存在感”。




直至父母登臨至尊帝位那天,楊恺才徹底醒悟,自己半生瘋癫作惡、滿身污名,從來都是父母刻意縱容。他們利用他暴戾無序的本性,承接所有險惡不堪的陰謀,做他們最肮髒的刀。




如今千帆歸來,他們那兩個寶貝兒子依舊是風光霁月,純潔無瑕,而自己卻變成了滿身血污的罪孽。




他絕不甘心就這樣淪為父母登頂權利祭臺的祭品。




今夜,他要将半生獻祭、半生委屈,連本帶利盡數讨回。




一如高俨預判,楊恺連夜出城,召集麾下三千嫡系府兵,即刻兵分兩路。




他親領一路人馬,直奔皇城,“勤王護駕”;餘下人馬,由副将統領,直撲京畿大營,一舉拿下這帝國軍權的命脈。




兩方人馬晝夜疾馳,争分奪秒搶占先機,終在暗夜荒野,狹路相逢。




無號角預警,無喊話交涉。




只有刀劍的出鞘聲和将士們沉重的呼吸聲。




兩軍都明白,唯有剿滅對方,才能完成此行使命。




不知何人率先發難,刀劍的撞擊聲,骨肉的撕裂聲,垂死的哀嚎聲,瞬間吞噬了整個荒野。




沈氏握刀沖入陣前,回頭沉聲喊話:“潇兒,你帶前鋒輕騎先行,務必搶占先機。”




“嫂子!”




“怎麽?是覺得我的武藝不如你嗎?”房淵的車斤馬刀在他妻子沈氏的手上刀光如練,刀鋒淩厲,“眼下大局孰輕孰重,你怎不知?”




“好,左營将士,随我突圍!”房潇調轉馬頭,硬下心腸将馬鞭狠狠地抽在馬背上。




可就在她即将重新沒入黑暗之時,暗處一支流矢破空而來,角度刁鑽,精準釘入她右肩胛骨。




刺骨劇痛瞬間炸開四肢百骸,房潇身形一晃,下意識轉頭回望。




漫天煙塵血色之中,沈氏揮刀厮殺的悍勇身影漸漸模糊朦胧。




房潇一時分神,自己好像是做錯了什麽。




“快走!”房忠持刀沖殺近身敵軍,硬生生劈開一條突圍通路,吼聲篤定。




房潇強忍劇痛,換手攥緊馬缰,策馬疾馳沖出缺口,直奔大營。




馬不知跑了多久,房潇後肩不斷湧出的溫熱鮮血正在緩緩壓彎着她的脊梁。




随行校尉周寧見她面色慘白、氣力漸衰,忍不住出聲勸谏:“二小姐,先停下來處理一下你的箭傷吧?”




“時間緊迫,不必了。




“箭镞不取,大營主帥一見便知今夜生變。您這樣子,他如何肯輕易交權?””周寧直言利弊,句句切中要害,“今夜不是塞北死戰,不可賭一己性命,大局為重。”




房潇眸色微動,片刻冷靜颔首。




“……你說的對,”現在不是在塞北,不是拿自己的一條命去同他們拼,她必須要做到萬無一失,以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掌握大營,宮內之事才是根本所在,“傳令全軍,繼續原速前進,不得延誤。你留下,幫我把這礙事的東西取了。我們輕騎快,随後便能趕上。”




“末将領命。”




目送大隊兵馬走遠數百步,周寧扶着房潇下馬,避至官道旁密林邊緣。




房潇擡眸看向他:你認識我,從前應當也是房家軍舊部吧?”




“末将周寧,當年塞北押運糧草,有幸歸屬房老将軍麾下聽令。”




“恕我眼拙,竟不識得故人了……”房潇話音未落,密林深處傳來一聲被死死捂住的悶咳,她瞬間警覺,擡手按上腰間劍柄,“林中何人?”




林間一盞橘色燈火緩緩亮起,人聲溫和:“軍爺莫怪,我等只是避亂路人,途經此地,無意冒犯。”




随着火光的靠近,一名身量頗高的男子由密林深處緩緩而出,“诶?是你?”




“你是?”就着火光,房潇細看那男子身姿魁梧挺拔,生着一雙劍眉利目,笑起來卻頗為和氣,可她實在想不起,何時何地認識過這樣一個江湖氣的人。




“哎呀,上巳節,荷包想起來了嗎?”




“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就……”多年前的微末小事房潇如何還能記得,再加上在此危機之時,她只想盡快脫身。




“诶?你這是怎麽了?”段義走近才看清,面前女子臉色慘白,鮮血順着她纖細的指尖淋漓而下。




房潇勉強扯出一抹淡笑:“一點皮肉小傷,無礙。”




“剛剛聽你們所言,你該不會想就這樣把箭拔下來吧?”段義跨步攔住她去路,語氣懇切強硬,“什麽都沒有,你不要命了。”




“生死有命,多謝關心。”房潇側身欲避。




“你等等,”段義轉頭朝密林深處揚聲,“兄弟們,沒事了,都出來吧!是熟人。”




林間陰影之中,瞬時走出十餘道黑衣人影,高矮各異,手握随身兵刃,個個神情緊繃,眼神裏滿是警惕和未散的兇氣。




為首瘦小男子上前低聲問詢:“二哥,怎麽回事?”




“這姑娘受傷了,快翻些金創藥出來,讓張青幫她處理傷口。”




“不必麻煩了,我有要事在身。”房潇一心牽挂大營戰局,執意脫身。




“眼下你這傷處理不好,還指望能辦成什麽事啊?”段義不退不讓,指着身側乾瘦道人,“我義弟張青,游走四方,略懂醫術,讓他幫你處理,很快的。”




段義手持火把不容分說,招呼着那乾瘦道人上前,“張青兄弟,快過來幫個忙!”




“那……好吧,多謝。”




房潇随即就地坐下,将散落的長發攏到一側,長吸一口氣 ,“有勞了!”




段義目光不經意掃過她,肩胛上汩汩的新血,正一點點吞沒着甲片上陳舊的血漬,新舊相融,觸目驚心。




“你一介女子,為何深夜帶傷領兵趕路?”




房潇垂眸緘默,不願作答。




“姑娘,得罪。”張青低道一聲冒犯,擡手輕解銀甲系帶,內裏貼身天香絹衣,早已被冷汗血水浸透黏在皮肉之上。




段義見她眉峰緊蹙,疼得指尖泛白,刻意尋話分散她注意力:“上巳節和你同游的那位公子呢?要不要我幫你去尋他來幫忙?”




房潇微微偏頭,以一種怪異的眼神盯着段義,“這位大哥,你的問題似乎比我身上的傷還多?”




“咳……咳”




段義一時語塞,尴尬輕咳兩聲。




俯身療傷的張青,手上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頓,緊抿的嘴角微微上揚。




“我要拔箭了,忍住。”




“呃……”




難以想象的劇痛席來,房潇低頭死死咬住小臂,手背青筋根根暴起,大顆冷汗順着蒼白下颌不斷滾落。




瞬息劇痛過後,傷口壓力一空。




“好了。”




良久,房潇勻穩氣息,擡眸道謝:“多謝。”




“在下江州段義。”段義抱拳一笑,坦蕩熱忱,“你我再次相見,也是有緣,我瞧着你像是遇着事兒了,還望姑娘不要見外,不妨說說,能幫的在下一定盡力。”




“段大哥客氣了!”




話音未落,一旁黑衣少年俏皮調侃:““是段二哥!”




一衆江湖漢子順勢善意哄笑,林間緊繃氣氛瞬時消散。




這麽一笑,房潇臉上也挂不住了,蒼白的臉上瞬時染了些許緋紅。




“二哥,這位姑娘的忙,我們恐怕是摻和不起,”哄笑散去,張青斂去笑意,眸光銳利:“姑娘,你身上的絹衣是內造的天香絹吧?按制,此物絕不會流落民間……”




房潇的眼神重新冷冽了起來。




張青語氣平緩,繼續剖析:“今夜城門緊閉,兵馬晝夜穿行官道,再加姑娘您這內宮中人突現于通往京畿大營的官道……難不成,是皇城有變?”




房潇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你們究竟是什麽人?”




““姑娘,”段義眼見氣氛驟然緊繃,連忙上前緩頰“你別誤會,我一行人途經洛陽,趕赴冀州赴結拜兄弟婚宴,撞見滿城兵馬異動,心裏發怵,怕平白惹上麻煩,才匆忙躲入密林避禍。”




“哦,是有喜事,那更不便叨擾了。”房潇不再多言,起身翻身上馬,執鞭絕塵而去。




“哎!姑娘!”段義擡手欲喚,已然來不及。




張青搖頭看向他:“二哥,人都走遠了,你就別看了。”




“老弟,我這心裏總覺着不妥。她一個大姑娘家,身上帶着傷,就這麽騎馬沖進大半夜的野地裏……咱能放心嗎?”




“她可不是什麽大姑娘。”張青收回遠眺目光,壓低語聲,“方才拔箭之時我看得清楚,她鎖骨往下那片紅痕,可不是傷,還新鮮着呢!”




段義一愣,瞬間恍然。




“無論緣由為何,讓她獨自面對刀兵傷痛的,她男人,可真是……。江湖上,沒有這般不顧女人死活的道理。”段義不再遲疑,即刻翻身上馬,“不行,我得去幫幫她。”




望着段義策馬追遠的背影,張青望着大營方向,無聲輕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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